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安第斯家族的格局
第485章 安第斯家族的格局
安第斯覺得這簡直是個天才的主意，雖然他不知道一個帝國的親王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邪惡」的知識。
不過想了想，他也沒那麼困惑了。
一個小小的公國都能分成北方封臣與愛德華大公兩股勢力，何況一個版圖橫跨浩瀚洋的帝國？
並不是所有帝國的貴族，都會站在聖西斯的高度俯瞰全局。
或許在科林殿下看來，坎貝爾公國有希望孕育出新世界沒有的未來。
也許那兒的人們也渴望擺脫聖城的控制，主宰自己的命運。
但軟弱的他們不願由自己來開這第一槍，於是選擇讓這把槍漂洋過海，飄到與科林公國隔著兩片大洋的坎貝爾公國去。
當然，也沒準只是他想多了。
或許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科林殿下只是對艾琳殿下一往情深，於是愛屋及烏的關照了他們。
這種推測也是合理的。
畢竟一個小小的公國，就算另闢蹊徑地跳出了帝國框架之外，又能掀起什麼風浪來呢？
這終究是屬於超凡者的世界，而超凡者又註定只會誕生於眾望所歸的高貴家族。
哪怕是坐擁巨大財富的安第斯家族，也只是渴望從舊貴族那兒分一口湯罷了，並沒有想過真正的坐到桌上。
收斂了萬千思緒，安第斯的心中只剩下一個核心的困惑。
「為什麼是銀鎊，而不是金鎊？」
他們明明缺的是金幣。
「因為只能是銀鎊。」
看著困惑的安第斯，羅炎耐心地解釋說道。
「坎貝爾公國沒有鑄造金幣的權力，那是帝國的特權，誰都知道你們拿不出那麼多金幣，也沒有那麼多黃金。」
「相反，愛德華大公有銀幣的鑄幣權，可以光明正大地為這項決策兜底。」
「你們的出路是建立銀本位」貨幣體系，在度過資產重新定價的陣痛期之後，與帝國的金本位形成制衡。」
在黃金短缺時強推「代金券」來維持金本位，無疑是等於自殺。
何況坎貝爾人的最終目標也不是替帝國維持住金幣與銀幣的匯率，而是與帝國的貨幣體系脫鉤，形成自己的主權貨幣。
未來的銀鎊不會與帝國的銀幣維持1：1的兌換，只會與坎貝爾王室鑄造的銀幣1：1兌換。
畢竟由各個王國代為鑄造的銀幣成色，本來就是一個比金幣成色還要隨緣的東西。
讓坎貝爾的純銀銀幣去換萊恩王國的「鐵片」，那等於是公開耍流.氓。
那些「印著五花八門王族家徽」的銀幣註定要退出歷史的舞台，而坎貝爾人只是提前看見了這一天而已。
至於銀幣和銅幣的貶值，問題也並不在貶值本身，而是與民生掛鉤的銅幣貶值的太快了。
只要在「銀鎊」上釋放更多的流動性，真正地使其成為雷鳴城市民日常交易使用的主流貨幣，反而能夠遏制住正在發生的銅幣貶值，重新與銀鎊形成100：1的實際匯率，並成為後者的輔幣。
至於金幣嘛，漲就讓它漲去。
就像科林集團的股票一樣，一般人也用不到那東西。
流動性收縮就乾脆退出流通，徹底成為「價值儲存」的工具，而生產力快速發展的雷鳴城也確實需要這麼一個東西。
另外，各個封臣們手上的銅幣鑄幣權一定得收回來，什麼都往下面分封是封建時代的陋習。
只是這件事兒以安第斯的能量和他說也沒用，那是愛德華大公才有能力去辦的。
安第斯陷入了思索。
有了股票和債券的成功作為鋪墊，即便他暫時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挑戰帝國的主權，卻也意識到了「銀鎊」的巨大好處。
現在只剩下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他需要過來人的經驗！
而來自富饒繁榮的迦娜大陸的科林親王，很明顯是見過這種東西的！
「可是誰會承認它？而且如何防偽呢？」安第斯目光炯炯地問道。
羅炎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信用，就是你們最好的擔保。」
「至於防偽——」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紅木桌面上，隨意地虛畫了一個複雜的符文。那符文一閃即逝，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痕。
「我們只需要用鍊金術，調配出凡人無法複製的防偽墨水，至少能解決百分之四十的問題。」
「那——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呢？」揚·安第斯追問道。
「當然是在交易環節解決。」
羅炎的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天氣，微笑著繼續說道。
「就像我們之前發行的股票一樣，所有交易都會在我們的帳本上留痕，帳戶與帳戶之間的資金劃轉自然也是一樣。我們能大致搞清楚，這筆錢屬於誰，以及是怎麼來的——這項工作可以從銀行獨立出去，成立一個專門的銀行監管部門。」
安第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那放光的雙眼就像看見了一座金礦。
羅炎記得他上次露出這般興奮的表情，還是在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鑽石並意識到自己還有很多之後。
顯然這位安第斯先生是個識貨的人。
羅炎也是不吝賜教，侃侃而談地把秘籍的下半部分也教給他了。
「有了一個監管部門之後，我們就能對銀行與銀行之間的資源進行整合。只要打通了銀行間的壁壘，我們完全可以在對交易進行記帳的同時，允許我們的客戶進行刷卡」交易。」
這部分倒不完全是他從地球上抄來的經驗，而是地獄的魔都本來就有的東西。
不過魔都不一樣，魔都的銀行是神殿的資產，所以不存在防偽以及監管的問題。
地獄有地獄的問題。
「等你們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就可以通過你們的銀行，將這套系統帶到漩渦海東北岸的各個城邦去。如果你們的大公殿下足夠有野心，從萊恩王國的手中拿到了暮色行省，推廣到陸上的王國也未嘗沒有可能。」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希望我的拋磚引玉能給你帶來解決問題的靈感。」
羅炎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太多了。
他記得科林先生的人設應該是個仁慈且慷慨、還有點兒戀愛腦的帝國親王才對。
