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蝴蝶與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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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3章 蝴蝶與夢境

  下午四點十七分,羅蘭城皇家圖書館。

  斜照的夕陽穿過左數第三面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將鐵藝格柵的陰影拉得老長。

  坐在不遠處的茶桌旁,裝作翻閱著詩集的奧菲婭輕蹙秀眉,目光直直地鎖定在第三個格柵指向的紅木書架上。

  那裡擺放著一排落滿灰塵的書籍。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肖恩伯爵的絕筆卻並不在那裡,更沒有什麼不屬於這座圖書館的筆記。

  她好像……

  被耍了?

  奧菲婭做了個深呼吸,放下手中的詩集,裝作換書的模樣走上前去,揚起食指從那排書架上輕摳下了一本。

  只見那本書裝訂精美,書脊上燙金的藝術字體拼湊出了一個浪漫而惹人遐想的書名——

  《蝴蝶與夢境》。

  無論怎麼看,這都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說而已。

  奧菲婭將書翻開看了兩眼,進一步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只是一本市面上流行的普通讀物,裡面沒有夾帶任何密信或者暗語。

  甚至別說暗語——

  就連翻過的痕跡都沒有。

  從灰塵的厚度來看,這本書已經在書架上放了很久。

  「這就是你所謂的真相嗎?」

  奧菲婭的嘴角翹起了一抹古怪,隨後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指針已經從「17」走到了「19」。

  無論如何,這是她眼下掌握的唯一線索。

  而且直覺告訴她,那個詭異的聲音費盡心機將她引到這裡,絕不會只是為了開一個無聊的玩笑。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奧菲婭最終去前台借下了這本書,隨後帶著它離開了圖書館。

  回到客房。

  她將房門反鎖,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翻開了這本裝訂精美的小說,從序言開始往下閱讀。

  故事的開篇平平無奇,講述了一位年輕單純的侍女。

  她的名字叫艾薇。

  她在旅途中寫生時,意外救下了一位英俊而富有的男爵,並與之迅速墜入愛河,至此搬進了富麗堂皇的蝴蝶莊園。

  起初奧菲婭以為,這只是一篇平平無奇的愛情故事,而且還是老套到讓人昏昏欲睡的那種。

  然而隨著書頁的翻動,她卻漸漸挪不開視線。

  不知從哪一個章節開始,那如詩一般美好的童話,字裡行間的氛圍忽然變得壓抑且詭譎。

  蝴蝶莊園的上下處處籠罩著男主角前妻貝拉多娜夫人的影子。

  無論是管家和女僕口中毫不掩飾的崇拜,還是男主角刻板且固執的生活習慣,處處都能看見前任女主人的痕跡。

  就好像,女主角只是莊園裡的擺件,而那位已經死去的男爵夫人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主角。

  這讓奧菲婭感覺心裡堵得慌。

  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她第一時間代入的是最早登場的女主角,然而隨著故事的發展,她卻感覺自己被作者排擠到了故事之外。

  萊恩人這麼壓抑的嗎?

  竟然創作出了這種純為了壓抑而壓抑的小說。

  奧菲婭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雖然知道作品和作者是兩碼事,但奧菲婭還是情不自禁地好奇,這位作者的精神狀態。

  懷著這樣的擔心,她將手中的小說又翻了一頁。

  然後又一頁……

  貝拉多娜夫人的精神遺產就像遊蕩在莊園走廊里的幽靈,以無聲的權威統治著活人的世界,牢牢支配著書中的每一個角色,並幾乎要摧毀男女主岌岌可危的現在。

  縱然一開始抱著負面的心態在看這本小說,奧菲婭還是不禁被那壓抑的文字吸引住了目光,甚至忘記了晚餐。

  其實無所謂。

  她喝了下午茶,並不覺得餓,空間戒指里還放著一些沒吃完的糕點,無論過多久都不會壞。

  懷著如此鬆弛的心情,她終於看到了第十二個章節。

  隨著小說的劇情來到後半段,一艘沉沒的輪船被打撈出水,被掩埋的真相大白於天下,壓抑的劇情也終於迎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轉。

