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愛德華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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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5章 愛德華的反擊

  雷鳴城的監獄,深埋於地下的大廳,這裡的空氣仍殘留著冬日的寒冷,不似地表春風拂面。

  這裡沒有刑具,只有冰冷的石牆和幾十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約莫五十名身穿囚服的囚徒被集中在這裡。

  他們之中有世襲的爵士,也有渴望通過軍功躋身貴族行列的富裕平民子弟,亦或者被財富的幻覺裹挾進來的傭兵。

  在那場發生於冬日的浩劫中,正是這些人舉著從萊恩王國借來的火把,給了北方封臣們舉起叛旗的勇氣,並將戰火燒到了坎貝爾公國的腹地。

  只可惜,萊恩王國的太陽終究照耀不到他們的身上。西奧登以另一種方式慶祝了「冬日的勝利」,而在南部的失敗則被當成了不存在一樣。

  那些陷於敵營的俘虜,自然也被這位僭主所遺忘。

  囚徒們面如死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來臨,他們總覺得坎貝爾人不可能一直養著他們,但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被拖出來祭旗。

  或許,就是現在。

  就在眾人惴惴不安的時候,沉重的鐵門轟然打開。

  穿著深藍色勁裝的愛德華·坎貝爾,在兩列荷槍實彈的衛兵簇擁下大步走入。

  他的靴子踩在乾燥的石板地面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仿佛踩在了囚徒們惴惴不安的心上。

  走到了囚徒們的前面,愛德華掃視了他們一眼,那冷漠的眼神鋒利如刀,幾乎每一個人都心虛地將目光挪開了。

  不只是畏懼著大公,更讓他們畏懼的是那些列兵們的眼神……那些坎貝爾人簡直恨不得撕了他們。

  沒有停頓,愛德華開口了。

  「諸位。」

  「你們都認識我,但我是第一次認識你們。我想你們一定有許多話想對我說,現在你們可以開口了。」

  大廳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只有願賭服輸的認命。

  見沒人開口,愛德華也不再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冷笑一聲開口說道。

  「你們不說,我來說好了。」

  「作為萊恩王國的軍人,你們在沒有宣戰的情況下,擅自越境,干涉坎貝爾公國的內政,協助叛黨屠殺我的子民。」

  「無論是按照帝國的法律,還是按照坎貝爾公國的法律,你們都沒有資格以戰俘的身份被交換回去。說好聽點你們是戰犯,說難聽點你們是土匪。就算我絞死你們,也不會有任何旁人為你們掉一滴眼淚。」

  他的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死亡判決。

  而最後一句話更是讓人心頭一顫,從頭涼到腳,又涼到地面。

  「你們,死有餘辜。」

  大廳內一片死寂。

  站在前排的幾名騎士挺直了腰杆,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倔強。

  他們是真正的貴族,也的確懷有著騎士精神,既然被俘虜,便做好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準備。

  這是騎士的宿命。

  縱然沒有人承認他們的光榮。

  至於那些為了爵士頭銜而來的平民子弟,又或者被金錢收買的傭兵們則沒那麼硬氣了。

  恐懼早就打斷了他們的脊樑,爬上了他們的眉心。

  有人甚至雙腿發抖,若不是被鐐銬鎖著,恐怕早已癱軟在地。

  這些軟腳蝦,顯然還沒有經歷過封建的洗禮。又或者兜里有了兩個錢,就忘了自己活在哪裡。

  看著這群等待死亡的人,愛德華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不過很快那抹冷笑便化作了威嚴中的憐憫。

  「但是——」

  他話鋒一轉,原本冷酷無情的語調忽然變得緩和,甚至帶著幾分惋惜。

  「我是個明白人。」

  「我知道,你們並非天生邪惡,你們只是被蒙蔽了雙眼,成為了別人棋盤上可悲的棄子,你們甚至覺得自己在慷慨就義。我是一名虔誠的信徒,不像你們的國王。既然聖西斯教導我們要寬恕無知者的愚蠢,我也願意給你們這個機會。」

  他走到一名年輕的騎士面前,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告訴我,你們的國王許諾了你們什麼?爵位?土地?還是榮耀?」

  那騎士咬著牙不說話,但眼中的動搖卻出賣了他的隱忍。

  愛德華笑了。

  他清楚西奧登會說什麼。

  他們都是君主,而最便宜的許諾,便是別人手中的土地。

  「……他一定告訴你們,坎貝爾公國不堪一擊,公爵與伯爵貌合神離,就像一棟搖搖欲墜的爛房子。你們上去一腳就能將它踹倒,然後拎著你們的行李住進去。」

  那騎士的眼睛瞪大了,錯愕地看著愛德華。

  他的陛下……

  正是這麼和他許諾的。

  甚至一字不差!