如此一來，凡遇事不決他便可以往艾琳身後一站一「要不是為了這個女人，我才不管你們。」
不過，眼下正在興頭上的安第斯先生，倒是完全沒想到這茬，也或者他壓根就沒有把自己想的那麼「單純」。
只見他激動地站起身來，恨不得握住科林殿下的手，但礙於身份最終還是沒有這麼做，取而代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您簡直是天才！坎貝爾公國能有您這樣的朋友，簡直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榮幸！」
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把曾經送給伊拉娜的那句話改了改，轉贈給了這位安第斯先生。
「我不過是站在——巨龍的肩膀上罷了。」
幾乎就在結束與科林殿下會面的同一時間，安第斯便帶著從「海外」學來的方案去了愛德華那裡。
勤於政務的大公徹夜研究了安第斯提供的「紙幣」方案，幾乎一瞬間便看到了安第斯沒有看見的「本質」。
解決流動性危機只是順帶的！
這是在帝國嚴密的貨幣體系下，悄無聲息地將「貨幣主權」收回到自己手中！
這個主意簡直太妙了！
雖然他無法用學術的理論來解釋其中的奧秘，但就像他在看到《新約》時一樣，他立刻便看見了那就是自己需要的東西！
—
坎貝爾公國將建立自己的貨幣系統！
他們將在經濟上率先獨立，往後坎貝爾人生產的東西值多少錢，必須由坎貝爾人自己決定！
「去做吧，安第斯！」
頂著徹夜未眠的黑眼圈，愛德華招來了安第斯，用嚴肅的聲音授予了後者執行的權限。
「坎貝爾王室會為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支持。」
除了親自下場做這件事情。
畢竟他不能明目張胆的反對帝國的貨幣霸權，那有可能招來比裁判庭更可怕的敵人。
但如果一切只是商業行為，他們就有迂迴的餘地！
得到授權的安第斯沒有片刻休息。
當天中午，在安第斯的動員下，雷鳴城皇后街最有權勢的十幾位銀行家和金鋪老闆，全都聚集到了晨曦之擁酒店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壁爐燒得很旺，然而氣氛卻冷得讓人壓抑。
這些掌握著雷鳴城經濟命脈的商賈巨富們都在交頭接耳，猜測著大公的「錢袋子」為何這時候突然召集他們。
難道是又要發債券了？
不能吧——
哪怕是做做樣子，他們也該在議會裡商量這種事情，而不是像這樣在酒店裡搭個草台班子。
真要是這樣，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他們之中大多數人對愛德華還是懷有好感的，然而現在卻又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站在長桌的盡頭，安第斯環顧著眾人臉上的表情，將他們臉上的猜測與懷疑盡收眼底。
他很清楚他們心裡在想什麼，而這也是難免的事情。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哪怕在並不遙遠的明天，今天坐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將從大公陛下的英明中受益頗豐。
「先生們，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來到這裡。」
安第斯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題。
「想必最近都發現了一個問題，雖然我們銀行的金庫里堆滿了金幣，但市場上流通的金幣卻不夠了，以至於金幣與銀幣的兌換比率越來越高——當然，我知道這對於擁有大量金幣的我們來說是好事，但我們的公國畢竟不是靠金幣買來的，而金幣也買不來頭銜。」
這句話讓所有人停止了議論，紛紛向安第斯投去了關注的視線，一些人的臉上甚至露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
大公雖然是為了錢而召集他們，但好像並不是為了從他們這裡拿錢，而是想讓他們做一點「事情」。
那還是值得聽一聽的。
「——銀幣與銅幣都在貶值，而銅幣貶值的速度遠遠超乎了我們的預期，饑寒交迫的底層市民甚至無法用銅幣買到一袋足額的鹽，只因我們的店主現在只收銀幣，並給金幣打折。」
「雖然這意味著我們的錢能買到更多的鹽，但你我都清楚，我們並不需要一整船的鹽，而是要讓整個雷鳴城的市民都買得起我們的產品，這樣我們才能更有錢。」
「如果不能讓我們的市民滿足基本的溫飽需求，我們的財富將如無根之萍，畢竟我從未聽說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肯為捍衛富人的金庫而獻出生命！」
「因此我召集各位來這裡，就是要與各位共同研究解決問題的方案」
「事實上，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方案，請允許我先展示給各位，作為這場會議的拋磚引玉。」
安第斯示意僕人熄滅了房間內的所有燈光。
在房間陷入黑暗的瞬間，他打開了一盞小小的魔晶燈。
由於地表的魔晶較為稀有，這種照明較差且昂貴的魔晶燈並不如地下世界普遍，但也屬於錢能買到的範疇。
看著那幽幽亮起的紫光，他接著取出了一張巴掌大的紙片，將其放在了魔晶燈下。
「這是——」
在場的商賈巨富們都發出了壓抑的驚呼，無論是銀行家還是金鋪的老闆。
只見那張紙片上，原本平平無奇的油墨印刷圖案，此刻竟綻放出了五彩斑斕的光澤！
就像魔法一樣！
無數細小的鍊金符文，就如同靈動的星河一般，在那張薄如蟬翼的布漿紙上流淌。
那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如各位所見，一種無法被複製的紙——」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直到安第斯先生的下一句話，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
「我認為，它有取代銀幣的潛力。」
不給眾人回過神來的時間，他重新點亮了房間的燈，吩咐僕人將這疊被命名為「銀鎊」的樣品分發下去。
一同分發的還有檢驗紙幣真偽的魔晶燈，那小巧的燈具只有拇指大小，外殼是黃銅，輕輕一扭就能發光。
看著發到手上的所謂「銀鎊」，會議室里立刻炸開了鍋，反對的聲浪就如潮水一樣拍向了長桌的盡頭。
