第296章 但權力本身,從來不會主動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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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沉默,在簡約大氣的會議室里持續了幾秒鐘。

  鄭儀感到一股無形的、卻重如千鈞的壓力,從那個坐在對面、目光投向大海的身影上瀰漫開來。

  那不是何偉式的惶恐失態,不是於浩式的焦慮遮掩,這是一種絕對的、建立在深厚根基之上的平靜威嚴。

  那最後幾句關於「位置」的話,更是在平靜之下掀起了驚濤駭浪!

  潛台詞赤裸得令人心驚:

  他唐駿坐在臨海市長的位置上,不是因為誰提拔了他,而是他自己選擇了這裡!

  他的根基不在臨海,而在臨海之上的更深處!

  穩定,是他設定的底線。

  觸碰這個底線,就是向他背後那更龐大的力量宣戰!

  鄭儀下意識地看向羅文斌教授。

  羅教授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理解的溫和。

  他沒有爭辯,沒有駁斥唐駿關於「穩定壓倒一切」的論調,也沒有質疑他那番關於「位置」的驚人之語。

  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動作幅度不大,卻異常清晰。

  「唐市長關於大局穩定的強調,非常重要。」

  羅教授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如同山間古潭。

  「我們這次調研,目的就是了解真實情況,掌握一手材料。好的、壞的,都是構成『大局』的一部分。最終的調研報告,我們會如實帶回省里,供領導層參考決策。」

  「至於具體的個案問題……」

  羅教授微微一頓,目光與唐駿那深邃的目光隔空交匯了一瞬。

  「……自然有專門的程序和部門去調查核實。我們研究室的職責,是提供儘可能全面的分析。」

  這個表態,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

  承認對方強調的「大局穩定」原則,但明確調研報告會「如實帶回」。

  將女工跳樓等敏感個案調查的責任,輕巧地推開,劃給了「專門的程序和部門」。

  既沒有示弱退縮,也沒有在對方最敏感的神經上再踏一腳。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一刻似乎被羅教授這份看似退讓、實則四兩撥千斤的回應,巧妙地化解於無形。

  唐駿的臉上,剛才那股如實質般的銳利壓力,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

  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政治家風度的平和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

  「羅老深明大義。」

  他微微欠身,姿態無可挑剔。

  「你們這次調研,確實非常辛苦。有了這份實事求是的報告,省里對我們臨海面臨的挑戰和努力,也會更加理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價值不菲、卻低調內斂的腕錶,動作自然流暢。

  「幾位同志,實在是抱歉。十分鐘後,市委這邊還有一個關於港口建設的專題會議要主持,時間上……」

  「唐市長日理萬機,工作要緊。」

  羅教授立刻接過話頭,體面地起身。

  「我們這邊的情況交流的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

  「好,好。」

  唐駿也站起身,伸出手與羅教授有力地握了握,隨即又和鄭儀、趙波一一握過。

  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眼神坦蕩,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帶著刀光劍影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於副市長那邊會安排好各位後續的行程和離境事宜。在臨海期間,無論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他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主官應有的周到和氣度。

  「祝各位領導返程順利。」

  說完,唐駿最後朝三人微微頷首致意,便不再停留,步履沉穩地拉開會議室厚重的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由近及遠,最終消失。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深藍色的大海依舊平靜無波。

  鄭儀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服似乎有些黏濕。

  趙波走到窗邊,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樓下市政廣場上車流的方向。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羅教授慢慢坐回座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寫著「臨海市初步調研要點」的提綱上,眼神深邃,似乎在品味著什麼。

  老李也沉默著,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在基層浸淫多年,更清楚唐駿剛才那番話背後蘊含的能量和風險。

  「羅老……」

  鄭儀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這位唐市長……」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大家都懂。

  羅教授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直接回答鄭儀,目光轉向老李:

  「老李,回去後,把我們在臨海看到的、聽到的,特別是關於產業結構、殭屍企業成本、工人狀況的數據和案例,整理紮實了。報告框架不變,數據要詳實,表述要準確客觀。」

  他又看向鄭儀:

  「小鄭,你補充的那些關鍵點,包括鐵北新村老工人的具體遭遇、女工跳樓事件的疑點梳理……也要獨立成章,放在社會問題部分,作為依據支撐整體判斷。邏輯要清晰,事實要儘可能完整。」

  「至於那位劉德海,還有他背後的宋寶根……」

  羅教授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轉向趙波。

  「趙處長,這是紀律審查和司法程序的範疇了。臨海市紀委那位老周同志,後續想必會有動作。我們研究室的報告裡,點到即可,不宜展開。」

  「明白!」

  趙波立刻應聲,目光銳利地點了點頭。

  處理這種層面的涉黑涉腐聯動,正是他的職責範圍。

  羅教授點明了方向,也劃清了職能邊界。

  「那我們……」

  鄭儀猶豫著問。

  「按原計劃,今天下午前去澤川。」

  羅教授拍板。

  「臨海的情況,告一段落。」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性。

  鄭儀心中一震,卻又無可奈何,只好就此作罷。

  車子在興輝酒店門口停下。

  羅教授語氣平淡地安排:

  「下午一點半,大廳集合,出發去澤川。老李,小鄭,你們抓緊整理一下臨海部分的口頭和書面材料,提綱挈領即可。趙波,聯繫一下澤川那邊,按預定方案對接。」

  「是!」

  三人應道。

  鄭儀推門下車,腳步有些虛浮。

  午餐是在酒店二層的自助餐廳。

  菜品豐富,海陸兼備。

  鄭儀卻沒什麼胃口,端著盤子隨意夾了幾片菜葉、幾塊水果,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的食物。

  腦子裡依舊是一團亂麻。

  權力……位置……穩定……

  唐駿那番話,將之前明州、臨海所有掙扎、抗爭、甚至慘烈結局,都剝去了一切外衣,赤裸裸地還原成一種冰冷的、上位者操控全局的冷酷邏輯。

  我們這些人……忙前忙後,冒著風險深入一線……在唐駿那種人眼中,算什麼呢?