  愛德華冷笑了一聲,抬頭看向了他身後的眾人,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然而事實呢?你們在這裡從冬天腐爛到春天,那位向你們許諾了一切的西奧登陛下,有派出他的使者來和我談你們的贖金嗎?」

  「他沒有!」

  「至少我連一句道歉都沒看到,只有一封激怒我的信!」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

  這正是他們最恐懼,也不敢去想的問題。

  「而且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他永遠不會!他寧可拿贖你們的錢去慶祝一場他自己放的火,然後用慶典的歌聲來點綴你們的葬禮!」

  愛德華陡然提高了音量,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這群囚徒們自己築起的心牆,將那最殘忍的真相鑄成釘子,狠狠的釘在了他們的心裡。

  「那位國王根本沒打算贖回你們,他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哪怕我和他都不稀罕那點兒金幣!此時此刻,他正坐在他那溫暖的王宮裡,喝著紅酒,滿心期待著憤怒的坎貝爾大公砍下你們的腦袋!扔給他的市民!」

  「不可能!」一名騎士下意識地反駁,然而他的聲音卻毫無底氣,隨著他的肩膀顫抖,「陛下不會拋棄他的騎士……」

  「不會?」愛德華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輕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蠢驢,「你太不了解你們的國王了,也太高估了你們自己的價值,你們的屍體遠比活著的你們更有價值!」

  並不是死靈法師才能操縱屍體。

  權力也可以。

  「他會拿著你們的頭顱,去見你們的父親,去見你們的妻子和孩子,用他的長袍裹住你們的屍體。他會痛哭流涕地控訴坎貝爾人的殘暴,說我違背了貴族間『互不殺戮』的默契,說我是個嗜血的暴君,並對是誰把你們送來這裡隻字不提!」

  「然後呢?」

  愛德華環視四周,目光依舊憐憫,而那聲音卻如惡魔的低語。

  「你們的孩子會恨透了我,他們會向你們的國王獻上忠誠,就像你們當初向他獻上忠誠一樣。等到哪天他需要他們,就像那天他需要你們站出來,你們的兒子會像你們一樣,在我的槍口下再死一次。」

  「等到你們家族的男人死絕了,等到你們的家產無人繼承,他再將你們幾代人的積累吃干抹淨,並將瞧不上的魚骨頭扔給下一位被他選中的勇士……而做到這一切,他只需要在你們的葬禮上掉幾滴眼淚。我必須得說,你們的忠誠真是便宜至極。」

  邏輯形成了閉環,大殿內死寂一般的沉默,卻不是因為魔法,而是那冰冷的人性。

  騎士們的臉色變得慘白,信念的城堡在重錘下緩緩崩塌。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君主會如此陰毒,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他們只能在心中痛苦地默念,向聖西斯禱告,試圖從那虛無中尋找答案——

  陛下為什麼要這樣。

  而那些出身市民階層的軍官則清醒得多。

  他們太了解西奧登了,那的確是他們的陛下能幹出的事情。

  要問為什麼?

  因為所謂陛下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道德和信念可以約束具體的人,卻永遠約束不了抽象的權力。如果愛德華是萊恩王國的陛下,他一樣會做出相同的事情。

  因為他也是聰明人。

  當牧場裡的牛羊們形成了「相生相殺」的格局,誰殺誰不是問題,不殺才是問題。

  愛德華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他們的信仰崩塌,看著那廢墟上重新豎起新的東西。

  他的嘴角帶起了一絲笑意。

  這團被冬日的寒風吹來坎貝爾公國的野火,終究是被春日的暖風吹了回去。

  聽著那愈發沉重的呼吸聲,他用威嚴的聲音,拋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橄欖枝。

  「……殺了你們等於正中西奧登的下懷,因此我不會殺你們,即便我在心裡已經把你們的腦袋砍了一萬次。」

  「然而,雖然我赦免了你們的罪,但你們的恥辱卻只能由你們自己親手洗刷。那不只是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你們的家人,為了你們家族的延續……更為了所有臣服於那個暴君腳下的萊恩人,如果你們心裡有這個概念的話。」

  大廳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終於,最先反駁的騎士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不再有心存僥倖的軟弱和自我安慰的妥協,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