「紙？」
「安第斯先生，你是在開玩笑嗎？」
「用紙來代替銀幣！？我看你是瘋了！」
喧譁聲幾乎要將整個會議室掀翻過去。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自然猜得到安第斯此舉背後必然有愛德華大公的影子。
然而這個主意實在太過離奇，離奇到近乎於荒謬，就算是大公也不能這般胡來！
債券好歹是要還的！
這玩意兒是演都不演了！
「這種魔法墨水——成本一定高得嚇人，」一位金鋪老闆拿起紙幣湊到眼前，使勁嗅了嗅，皺著眉頭說道，「而且，只要是魔法就一定能被破解，保密性怎麼辦？」
這是第一個質疑。
也是較為技術性的質疑。
安第斯平靜地回答。
「這種墨水的成本在於研發，而非生產。至於保密性各位也不必擔心，我們會定期升級加密技術，只要我們研發的速度更快，就能讓偽造者無利可圖。」
除此之外，他把科林先生和他說過的那套記帳式交易方法也講了出來，只要大額資金劃轉都在銀行與銀行之間，再配合暴力機關的執法，他們就能最大限度的降低造假的可能。
完全杜絕不太現實，然而就像貸款的壞帳一樣，只要把比率壓到足夠低，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這個回答勉強壓下了一部分疑慮。
然而很快，更觸及核心的問題被拋了出來，而這是安第斯自己也曾產生過的疑慮。
一位最資深的銀行家敲著桌子，大聲嚷嚷道。
「我們的市場憑什麼認可這張紙？難道我們的市民有了它，就能從商人手中換到他們本就買不起的鹽嗎！安第斯先生，黃金的信用是上千年的歲月鑄就的，你憑什麼認為這張紙能取而代之？」
這番話引發了無數人的共鳴，而反對的聲浪也在此刻達到了高峰。放眼望去，整張桌子幾乎看不到一個支持的人。
愛德華可以談愛國，畢竟公國是他的。
安第斯也可以談，畢竟他們早就和坎貝爾家族綁在了一起，或者說和愛德華本人捆綁在了一起。
換個艾琳上來他們還能喘一口氣，但換了傑洛克來這裡，他們是第一批要被宰的戰利品！
然而，在座的其他人不一樣。
只要把帝國的金幣裝上船，他們能去到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頂多是有些可惜而已。
安第斯環視全場。
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憑我本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我宣布，我的安第斯銀行，將為'銀鎊」的發行做出表率。」
「從明天起，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都可以拿著這張銀鎊」，從安第斯銀行的任何一家分行，提取足額的坎貝爾家族鑄造的銀幣——兌換的比率是1：1，上不封頂！」
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安第斯的豪賭鎮住了。他這是在用自己家族數百年的積累，去為這張「紙」做擔保。
就算有愛德華的支持，這其中的風險也太大了。
一旦發生擠兌，即使是安第斯家族也會瞬間破產！
交頭接耳的聲音持續了許久，一些人搖頭起身，從會場離開，而守在門口的衛兵並沒有阻攔。
見到無人阻攔，起身離開的人更多了。很快整張長桌上不剩下幾個人，人們紛紛嘆氣白來了一趟。
一名安第斯的老朋友在起身之後，停在了他的面前。那老先生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口「安第斯先生，你的勇氣令人欽佩，我也清楚你沒有別的選擇。但原諒我，我的家族無法參與這場豪賭。」
「這個方案——或許過幾年時機成熟了，我們再談。」
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死，但拒絕的措辭卻毫不委婉。
很快，人去樓空。
這次決定坎貝爾公國經濟命脈以及未來國運的密會，似乎就要因為無人跟進而走向失敗。
安第斯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桌上那些無人問津的「銀鎊」，臉上卻沒有絲毫氣餒口他端起早已冷掉的紅茶，輕抿了一口，隨後拿起羽毛筆，在發行協議的留白瀟灑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裡只有他的名字。
其實安第斯對這場會議的不歡而散早有預料。
正如科林親王對他的提醒—
「光有信用」是不夠的，為了所有人的明天更不足以成為讓他們忍受當下痛苦的理由，你們還得給他們一個更加無法拒絕的'理由」。」
這是親王的第一句話。
而他自信的來源，主要還是來自於這句話後面緊跟著的第二句一」——看在艾琳的份上，我可以幫你們想想主意。」
翌日，《雷鳴城日報》的頭版頭條，被安第斯銀行的重磅公告占據。
安第斯銀行以家族的信譽背書，正式宣布推出「銀鎊」，並用最顯眼的字體向全城民眾重申了那條不可思議的承諾—
「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均可在安第斯集團旗下任一銀行，以1：1的固定比例將銀鎊兌換為足額銀幣，反之亦然。」
沒有任何意外。
這則頭條承包了雷鳴城當天的笑話，新工業區的酒館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情。
「用紙換銀子？安第斯先生是瘋了嗎？」
「哈哈哈！我要是把報紙上這張圖剪下來，是不是能從他手中換來真正的銀幣？」
「別想了，人家有那什麼防偽條。」
「我看他是自作多情！根本沒人需要這玩意兒！」
「不，你們格局小了，我倒覺得這是個發財的機會。」
坐在吧檯前的酒鬼擠了擠眉毛，懷中亮出了一張面額為「1」的紙幣，夾在指間，在眾人面前炫耀地晃了晃，「我一早就去弄了一張，萬一安第斯銀行破產了，這可是絕版的收藏品！」
—
坐在周圍的酒客們紛紛驚呼，這大聰明可真是有錢，居然把真金白銀拿來糟蹋。
擦著酒杯的酒保卻搖了搖頭，提醒了這個活在夢裡的傢伙一句。
「你拿來收藏是你的自由，但你休想用這張破紙從我這兒換走哪怕一杯啤酒！」
「哈哈哈！」
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所有人都覺得揚·安第斯是想錢想瘋了，把自己當成了國王，以為有人會買他的帳。
雷鳴城的各大商鋪更是公開拒收，根本不承認安第斯銀行單方面發行的所謂「銀榜」。
一家皮貨商行的門口。