  揮之不去的海浪聲,濃霧中的神秘低語,另一具屍體和另一場海難,以及一艘客輪的意外擱淺——

  一切伏筆都在最後關頭串聯了起來。

  看似完美的貝拉多娜夫人並非完美無瑕的女神,其實是個私慾極重,且虛偽放蕩的女人。

  在得知自己身患無可救藥的絕症之後,她無法接受聖西斯對自己降下的懲罰,於是精心設計了自己的死亡,並將一切布置得像是她那無能的丈夫親手謀殺了她一樣。

  她用這種最惡毒的方式,將自己化作了生者心中永恆的夢魘。一如貝拉多娜這個名字背後的花語——她就像一株美麗而致命的顛茄。

  至於艾薇,也如她名字中的隱喻一樣,她就像一株幼嫩的常青藤,初生時需要攀附古堡或者大樹才能生存。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她最終會將枯萎的大樹取代,並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與堅韌。

  在故事的最後,面對警方調查,夫妻倆攜手渡過難關。絕望的管家縱火燒毀了蝴蝶莊園。而在大火中,男女主角徹底埋葬了自己的過去,並徹底擺脫了貝拉多娜夫人的夢魘。

  如果讓奧菲婭用一句話來概括整本書的內容,那便是「這是一個年輕繼室在充滿敵意的莊園中,通過揭開完美前妻的真面目,最終戰勝心理陰影並拯救自己婚姻」的故事。

  當然,這個故事也有另一種更陰謀論的解讀——

  這是個鳩占鵲巢的故事。

  讀完最後一章的奧菲婭大呼過癮,心中久久無法釋懷。

  這本書的神奇之處在於,明明她只將故事讀了一遍,卻產生讀了兩遍的閱讀體驗。

  以至於,那些揮之不去的細節仍然徘徊在她的腦海中,讓她忍不住還想再讀一遍。

  當她將手中的書本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時間早已過了晚餐的飯點。

  「真是個起伏跌宕的故事……沒想到在這座壓抑的古老王國,竟然也能誕生如此出色的作品。」

  顯然,這本書並非寫於國民議會時期,而是誕生於舊王朝,德瓦盧家族權勢正盛的時候。

  其實站在一名聖光貴族的立場上,奧菲婭是很想吐槽的,現實中真的會有男爵願意迎娶一名侍女嗎?

  至少在聖城的上流交際圈裡,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不過,這扭曲的故事還挺有意思的,至少她沒想到反轉竟會以這樣的形式展開。

  不止如此,故事的主旨還有許多惹人深思的東西。

  包括表象與真相相去甚遠的巨大諷刺。

  過去對現在的幽靈式控制。

  以及,嫉妒與心理暗示那足以摧毀理智的破壞力。

  至於它的合理性,反而沒那麼重要,這畢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說而已。讓讀者覺得沒有白翻開它,就是它最大的價值。

  當奧菲婭揉著酸痛的脖頸意識到這一點時,這才注意到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唇角也隨之抽動了一下。

  聖西斯在上——

  她竟然就這樣坐在窗邊看了一晚上的小說,將寶貴的時間荒廢在了這無關緊要的地方。

  連卡斯特利翁小姐都如此懈怠……這讓她還怎麼諷刺科林殿下不作為,消極怠工?

  奧菲婭心中又陷入了自責。

  其實傍晚的時候,門外傳來過幾陣熟悉的敲門聲。

  甚至就在兩小時前,科林殿下還來過一次,詢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需不需要看醫生。

  然而,奧菲婭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胸中忽然竄出了一股無名之火,令她賭氣地沒有搭理站在門外的殿下。

  明明昨天晚上,她才在盥洗室里下定了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向那位先生道個歉的……

  或許是小說太好看了。

  不知道科林殿下能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此刻,奧菲婭的心中既有沒能兌現歉意的慚愧,卻又彆扭地升起了一抹淡淡的解氣。

  雖然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份解氣到底緣何而來。

  是因為那位向來遊刃有餘的導師,今天在門外吃了閉門羹?

  還是因為自己終於在某種意義上,擺脫了他那溫和卻又令人無法拒絕的控制?