  「坎貝爾的公爵……」騎士的聲音沙啞,「既然您什麼都知道,那請您乾脆告訴我們吧。我們……該怎麼做?」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就算愛德華大公放了自己,萊恩王國的陛下也有一萬種辦法讓他們死在路上。

  他聽說他的麾下有一群刺客,專門替他清除那些他認為的「不潔之人」。

  這把匕首當然也可以用來剔除他們這樣的意外「倖存者」。

  愛德華看著這位拋棄幻想的騎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雖然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像那席捲冬月的寒風。

  「很簡單,殺回去。」

  「帶著你們的劍,帶著我們的槍,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去。」

  「那是你們的王國,你們必須自己去向那個出賣你們的暴君討回原本屬於你們的公道,能做這件事情的只能是你們自己。」

  這是一條不歸路。

  但眾人也清楚,那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騎士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鐵鏈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發誓!我的劍將作為您的劍,我將用它討回屬於我的正義。」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所有的囚徒紛紛跪倒在地。

  「我發誓!」

  他們都是萊恩王國的青年軍官。

  然而因為萊恩王國的宮廷過於擁擠,那裡沒有足夠的空缺能容納他們,於是他們翻山越嶺的來到鄰居家裡。

  無論他們是成是敗,對於萊恩的國王來說都不算虧。不過他大概沒有想到另一種情況,那便是他們輸了,但仍然活了下來。

  他們會回去的。

  作為那刺向王座的利刃。

  看著匍匐在地的囚徒們,愛德華面無表情,心中卻湧起一股快意。

  敵人射向他的弩箭,終究被他鍛造成了射向敵人的子彈。

  他說過,他會讓那個老傢伙付出代價。

  一切才剛剛開始……

  ……

  雷鳴城的郊外,清晨的陽光透過濕冷的薄霧,灑在忙碌的奔流河河畔。

  早在公雞的打鳴聲響起之前,悠揚的船歌就已經叩響了河港的大門,隨著趕集的人們湧向了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修補匠叮叮咣咣地錘打著馬蹄的聲音。

  這裡什麼都有。

  無論是莎拉最愛吃的魚乾,還是艾琳喜歡的無花果乾。

  這裡與那陰冷的地牢相比,完全是兩番風景。

  就在那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輛低調卻乾淨的黑色馬車安靜地穿過,沒有驚擾任何人,並最終停在了一座石橋旁。

  艾拉里克·瓦萊里烏斯男爵匆匆下車,與車夫道別的語氣略顯侷促。

  身為黃昏城的總督,在沒有得到國王准許的情況下離開轄區本身便是一種背叛,更何況是來到與國王關係不睦的鄰國。

  為了這次秘密訪問,他幾乎是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艾拉里克四處張望,尋找著與自己接頭的人,很快眼睛一亮。

  坎貝爾人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守時,韋斯利爵士早已等待在那裡,並面帶笑容的向他走來。

  「男爵閣下,歡迎來到雷鳴城。」

  他三十出頭,衣著得體,棕色短髮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亮澤,神情自信又幹練。

  雖然出身平民,但他的身上卻有一種張弛有度的從容,絲毫不輸給名門世家的底蘊。

  艾拉里克點頭,心中暗自稱奇,同時強作鎮定地禮貌回應。

  「爵士閣下……很高興在這裡見到您,不過也請您理解我的顧慮,我不想在這兒待太久。」

  「當然,接你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韋斯利爵士欣然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一輛小號的短途馬車停在路邊,趕車的是大公的親衛兵。

  一位僕人替兩人拉開了車門,艾拉里克匆匆登上,韋斯利爵士也從容地跟了上去。

  馬車穿過了石橋,車輪壓在乾淨的石面上,發出舒緩的脆響。

  它的速度不緩不急,順著人流緩緩前進,似乎是故意要讓那來自黃昏的訪客,仔細看清那於黎明時分甦醒的雷鳴。

  靠在鬆軟的天鵝絨椅背上,艾拉里克總算放鬆了緊繃著的頭皮,目光隨意投向了車窗外兩旁的街道,想好好瞧瞧這裡。

  在來到雷鳴城之前,本以為這座城市與黃昏城沒什麼區別,最多是有錢的貴族多了些。

  然而當他的馬車駛入主幹道的瞬間,他卻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寬闊的磚石路筆直延伸,竟然寬敞到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無礙!