戴著眼鏡的店主寧願費力地鑑別一枚成色低劣到幾乎生鏽的「萊恩銀幣」，也不願碰一下那張做工精美的紙片。
畢竟有沒有銀子其實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帝國是否承認那塊「鐵片」叫銀幣。
「抱歉，先生。」面對前來挑選貨物的市民，店主搖頭將銀鎊推了回去，「您還是去隔壁的銀行，把它換成'真正的」銀幣再來吧。」
市民罵罵咧咧地離開，但也只能吞下了這口氣。
這就是主權貨幣的「不講理」之處。
哪怕帝國的徽章印在一塊大理石上，商人們也得捏著鼻子承認它就是金幣，只是含金量有一點點低。
當然，到目前為止帝國還沒有這麼於，畢竟帝皇陛下也是要臉的，還不至於吃相難看到這般田地。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安第斯家族的笑話。
尤其是那天坐在會議桌前的銀行家。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就在「銀鎊」即將淪為全城笑柄的第三天，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雷鳴城港口，人聲鼎沸。
「古塔夫聯合王國」的使者，薩克·疾風先生正站在一堆剛卸下的貨物前，對著坎貝爾一方的官員大發雷霆。
「你們太過分了！我不介意你們往銀幣裡面摻鐵，但鏽成這幅鬼樣是怎麼回事？！」
薩克那張蜥蜴臉上滿是憤怒，尾巴一下一下的砸著地板，把那港口官員嚇得不敢喘氣。
他抓起一把萊恩王國的劣幣，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噗噗」聲，而不是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你告訴我這些是銀子？？這簡直是在侮辱龍神的智商！」
可惜塔芙不在這裡。
否則她肯定會生氣。
周圍聞訊而來的商人們全都嚇得噤若寒蟬，生怕這位財神爺一怒之下取消和坎貝爾公國的所有貿易訂單。
其實大家都想上去勸他沒必要這樣，因為那些銀幣是可以拿到帝國任意一座港口買到東西的。
除非他們打算空著船回迦娜大陸，但那也太虧了！
貿易官擦著冷汗，正要解釋帝國的貨幣體系和那悠久的歷史，薩克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這位蜥蜴人使者提高了音量，大聲宣布道。
「古塔夫聯合王國無法接受這些含銀量參差不齊的假貨！坎貝爾大公拿給我的銀幣明明不長這樣！我真是受夠了，你們這些偷奸耍滑的人類，如果你們拿不出足額的金子來，龍神寧可要銀鎊」！至少那玩意兒能換到真東西！」
銀——銀鎊？
整個港口一片死寂。
從那港口的官員到周圍的商販，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直勾勾的看著那個蜥蜴人使者。
這傢伙——不是瘋了吧？
他們不知道這頭蠢蜥蜴為什麼想要那張紙，但如果能用那張紙換到古塔夫聯合王國的玉米和鐵礦，好像也不虧？
短暫的沉寂過後，整個雷鳴城的港口都沸騰了。
「銀鎊！那隻蜥蜴人要銀鎊！」
「該死！我懷疑他們是一夥的！」
「別管他們是不是一夥的了，快去安第斯銀行！把我所有的銀子都換成銀鎊！不——等一下，讓我想想，用多少換多少！」
所有垂涎著那七百萬平方公里市場的商人都瘋了。
他們像逃難一樣趕著一輛輛馬車，不顧一切地湧向安第斯銀行，把那些被薩克先生拒收的銀幣帶去了安第斯先生那裡。
雖然不知道「銀鎊」有什麼區別，但只要換成了那張紙，就能把沾滿鐵鏽的銀幣洗乾淨。
然而，他們還是太「年輕」。
坎貝爾公國雖然遵從帝國的法律，承認其他王國發行的「破爛」在自己境內流通，但安第斯銀行會允許萊恩王國的國王用破爛從自己手中買到大公背書的「銀鎊」嗎？
這是一種名義上以帝國銀幣為錨，實質上卻以公國主權為背書發行的信用貨幣。
安第斯銀行頂樓的辦公室里，揚·安第斯微笑地看著樓下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他知道，主動權徹底回到了自己手中。
「讚美科林殿下——讚美艾琳公主。」
他在胸前默默畫了個十字，隨後招來了自己的助手吩咐幾句。
很快一塊塊告示牌掛在了安第斯各大銀行的門口，上面貼著一張剪裁過的報紙，著重圈出了其中一行註明事項—
【只有「坎貝爾銀幣」能兌換成「銀鎊」。】
看到這行公告的瞬間，排在銀行門口的隊伍瞬間炸鍋了。圍觀的店主們都在看熱鬧，而那些進出口商則是紛紛哀嚎了起來。
「坎貝爾銀幣？我上哪給你找那麼多印著坎貝爾家徽的錢幣去？要不我把錢給你們，你們來找？」
「該死！難道要我一個一個數嗎？！」
「完了——古塔夫王國的訂單要泡湯了！」
市場上根本沒有足夠的「坎貝爾銀幣」。
這倒不是因為坎貝爾銀幣的含銀量真的有薩克·疾風所描繪的那麼高，只是因為公國的體量相對較小，鑄幣的數量也相對更小而已。
雖然理論上鑄的幣越多，越占「大家」的便宜，但最先服下毒藥的畢竟是自己，因此鑄幣也是得量力而行的。
剛鑄出來的銀幣不可能全部打包扔到鄰國的領土上流通，大部分都是先在自己境內流通一段時間，再隨著商路慢慢輸出到隔壁。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坎貝爾公國又沒有銀礦，當然也得在銀幣裡面摻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而古塔夫王國不講武德一至少薩克·疾風先生只認那印有坎貝爾家族徽章的銀幣，面對商人們一張張因焦慮而扭曲的臉，揚·安第斯微笑著走出了銀行大門，身後帶著他的經理們。
「先生們，女士們，請安靜——我理解你們的苦衷，我們仁慈的大公並沒有鑄造那麼多坎貝爾銀幣，我也理解點清那五花八門的銀幣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用溫和的聲音安撫著眾人的情緒，隨後拋出來一個令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提議。
「不過沒關係！別忘了我們是銀行，而且是雷鳴城最有實力的銀行！」
「我們不只有儲蓄業務，還有面向'銀鎊」提供的貸款業務！」