  最近他忽然變得很奇怪,就像她的父親一樣。而且最讓她鬱悶的是,他又開始把她當小孩子了。

  連叛逆期這個詞都冒了出來,真是太可氣了……

  「這樣可不行奧菲婭,你應該成熟一點。」

  「如果你還像以前那樣,會因為一句話而想半天,你可就真成了科林殿下眼中的小孩子了……」

  奧菲婭小聲嘟囔著自言自語了一句,用力晃了晃腦袋,將那怪異的念頭趕出了腦海。

  壁爐中的炭火稍稍減弱,橘色的光芒讓人昏昏欲睡。

  奧菲婭打了聲哈欠,將手中的小說放在一旁,端著銀質的燭台起身走去了盥洗室。

  暖光照進了盥洗室。

  她將燭台放在了燈架上,來到冰冷的白瓷盥洗池旁,擰開了黃銅水龍頭,打算用冷水洗去滿身的疲憊,然後將自己塞進被窩裡好好睡上一覺。

  至於昨天的謎語,可以留到明天去想。

  然而,當她將頭抬起,看向那面邊緣帶著幾分斑駁的浴室鏡的時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聲卻又一次爬進了她的腦海。

  並像下水道中的蛞蝓一樣,在她識海的深處黏膩地蠕動了起來。

  「別來無恙,奧菲婭小姐,不知道你找到了真相沒?」

  冰涼的觸感竄上了奧菲婭的背脊。

  在那捧在掌間的冷水撲到臉上之前,她因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倒是先一步精神了起來。

  「又是你。」

  「你很意外?」

  「當然。」

  伸手擰緊了水龍頭,奧菲婭直起了身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用帶著幾分諷刺的口吻嘲笑道。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那聲音略有好奇地說道。

  「哦?是什麼讓你這麼認為?」

  「因為我覺得你至少會害臊,但也可能是我高估了你的羞恥心。」奧菲婭輕輕聳了聳肩膀,語氣平淡的說道,「就因為你那故弄玄虛的把戲,害得我看了一下午的小說。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那個不可告人的真相……我只能說,你也不過如此。」

  冥冥之中的存在,發出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輕笑。

  它像是從黃銅水管中飄出來的,就好像那裡藏著成千上萬隻老鼠,擠在一起磨牙。

  「哈哈,有趣的評價,那本書好看嗎?」

  「還行吧,但我關心的不是這個。」

  「當然,我知道你關心的是什麼,而事實上那就是打開真相的鑰匙。」冥冥之中的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是說過嗎?我沒辦法把你還不知道的東西透露給你,只能施加有限的指引……幫助你自己去發掘它。」

  奧菲婭對著空蕩蕩的盥洗室淡淡一笑,強撐鎮定的臉上掛著聖光貴族特有的高傲。

  其實卡斯特利翁小姐心裡緊張得一批。

  畢竟翻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族譜,遭遇過諾維爾的人不會超過一隻手,而她卻在與虎謀皮。

  所幸她心裡是有底的。

  根據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藏書記載,混沌的腐蝕與實力無關,甚至於超凡之力越微弱,反而越容易與之對抗。

  因為大多數時候,超凡之力與所受的腐蝕都是成正比的,混沌不會在「無關緊要的棋子」身上傾注太多的籌碼。

  也正是因此,成功克制腐蝕的先例並不算少。

  至於失敗的,倒是沒有記載。

  「……我不會再配合你的遊戲了,你似乎只有打啞謎的本事,除此之外什麼也辦不到。」

  「是嗎?」

  那輕柔的聲音在她耳畔迴旋,仿佛有無形的觸鬚掠過了她的鬢角,語氣中透著誇張的遺憾。

  「那真是太遺憾了,你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甚至於,我已經將鑰匙放在了你的手上,只差輕輕轉動一下鎖眼……」

  奧菲婭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冥冥之中的低語輕嘆了一口氣,似是對她的愚鈍感到無奈,又或者僅僅只是在故弄玄虛而已。

  「……把那本小說拿到盥洗室來吧,我會告訴你,如何用正確的視角去閱讀它。」

  奧菲婭微微皺眉,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拿不準那個藏在暗處的詭異到底打算玩什麼花樣。

  雖然那本小說她只來得及看了一遍,但以她的聰明伶俐和敏銳直覺,她毫不懷疑她已經抓住了每一條線索。

  如果那本書里真藏著肖恩伯爵的死因,又或者伯爵生前留下的線索,她絕不可能錯漏掉!