  令他吃驚的不只是道路,還有那道路兩旁的建築。

  那不是常見的木棚或破舊的石屋,而是一棟棟三層高的磚瓦小樓。

  它們整齊劃一,窗框漆得乾淨,門牌上寫著編號和屋主的名字,光是這一點便足以令人稱奇。

  而這裡,似乎還不是雷鳴城的市區!

  艾拉里克只在教堂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風景。

  他記得那壁畫描繪的是聖城的街道,而這裡的財富竟然已經不輸給那座無數舊大陸居民心中的夢想之地!

  無法用語言來描繪自己心中的吃驚,尤其是他還在視野的盡頭,居然看到了教堂壁畫上都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時鐘,或者說得更準確點兒它是一座時鐘塔。

  四面時鐘的輪廓鑲嵌在塔頂,周圍包裹它的則是鋼鐵鑄造的腳手架!

  艾拉里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沉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這是……雷鳴城?」

  他其實想問的是這裡是市區還是郊區,但心中的那點兒自尊,又讓他不好意思問地太仔細。

  韋斯利微微一笑,並未體會到這句話中的深意,畢竟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

  「當然是的,閣下,這裡就是雷鳴城,我們沒有來錯地方。」

  艾拉里克終於還是沒忍住,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巨大的高塔詢問。

  「在建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韋斯利爵士笑著解釋。

  「它的名字叫時鐘塔,好像屬於一家銀行。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聽說等它完工之後,全城都能聽見它的報時聲。」

  艾拉里克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這有什麼意義嗎?」

  他知道銀行,黃昏城雖然落後卻也不是什麼原始社會,該有的東西都是有的,甚至包括煤油燈、蒸汽機和工廠。

  只是他實在搞不清楚銀行為什麼要搶教堂的活兒,到點敲鐘一直是教堂的事情,這種無利可圖的事情有什麼好搶的?

  韋斯利爵士輕輕聳了聳肩膀。

  「我也不知道,男爵閣下,我是一名軍人,不懂設計師的心思。不過我想……修建它的人應該想好了它的作用,我們還是別替人家操心了。」

  這話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習慣了規劃一切的艾拉里克總督釋懷地點了點頭,從那座屹立在晨霧中的時鐘塔上收回了自己無處安放的好奇。

  他很快發現,即便不用將目光投向那遙遠的地方,也能近距離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不可思議。

  馬車繼續前行,街道也愈發的繁忙擁擠,樓宇間充滿了煙火氣息。

  行人穿梭不斷,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著光鮮的紳士與淑女,但更多的仍然是最普通的平民。

  他們的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衣著雖不奢華,卻基本維持著整潔……至少在略有潔癖的艾拉里克男爵看來已經足夠整潔了。

  幾個趕車的馬夫坐在路旁,髒兮兮的手裡捏著麵包和肉腸,捲起的褲腿邊上還放著紙杯盛的紅茶,談笑聲不斷,似乎在為即將開始的新一天補充體力。

  艾拉里克面無表情,心中卻是震撼不已。

  在黃昏城,就連小商販都要省著喝水,喝茶更是貴族們的雅興。至於趕車的馬夫,能喝上一碗熱粥已是不敢奢求的幸運,而烘烤鬆軟的麵包更是連體面市民都會吞咽唾沫的奢侈品。

  聖西斯在上,他們居然也能喝上紅茶!

  這是誰施捨給他們的?!

  更讓這位總督震驚的是,一個站在公共馬車站台前等車的紳士,居然從羊絨大衣中掏出了一隻古銅色的懷表看了眼時間。

  從那掏懷表的動作,艾拉里克一眼就看出來那人是平民。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

  在萊恩王國,鐘錶是貴族的玩具,沒有哪個平民會為了看時間而付出兩到三年的薪水,只為了滿足心中不切實際的矯情。

  然而在雷鳴城,平民居然買得起貴族才配擁有的守時!

  太不可思議了!

  艾拉里克還沒將心中的驚訝收回,很快又看見一個坐在馬車上讀報等客的車夫。

  這傢伙居然自己看報紙!