「只要你們的資金用途以及去向都合理合規，我很樂意為你們解決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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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斯覺得這簡直是個天才的主意，雖然他不知道一個帝國的親王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邪惡」的知識。
不過想了想，他也沒那麼困惑了。
一個小小的公國都能分成北方封臣與愛德華大公兩股勢力，何況一個版圖橫跨浩瀚洋的帝國？
並不是所有帝國的貴族，都會站在聖西斯的高度俯瞰全局。
或許在科林殿下看來，坎貝爾公國有希望孕育出新世界沒有的未來。
也許那兒的人們也渴望擺脫聖城的控制，主宰自己的命運。
但軟弱的他們不願由自己來開這第一槍，於是選擇讓這把槍漂洋過海，飄到與科林公國隔著兩片大洋的坎貝爾公國去。
當然，也沒準只是他想多了。
或許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科林殿下只是對艾琳殿下一往情深，於是愛屋及烏的關照了他們。
這種推測也是合理的。
畢竟一個小小的公國，就算另闢蹊徑地跳出了帝國框架之外，又能掀起什麼風浪來呢？
這終究是屬於超凡者的世界，而超凡者又註定只會誕生於眾望所歸的高貴家族。
哪怕是坐擁巨大財富的安第斯家族，也只是渴望從舊貴族那兒分一口湯罷了，並沒有想過真正的坐到桌上。
收斂了萬千思緒，安第斯的心中只剩下一個核心的困惑。
「為什麼是銀鎊，而不是金鎊？」
他們明明缺的是金幣。
「因為只能是銀鎊。」
看著困惑的安第斯，羅炎耐心地解釋說道。
「坎貝爾公國沒有鑄造金幣的權力，那是帝國的特權，誰都知道你們拿不出那麼多金幣，也沒有那麼多黃金。」
「相反，愛德華大公有銀幣的鑄幣權，可以光明正大地為這項決策兜底。」
「你們的出路是建立銀本位」貨幣體系，在度過資產重新定價的陣痛期之後，與帝國的金本位形成制衡。」
在黃金短缺時強推「代金券」來維持金本位，無疑是等於自殺。
何況坎貝爾人的最終目標也不是替帝國維持住金幣與銀幣的匯率，而是與帝國的貨幣體系脫鉤，形成自己的主權貨幣。
未來的銀鎊不會與帝國的銀幣維持1：1的兌換，只會與坎貝爾王室鑄造的銀幣1：1兌換。
畢竟由各個王國代為鑄造的銀幣成色，本來就是一個比金幣成色還要隨緣的東西。
讓坎貝爾的純銀銀幣去換萊恩王國的「鐵片」，那等於是公開耍流.氓。
那些「印著五花八門王族家徽」的銀幣註定要退出歷史的舞台，而坎貝爾人只是提前看見了這一天而已。
至於銀幣和銅幣的貶值，問題也並不在貶值本身，而是與民生掛鉤的銅幣貶值的太快了。
只要在「銀鎊」上釋放更多的流動性，真正地使其成為雷鳴城市民日常交易使用的主流貨幣，反而能夠遏制住正在發生的銅幣貶值，重新與銀鎊形成100：1的實際匯率，並成為後者的輔幣。
至於金幣嘛，漲就讓它漲去。
就像科林集團的股票一樣，一般人也用不到那東西。
流動性收縮就乾脆退出流通，徹底成為「價值儲存」的工具，而生產力快速發展的雷鳴城也確實需要這麼一個東西。
另外，各個封臣們手上的銅幣鑄幣權一定得收回來，什麼都往下面分封是封建時代的陋習。
只是這件事兒以安第斯的能量和他說也沒用，那是愛德華大公才有能力去辦的。
安第斯陷入了思索。
有了股票和債券的成功作為鋪墊，即便他暫時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挑戰帝國的主權，卻也意識到了「銀鎊」的巨大好處。
現在只剩下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他需要過來人的經驗！
而來自富饒繁榮的迦娜大陸的科林親王，很明顯是見過這種東西的！
「可是誰會承認它？而且如何防偽呢？」安第斯目光炯炯地問道。
羅炎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信用，就是你們最好的擔保。」
「至於防偽——」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紅木桌面上，隨意地虛畫了一個複雜的符文。那符文一閃即逝，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痕。
「我們只需要用鍊金術，調配出凡人無法複製的防偽墨水，至少能解決百分之四十的問題。」
「那——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呢？」揚·安第斯追問道。
「當然是在交易環節解決。」
羅炎的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天氣，微笑著繼續說道。
「就像我們之前發行的股票一樣，所有交易都會在我們的帳本上留痕，帳戶與帳戶之間的資金劃轉自然也是一樣。我們能大致搞清楚，這筆錢屬於誰，以及是怎麼來的——這項工作可以從銀行獨立出去，成立一個專門的銀行監管部門。」
安第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那放光的雙眼就像看見了一座金礦。
羅炎記得他上次露出這般興奮的表情，還是在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鑽石並意識到自己還有很多之後。
顯然這位安第斯先生是個識貨的人。
羅炎也是不吝賜教，侃侃而談地把秘籍的下半部分也教給他了。
「有了一個監管部門之後，我們就能對銀行與銀行之間的資源進行整合。只要打通了銀行間的壁壘，我們完全可以在對交易進行記帳的同時，允許我們的客戶進行刷卡」交易。」
這部分倒不完全是他從地球上抄來的經驗，而是地獄的魔都本來就有的東西。
不過魔都不一樣，魔都的銀行是神殿的資產，所以不存在防偽以及監管的問題。
地獄有地獄的問題。
「等你們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就可以通過你們的銀行，將這套系統帶到漩渦海東北岸的各個城邦去。如果你們的大公殿下足夠有野心，從萊恩王國的手中拿到了暮色行省，推廣到陸上的王國也未嘗沒有可能。」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希望我的拋磚引玉能給你帶來解決問題的靈感。」
羅炎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太多了。
他記得科林先生的人設應該是個仁慈且慷慨、還有點兒戀愛腦的帝國親王才對。