  一顆顆被計算過的棋子?一場註定結局的戲文里的配角?

  一種強烈的、混雜著挫敗感和自我質疑的情緒,在胸腔里瀰漫。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坐到了他對面。

  鄭儀抬頭。

  是羅文斌教授。

  他手裡也端著一個餐盤,裡面是簡單的幾樣時蔬和一小碗米飯。

  「羅老……」

  鄭儀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坐著吃。」

  羅教授擺擺手,拿起筷子。

  他也沒看鄭儀,先不緊不慢地夾了根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鄭儀不敢再撥弄食物,只能低著頭,強迫自己吃。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坐著吃了一會兒。

  羅教授吃得不多,很快放下了筷子,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鄭儀。

  那目光很淡,卻仿佛有穿透力,直接照進了鄭儀此刻紛亂迷茫的內心。

  「小鄭。」

  羅教授的聲音不高,很平緩。

  「還在想上午的事?」

  鄭儀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覺得憋屈?無力?」

  羅教授語氣很淡,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鄭儀終於抬起頭,迎上羅教授的目光,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

  「唐市長他……太……」

  他想找一個詞形容唐駿展現的那種力量感,卻一時語塞。

  太硬?太穩?還是……太讓人絕望?

  羅教授沒有追問,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向窗外臨海略顯陰霾的天空,以及更遠處那片深沉莫測的大海。

  「水夠深的時候,自然不會有波浪。」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鄭儀一愣。

  羅教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儀,眼神很認真。

  「小鄭,你覺得,權力是什麼?」

  這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鄭儀想了想,謹慎回答:

  「是……一種能力?或者說,支配資源和人的能力?」

  羅教授緩緩搖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你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之音,仿佛在闡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

  「權力,本身只是一個位置。」

  「它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份印鑑。」

  「它冰冷,沉默,沒有意志。」

  羅教授的目光緊緊鎖住鄭儀。

  「賦予它意志的,是人。」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你看到了何偉的倉惶,看到了劉大疤瘌的凶戾,看到了於浩的惶恐……再往前,在青峰,你也見過不少。」

  「他們這些人,在權力的椅子上坐立不安,如履薄冰,是因為他們知道,屁股底下這把椅子,並不真正屬於他們自己。」

  「它隨時可以被拿走。」

  「他們所有的恐懼、掩飾、掙扎、甚至瘋狂……都來源於此。他們是在用自己的所有力氣,拼命地想要『證明』,自己和那把椅子是相配的,是能坐得住的。」

  羅教授的話如同冰冷的刻刀,精準地剖開了鄭儀之前的所見所聞。

  何偉挪用救命錢填窟窿時的鋌而走險!

  於浩在前進廠參觀被當場戳破時的窘迫慌亂!

  劉大疤瘌在帳本即將暴露時的亡命奔逃!

  他們所有的動作,本質上都源自恐懼,對失去位置的恐懼!

  羅教授的聲音停頓了一瞬,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嚴肅。

  「但是……」

  「還有一種人。」

  「像唐駿。」

  提到這個名字,羅教授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冰冷。

  「他坐在那裡,不是在證明自己配得上那把椅子。」

  「恰恰相反。」

  「是他,賦予了那把椅子新的含義!」

  羅教授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本身就是規則!」

  「他本身就是評判那把椅子價值的尺度!」

  「所以,他可以平靜地說出『穩定壓倒一切』,將其他價值都踩在腳下!」

  「所以,他可以坦然地將基層的苦難歸為『轉型陣痛』!」

  「所以,他可以居高臨下地『容忍』罪惡!」

  羅教授看著鄭儀的眼睛。

  「你覺得憋屈,覺得無力?」

  「因為在你潛意識裡,還在期待『規則』本身帶來公平正義,還在期待那冰冷的權力位置能夠自動糾偏。」

  「但權力本身,從來不會主動做什麼。」

  「它永遠是工具。」

  「關鍵在於,拿著這把工具的人……」

  「……到底想用它,做什麼!」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鄭儀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

  視野中,羅教授的面容平靜而蒼老,眼神卻如同暗夜中的火炬,燃燒著一種永不熄滅的光芒。

  他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辭來證明什麼。

  因為他自己,就是那規則的書寫者之一!

  鄭儀胸口的憋悶和迷茫,在這一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驅散!

  他之前看到的,是位置對人性的碾壓和扭曲!

  但他忽略了更深一層!

  真正決定一切走向的,永遠是那個握住了權柄的人!

  唐駿選擇了「穩定壓倒一切」,選擇了用他的權力巨斧,去塑造他認可的「大局」。

  那麼……

  羅教授呢?

  他選擇的是什麼?

  「好了。」

  羅教授的聲音打斷了鄭儀的思緒。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吃得差不多,就回去收拾一下。」

  「一點半,大廳集合。」

  「澤川的路,不會比臨海平坦。」

  羅教授的聲音很平靜。

  「但路,終究是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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