  他感覺自己快震驚不過來了……

  韋斯利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著說道。

  「現在我們還需要看表,但我想不久之後,我們連懷表都不用了。」

  艾拉里克男爵困惑。

  「這是為何?」

  韋斯利爵士笑著說道。

  「因為等時鐘塔建好,我們只需抬頭,就能看到時間。」

  身為一名改革派的青年才俊,他的本意是想向這位來自封建時代的貴族炫耀一下坎貝爾人的成果,不過說實話,這個逼裝的還是有些刻意了。

  技術的革新會改變人們的生活,但改變不了人們的精神。

  哪怕未來有一天,雷鳴城有了更高更大的鐘樓,紳士們在與淑女約會的時候依然會把懷表掏出來看時間。

  他們甚至還會像貴族們一樣,也把鑽石鑲上去。

  不過縱使韋斯利爵士的炫耀有刻意的成分,這句話還是深深的震撼了坐在旁邊的男爵。

  艾拉里克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想到自己的城市。

  雖然黃昏城在法理上屬於萊恩的國王陛下,但他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對它的感情早已勝過了對待自己的領地。

  那兒的街道破敗,房屋老舊,唯有貴族的宅邸鶴立雞群,平民則與老鼠做鄰居。

  市民們衣衫襤褸,在教堂前排著長隊,只為了領取那些裁判庭從鄉村搶劫來的糧食。而忍受著嗟來之食的他們,還必須心懷虔誠地向神學者感恩,將碗裡的粥食當作是神靈所賜予。

  那明明是另一個平民種的!

  艾拉里克突然理解了為何貴族們對付不了的綠林軍,在北境救援軍面前卻不堪一擊。

  那不是訓練差距,而是時代與時代的代差!

  站在雷鳴城的平民們面前,暮色行省的平民就像乞丐。

  他們當然能打贏封建領主,因為領主們的麾下也是一群乞丐,而且是憤怒的乞丐。那高高在上的旗幟,在乞丐們的怒火面前自然不堪一擊。

  然而當對手變成了鄰國的領主,卻又變成了另一種情況——他們幹嘛為了從未屬於過自己的土地這麼拼?

  就在他心緒翻湧之時,震耳的汽笛聲從前方轟然傳來。

  只一瞬間,一頭鋼鐵鑄造的巨獸震耳欲聾的咆哮,長長的車廂以雷霆之勢呼嘯而來。

  它的背上扛著炮管一般的煙囪,蒸汽騰空而起。車輪與鋼軌摩擦發出雷鳴般的轟響,仿佛連遠方的山嶽都在它的威嚴下顫慄。

  過往的行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艾拉里克卻被嚇得從座位上彈起。

  「那……那又是什麼?!」

  看著那呼嘯而來的列車,韋斯利爵士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驕傲。

  「這是火車,閣下。我們剛從盟友那裡引進的新工具。它能一次把上百輛馬車的貨物,從雷鳴郡的南邊送到北邊,然後再將人們生產的東西運回這裡。」

  艾拉里克張大嘴巴,久久無言。

  「你們……有這麼多貨物需要運送?」

  韋斯利爵士笑容溫和而自信。

  「當然,我們的工廠是吞噬資源的怪獸,它們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

  艾拉里克怔怔地看著這位爵士。

  比起那轟鳴的火車,和那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的工廠,他猛然發現坎貝爾公國真正可怕的東西就坐在他的旁邊。

  他沒記錯的話,這位韋斯利爵士是因為戰功才獲得了爵士頭銜,換而言之既沒有土地也沒有錢,只是一位剛剛獲得了貴族榮譽的平民。

  無論是那鐘樓,還是那火車,亦或者那每天會吃掉許多東西的工廠都不屬於他,但他卻能為這一切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是發自內心為公國的財富而自豪,並心甘情願地向他的大公貢獻自己的力量。

  如果他只是個蠢人,用被騙了足以解釋,但很明顯帶著平民擊潰三叉戟騎士團的他並不是。

  相比之下,自己的陛下的身旁卻都是一幫吃裡扒外的蟲豸,甚至連背著陛下出現在這裡的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艾拉里克很慚愧,但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只唯獨一件事情不清楚。

  這是……為什麼?

  見艾拉里克忽然不說話了,只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韋斯利爵士輕輕咳嗽了一聲。

  「怎麼了?男爵閣下。」

  艾拉里克男爵回過神來,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閣下不必在意。」

  他的家族歷史悠久,也有著不俗的底蘊和財富。然而在這位爵士的面前,他卻覺得自己像個乞丐,胸膛怎麼也挺不起來。

  馬車繼續前進。

  然而後半程的旅途,這位來自黃昏城的總督卻顯得沉默寡言,仿佛有許多心事壓在心裡。

  韋斯利爵士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艾拉里克男爵卻抬起頭,先開了口。

  「韋斯利爵士,我想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短短數年間……你們的變化這麼大。」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