如此一來，凡遇事不決他便可以往艾琳身後一站一「要不是為了這個女人，我才不管你們。」
不過，眼下正在興頭上的安第斯先生，倒是完全沒想到這茬，也或者他壓根就沒有把自己想的那麼「單純」。
只見他激動地站起身來，恨不得握住科林殿下的手，但礙於身份最終還是沒有這麼做，取而代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您簡直是天才！坎貝爾公國能有您這樣的朋友，簡直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榮幸！」
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把曾經送給伊拉娜的那句話改了改，轉贈給了這位安第斯先生。
「我不過是站在——巨龍的肩膀上罷了。」
幾乎就在結束與科林殿下會面的同一時間，安第斯便帶著從「海外」學來的方案去了愛德華那裡。
勤於政務的大公徹夜研究了安第斯提供的「紙幣」方案，幾乎一瞬間便看到了安第斯沒有看見的「本質」。
解決流動性危機只是順帶的！
這是在帝國嚴密的貨幣體系下，悄無聲息地將「貨幣主權」收回到自己手中！
這個主意簡直太妙了！
雖然他無法用學術的理論來解釋其中的奧秘，但就像他在看到《新約》時一樣，他立刻便看見了那就是自己需要的東西！
—
坎貝爾公國將建立自己的貨幣系統！
他們將在經濟上率先獨立，往後坎貝爾人生產的東西值多少錢，必須由坎貝爾人自己決定！
「去做吧，安第斯！」
頂著徹夜未眠的黑眼圈，愛德華招來了安第斯，用嚴肅的聲音授予了後者執行的權限。
「坎貝爾王室會為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支持。」
除了親自下場做這件事情。
畢竟他不能明目張胆的反對帝國的貨幣霸權，那有可能招來比裁判庭更可怕的敵人。
但如果一切只是商業行為，他們就有迂迴的餘地！
得到授權的安第斯沒有片刻休息。
當天中午，在安第斯的動員下，雷鳴城皇后街最有權勢的十幾位銀行家和金鋪老闆，全都聚集到了晨曦之擁酒店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壁爐燒得很旺，然而氣氛卻冷得讓人壓抑。
這些掌握著雷鳴城經濟命脈的商賈巨富們都在交頭接耳，猜測著大公的「錢袋子」為何這時候突然召集他們。
難道是又要發債券了？
不能吧——
哪怕是做做樣子，他們也該在議會裡商量這種事情，而不是像這樣在酒店裡搭個草台班子。
真要是這樣，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他們之中大多數人對愛德華還是懷有好感的，然而現在卻又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站在長桌的盡頭，安第斯環顧著眾人臉上的表情，將他們臉上的猜測與懷疑盡收眼底。
他很清楚他們心裡在想什麼，而這也是難免的事情。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哪怕在並不遙遠的明天，今天坐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將從大公陛下的英明中受益頗豐。
「先生們，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來到這裡。」
安第斯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題。
「想必最近都發現了一個問題，雖然我們銀行的金庫里堆滿了金幣，但市場上流通的金幣卻不夠了，以至於金幣與銀幣的兌換比率越來越高——當然，我知道這對於擁有大量金幣的我們來說是好事，但我們的公國畢竟不是靠金幣買來的，而金幣也買不來頭銜。」
這句話讓所有人停止了議論，紛紛向安第斯投去了關注的視線，一些人的臉上甚至露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
大公雖然是為了錢而召集他們，但好像並不是為了從他們這裡拿錢，而是想讓他們做一點「事情」。
那還是值得聽一聽的。
「——銀幣與銅幣都在貶值，而銅幣貶值的速度遠遠超乎了我們的預期，饑寒交迫的底層市民甚至無法用銅幣買到一袋足額的鹽，只因我們的店主現在只收銀幣，並給金幣打折。」
「雖然這意味著我們的錢能買到更多的鹽，但你我都清楚，我們並不需要一整船的鹽，而是要讓整個雷鳴城的市民都買得起我們的產品，這樣我們才能更有錢。」
「如果不能讓我們的市民滿足基本的溫飽需求，我們的財富將如無根之萍，畢竟我從未聽說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肯為捍衛富人的金庫而獻出生命！」
「因此我召集各位來這裡，就是要與各位共同研究解決問題的方案」
「事實上，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方案，請允許我先展示給各位，作為這場會議的拋磚引玉。」
安第斯示意僕人熄滅了房間內的所有燈光。
在房間陷入黑暗的瞬間，他打開了一盞小小的魔晶燈。
由於地表的魔晶較為稀有，這種照明較差且昂貴的魔晶燈並不如地下世界普遍，但也屬於錢能買到的範疇。
看著那幽幽亮起的紫光，他接著取出了一張巴掌大的紙片，將其放在了魔晶燈下。
「這是——」
在場的商賈巨富們都發出了壓抑的驚呼，無論是銀行家還是金鋪的老闆。
只見那張紙片上，原本平平無奇的油墨印刷圖案，此刻竟綻放出了五彩斑斕的光澤！
就像魔法一樣！
無數細小的鍊金符文，就如同靈動的星河一般，在那張薄如蟬翼的布漿紙上流淌。
那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如各位所見，一種無法被複製的紙——」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直到安第斯先生的下一句話，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
「我認為，它有取代銀幣的潛力。」
不給眾人回過神來的時間，他重新點亮了房間的燈，吩咐僕人將這疊被命名為「銀鎊」的樣品分發下去。
一同分發的還有檢驗紙幣真偽的魔晶燈，那小巧的燈具只有拇指大小，外殼是黃銅，輕輕一扭就能發光。
看著發到手上的所謂「銀鎊」，會議室里立刻炸開了鍋，反對的聲浪就如潮水一樣拍向了長桌的盡頭。
「紙？」
「安第斯先生，你是在開玩笑嗎？」
「用紙來代替銀幣！？我看你是瘋了！」
喧譁聲幾乎要將整個會議室掀翻過去。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自然猜得到安第斯此舉背後必然有愛德華大公的影子。
然而這個主意實在太過離奇，離奇到近乎於荒謬，就算是大公也不能這般胡來！
債券好歹是要還的！
這玩意兒是演都不演了！
「這種魔法墨水——成本一定高得嚇人，」一位金鋪老闆拿起紙幣湊到眼前，使勁嗅了嗅，皺著眉頭說道，「而且，只要是魔法就一定能被破解，保密性怎麼辦？」
這是第一個質疑。
也是較為技術性的質疑。
安第斯平靜地回答。
「這種墨水的成本在於研發，而非生產。至於保密性各位也不必擔心，我們會定期升級加密技術，只要我們研發的速度更快，就能讓偽造者無利可圖。」
除此之外，他把科林先生和他說過的那套記帳式交易方法也講了出來，只要大額資金劃轉都在銀行與銀行之間，再配合暴力機關的執法，他們就能最大限度的降低造假的可能。
完全杜絕不太現實，然而就像貸款的壞帳一樣，只要把比率壓到足夠低，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這個回答勉強壓下了一部分疑慮。
然而很快，更觸及核心的問題被拋了出來，而這是安第斯自己也曾產生過的疑慮。
一位最資深的銀行家敲著桌子，大聲嚷嚷道。
「我們的市場憑什麼認可這張紙？難道我們的市民有了它，就能從商人手中換到他們本就買不起的鹽嗎！安第斯先生，黃金的信用是上千年的歲月鑄就的，你憑什麼認為這張紙能取而代之？」
這番話引發了無數人的共鳴，而反對的聲浪也在此刻達到了高峰。放眼望去，整張桌子幾乎看不到一個支持的人。
愛德華可以談愛國，畢竟公國是他的。
安第斯也可以談，畢竟他們早就和坎貝爾家族綁在了一起，或者說和愛德華本人捆綁在了一起。
換個艾琳上來他們還能喘一口氣，但換了傑洛克來這裡，他們是第一批要被宰的戰利品！
然而，在座的其他人不一樣。
只要把帝國的金幣裝上船，他們能去到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頂多是有些可惜而已。
安第斯環視全場。
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憑我本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我宣布，我的安第斯銀行，將為'銀鎊」的發行做出表率。」
「從明天起，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都可以拿著這張銀鎊」，從安第斯銀行的任何一家分行，提取足額的坎貝爾家族鑄造的銀幣——兌換的比率是1：1，上不封頂！」
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安第斯的豪賭鎮住了。他這是在用自己家族數百年的積累，去為這張「紙」做擔保。
就算有愛德華的支持，這其中的風險也太大了。
一旦發生擠兌，即使是安第斯家族也會瞬間破產！
交頭接耳的聲音持續了許久，一些人搖頭起身，從會場離開，而守在門口的衛兵並沒有阻攔。
見到無人阻攔，起身離開的人更多了。很快整張長桌上不剩下幾個人，人們紛紛嘆氣白來了一趟。
一名安第斯的老朋友在起身之後，停在了他的面前。那老先生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口「安第斯先生，你的勇氣令人欽佩，我也清楚你沒有別的選擇。但原諒我，我的家族無法參與這場豪賭。」
「這個方案——或許過幾年時機成熟了，我們再談。」
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死，但拒絕的措辭卻毫不委婉。
很快，人去樓空。
這次決定坎貝爾公國經濟命脈以及未來國運的密會，似乎就要因為無人跟進而走向失敗。
安第斯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桌上那些無人問津的「銀鎊」，臉上卻沒有絲毫氣餒口他端起早已冷掉的紅茶，輕抿了一口，隨後拿起羽毛筆，在發行協議的留白瀟灑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裡只有他的名字。
其實安第斯對這場會議的不歡而散早有預料。
正如科林親王對他的提醒—
「光有信用」是不夠的，為了所有人的明天更不足以成為讓他們忍受當下痛苦的理由，你們還得給他們一個更加無法拒絕的'理由」。」
這是親王的第一句話。
而他自信的來源，主要還是來自於這句話後面緊跟著的第二句一」——看在艾琳的份上，我可以幫你們想想主意。」
翌日，《雷鳴城日報》的頭版頭條，被安第斯銀行的重磅公告占據。
安第斯銀行以家族的信譽背書，正式宣布推出「銀鎊」，並用最顯眼的字體向全城民眾重申了那條不可思議的承諾—
「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均可在安第斯集團旗下任一銀行，以1：1的固定比例將銀鎊兌換為足額銀幣，反之亦然。」
沒有任何意外。
這則頭條承包了雷鳴城當天的笑話，新工業區的酒館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情。
「用紙換銀子？安第斯先生是瘋了嗎？」
「哈哈哈！我要是把報紙上這張圖剪下來，是不是能從他手中換來真正的銀幣？」
「別想了，人家有那什麼防偽條。」
「我看他是自作多情！根本沒人需要這玩意兒！」
「不，你們格局小了，我倒覺得這是個發財的機會。」
坐在吧檯前的酒鬼擠了擠眉毛，懷中亮出了一張面額為「1」的紙幣，夾在指間，在眾人面前炫耀地晃了晃，「我一早就去弄了一張，萬一安第斯銀行破產了，這可是絕版的收藏品！」
—
坐在周圍的酒客們紛紛驚呼，這大聰明可真是有錢，居然把真金白銀拿來糟蹋。
擦著酒杯的酒保卻搖了搖頭，提醒了這個活在夢裡的傢伙一句。
「你拿來收藏是你的自由，但你休想用這張破紙從我這兒換走哪怕一杯啤酒！」
「哈哈哈！」
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所有人都覺得揚·安第斯是想錢想瘋了，把自己當成了國王，以為有人會買他的帳。
雷鳴城的各大商鋪更是公開拒收，根本不承認安第斯銀行單方面發行的所謂「銀榜」。
一家皮貨商行的門口。