  「我聽過不少傳聞,起初我以為是誇大其詞。但現在看來,是那個遠道而來的坎貝爾商人在照顧我的情緒。為了掏走我兜里的金幣,他說的還是太委婉了。」

  聽到這故作輕鬆的揶揄,韋斯利爵士哈哈笑了一聲,用隨和的口吻說道。

  「感謝你對我們有這麼高的評價,不過我還是得說,雷鳴城也不是最近這幾年才建成的,只是最近幾年才完成了從量到質的變化……而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我們的大公陛下與艾琳殿下的英明。」

  艾拉里克男爵立刻說道,連身子都直了起來。

  「我想問的其實就是這,是什麼讓你們……如此的團結?是金錢嗎?」

  韋斯利爵士咧嘴笑了笑。

  「有人會這麼認為,但也有人有不同的理解。譬如我的理解是……財富是結果,不是原因。」

  艾拉里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然而韋斯利爵士聳了聳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只是一名士兵,閣下,您的問題還是留給我們的大公吧,以他的智慧或許知道是為什麼。」

  和魔王戰鬥的時候,他並沒有太多想法,和叛軍們作戰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兒是他的家,而他是這個家的主人,有人想讓他從公民變成奴隸,他自然得站出來和那傢伙打一架,告訴那傢伙得先贏了自己才行。

  萊恩人有沒有被槍打怕他不知道,但他和他的鄰居還沒有。

  這和有沒有大公或許都沒太大關係。

  畢竟在與叛軍交手的時候,他想著最多的也不是大公陛下,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賜予他爵位的人也根本不是愛德華,而是先王亞倫·坎貝爾……那位先王也是叛軍首領傑洛克·坎貝爾的父親。

  艾拉里克看著這位年輕的爵士許久,隨後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奔流河,喃喃自語。

  「那閣下覺得……暮色行省也能有這麼一天嗎?」

  如今那片土地已是滿目瘡痍。

  輪番到來的綠林軍與裁判庭將十數代人的積累都摧毀殆盡,暮色森林已經變成了比戰場更殘酷的地獄。

  雷鳴城需要十數代人才能完成的積累,他們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成,也許永遠也完成不了。

  只要國王還在那裡。

  韋斯利卻不似他那麼悲觀,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覺得你們可以。」

  艾拉里克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韋斯利爵士笑了笑,視線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剛才看著的河水,並隨著奔騰的河水飄遠。

  「因為一千年前,我們的祖先沿著奔流河順流而下,那時的你們是我們的夢想之地,而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沼澤。如今的情況不過是反了過來,現在輪到我們來幫助你們了。」

  艾拉里克的神色微微動容。

  他想了很久,此刻終於想明白了,為何身為一名「流官」的自己會對那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或許是因為他與生活在那兒的人們一樣,他的汗水也播種在了那裡,卻被一把愚蠢的火焰付之一炬。

  那是他的心血。

  他這一生如履薄冰,最後卻得背上無能者的罵名,或許還會有一位「仁慈」的國王來審判自己。

  等裁判庭離開之後,那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這場大火的責任還沒有清算呢,豈有國王審判自己的道理?

  他的選擇只有一個,那便是搜刮暮色行省農奴們手中最後一點財富遠走他鄉,放棄領地與頭銜,去新大陸當個富翁。

  那其實也是國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給他的獎品——

  如果不想活著被審判,那就帶著錢和罵名滾。要麼被推上絞架,在民眾們的唾罵聲中恥辱地死去。

  等艾拉里克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從一位兢兢業業的行省總督,變成了他自己口中的「蟲豸」。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籌建一個「暮色行省議會」。

  這是愛德華·坎貝爾的提議,為了暮色行省變成暮色公國,他打算將坎貝爾公國的模式複製過去。

  而在建立這個議會之前,他必須先聯合當地真正掌握實權的人物,尤其是受到國王迫害的人,建立一個能夠對抗西奧登統治的「影子內閣」。

  曾經,他懷疑愛德華的野心能否成功。

  畢竟駐紮在暮色行省的獅心騎士團是整個王國最精銳的力量,而獅心騎士團的團長更是擁有著半神級實力!

  但現在他卻毫不懷疑,坎貝爾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艾拉里克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沉睡多年的膽氣重新裝回胸腔。

  「韋斯利爵士,」他低聲道,「我期待見到大公陛下。」

  韋斯利爵士欣然頷首。

  「我想,我們的陛下亦是如此期盼著您的到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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