戴著眼鏡的店主寧願費力地鑑別一枚成色低劣到幾乎生鏽的「萊恩銀幣」，也不願碰一下那張做工精美的紙片。
畢竟有沒有銀子其實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帝國是否承認那塊「鐵片」叫銀幣。
「抱歉，先生。」面對前來挑選貨物的市民，店主搖頭將銀鎊推了回去，「您還是去隔壁的銀行，把它換成'真正的」銀幣再來吧。」
市民罵罵咧咧地離開，但也只能吞下了這口氣。
這就是主權貨幣的「不講理」之處。
哪怕帝國的徽章印在一塊大理石上，商人們也得捏著鼻子承認它就是金幣，只是含金量有一點點低。
當然，到目前為止帝國還沒有這麼於，畢竟帝皇陛下也是要臉的，還不至於吃相難看到這般田地。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安第斯家族的笑話。
尤其是那天坐在會議桌前的銀行家。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就在「銀鎊」即將淪為全城笑柄的第三天，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雷鳴城港口，人聲鼎沸。
「古塔夫聯合王國」的使者，薩克·疾風先生正站在一堆剛卸下的貨物前，對著坎貝爾一方的官員大發雷霆。
「你們太過分了！我不介意你們往銀幣裡面摻鐵，但鏽成這幅鬼樣是怎麼回事？！」
薩克那張蜥蜴臉上滿是憤怒，尾巴一下一下的砸著地板，把那港口官員嚇得不敢喘氣。
他抓起一把萊恩王國的劣幣，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噗噗」聲，而不是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你告訴我這些是銀子？？這簡直是在侮辱龍神的智商！」
可惜塔芙不在這裡。
否則她肯定會生氣。
周圍聞訊而來的商人們全都嚇得噤若寒蟬，生怕這位財神爺一怒之下取消和坎貝爾公國的所有貿易訂單。
其實大家都想上去勸他沒必要這樣，因為那些銀幣是可以拿到帝國任意一座港口買到東西的。
除非他們打算空著船回迦娜大陸，但那也太虧了！
貿易官擦著冷汗，正要解釋帝國的貨幣體系和那悠久的歷史，薩克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這位蜥蜴人使者提高了音量，大聲宣布道。
「古塔夫聯合王國無法接受這些含銀量參差不齊的假貨！坎貝爾大公拿給我的銀幣明明不長這樣！我真是受夠了，你們這些偷奸耍滑的人類，如果你們拿不出足額的金子來，龍神寧可要銀鎊」！至少那玩意兒能換到真東西！」
銀——銀鎊？
整個港口一片死寂。
從那港口的官員到周圍的商販，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直勾勾的看著那個蜥蜴人使者。
這傢伙——不是瘋了吧？
他們不知道這頭蠢蜥蜴為什麼想要那張紙，但如果能用那張紙換到古塔夫聯合王國的玉米和鐵礦，好像也不虧？
短暫的沉寂過後，整個雷鳴城的港口都沸騰了。
「銀鎊！那隻蜥蜴人要銀鎊！」
「該死！我懷疑他們是一夥的！」
「別管他們是不是一夥的了，快去安第斯銀行！把我所有的銀子都換成銀鎊！不——等一下，讓我想想，用多少換多少！」
所有垂涎著那七百萬平方公里市場的商人都瘋了。
他們像逃難一樣趕著一輛輛馬車，不顧一切地湧向安第斯銀行，把那些被薩克先生拒收的銀幣帶去了安第斯先生那裡。
雖然不知道「銀鎊」有什麼區別，但只要換成了那張紙，就能把沾滿鐵鏽的銀幣洗乾淨。
然而，他們還是太「年輕」。
坎貝爾公國雖然遵從帝國的法律，承認其他王國發行的「破爛」在自己境內流通，但安第斯銀行會允許萊恩王國的國王用破爛從自己手中買到大公背書的「銀鎊」嗎？
這是一種名義上以帝國銀幣為錨，實質上卻以公國主權為背書發行的信用貨幣。
安第斯銀行頂樓的辦公室里，揚·安第斯微笑地看著樓下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他知道，主動權徹底回到了自己手中。
「讚美科林殿下——讚美艾琳公主。」
他在胸前默默畫了個十字，隨後招來了自己的助手吩咐幾句。
很快一塊塊告示牌掛在了安第斯各大銀行的門口，上面貼著一張剪裁過的報紙，著重圈出了其中一行註明事項—
【只有「坎貝爾銀幣」能兌換成「銀鎊」。】
看到這行公告的瞬間，排在銀行門口的隊伍瞬間炸鍋了。圍觀的店主們都在看熱鬧，而那些進出口商則是紛紛哀嚎了起來。
「坎貝爾銀幣？我上哪給你找那麼多印著坎貝爾家徽的錢幣去？要不我把錢給你們，你們來找？」
「該死！難道要我一個一個數嗎？！」
「完了——古塔夫王國的訂單要泡湯了！」
市場上根本沒有足夠的「坎貝爾銀幣」。
這倒不是因為坎貝爾銀幣的含銀量真的有薩克·疾風所描繪的那麼高，只是因為公國的體量相對較小，鑄幣的數量也相對更小而已。
雖然理論上鑄的幣越多，越占「大家」的便宜，但最先服下毒藥的畢竟是自己，因此鑄幣也是得量力而行的。
剛鑄出來的銀幣不可能全部打包扔到鄰國的領土上流通，大部分都是先在自己境內流通一段時間，再隨著商路慢慢輸出到隔壁。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坎貝爾公國又沒有銀礦，當然也得在銀幣裡面摻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而古塔夫王國不講武德一至少薩克·疾風先生只認那印有坎貝爾家族徽章的銀幣，面對商人們一張張因焦慮而扭曲的臉，揚·安第斯微笑著走出了銀行大門，身後帶著他的經理們。
「先生們，女士們，請安靜——我理解你們的苦衷，我們仁慈的大公並沒有鑄造那麼多坎貝爾銀幣，我也理解點清那五花八門的銀幣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用溫和的聲音安撫著眾人的情緒，隨後拋出來一個令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提議。
「不過沒關係！別忘了我們是銀行，而且是雷鳴城最有實力的銀行！」
「我們不只有儲蓄業務，還有面向'銀鎊」提供的貸款業務！」
「只要你們的資金用途以及去向都合理合規，我很樂意為你們解決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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