  對於未知的好奇,終究還是壓倒了對深淵的恐懼。

  奧菲婭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最終還是將那本裝訂精美的小說帶進了盥洗室,擱在了乾燥的黃銅高腳凳上。

  「然後呢?」

  「拉上所有窗簾,隔絕一切外界的星光與月光。」那聲音緩慢地蠱惑著,猶如深淵中吹來的陰風,「然後,點燃房間裡所有的蠟燭,讓這個昏暗的房間變得透亮……我的意思是,整個套房的每一個房間。」

  「包括柜子里的備用蠟燭?」

  「沒錯……不過別在柜子里點亮了,我擔心你把自己點著。」

  「呵呵,這個冷笑話真好笑。」

  「謝謝誇獎。」

  奧菲婭的眉頭輕輕抽動。

  這傢伙是在模仿她的導師嗎?

  真讓人火大,它居然如此了解那位殿下。

  不過想到它的認知取決於自己的觀察,奧菲婭心中忽然又釋然了。

  或許,它扮演的僅僅只是自己心中的他。

  蠟燭很快備齊。

  她將放在柜子里的備用蠟燭全都拿了出來,按照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將它們依次擺在托盤上,然後排列在了地毯上。

  令人奇怪——

  她就像覺醒了奇特的「靈覺」,感知變得前所未有敏銳,只一眼就能找到那地毯花紋上的瑕疵。

  還有那些蠟燭。

  她好像知道該如何擺放它們,才能讓它們發出的光芒,剛好驅散房間裡的每一寸黑暗。

  做完了這些事情,奧菲婭將每一扇窗戶的天鵝絨窗簾拉嚴實,小心地隔絕了每一寸月光與星光。

  接著,她取出火柴劃燃,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將數十根白蠟燭一一點亮。

  搖曳的燭光將整個套房照亮的如同白晝,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了一抹笑意,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絲成就感。

  雖然令人困惑的是,那跳動的昏黃並沒有給房間裡帶來溫暖,反而掩蓋住了壁爐的火光,反而讓四壁的陰影被拉扯得怪誕且荒唐。

  高腳凳的腿在牆上投影出了扭曲的形狀,仿佛有不可名狀的陰暗,正在那隱秘的死角中生長。

  「打開黃銅水龍頭,讓水注滿盥洗池,並從池中溢出來。」

  隨著奧菲婭回到了盥洗室,那陰冷潮濕的低語繼續下達著荒唐的指令。

  而更荒誕的是,卡斯特利翁的偵探照做了。

  冰冷的地下水從黃銅管口噴涌而出,迅速填滿了白瓷的水槽,又順著大理石台面涌落,並漸漸浸潤了那雙潔白的腳丫。

  而令奧菲婭意外的是,她竟沒有感到冷,反而從那冷水中感到了一絲濕潤的溫暖,就像站在一片被曬熱的海藻上一樣。

  清澈的水面在燭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奇怪——

  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奧菲婭看著那漸漸溢滿盥洗室地磚的水流,清冷的眼眸中難以抑制地湧起一絲困惑。

  她能隱約地感覺到,這一切荒誕極了,無論是那冥冥中的聲音,還是對它言聽計從的自己。

  然而,一想到那足以顛覆所有陰謀的真相就在面前,她很快就能抓住那隻看不見的黑手,將聖光的子民從無邊的迷霧中拯救……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就快成功了——

  她四肢仿佛已經不再聽從理智的管轄,而是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意志牽引,站上了空無一人的舞台。

  畢竟,這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情。

  若是只需付出這些微不足道的荒謬,就能換來迷霧背後的答案,那這筆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更何況,她已經費了這麼大力氣。

  為了這個該死的謎團,她甚至將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科林殿下都冷落在了門外。

  不——

  其實更早一點。

  她為此騙了愛麗菲特小姐和遠在聖城的父親,瞞著他們坐上了前往格拉維特鎮的火車。

  如果就此收手,豈不是太可惜了?

  至少,她不知道該如何向那些關心她的人道歉,並解釋自己一時魯莽犯下的錯誤。

  在那如深淵一般永無止境的求知慾面前,對未知的恐懼往往是最先被拋棄的東西。

  而那冥冥之中的低語也變得愈發黏膩,並帶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最後一步。」那聲音貼著她的耳畔摩挲,「將真言之書放於盥洗池中,讓聖水將其沁潤。」

  真言之書?

  奧菲婭心中茫然,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擁有那種東西,甚至從未聽說過這個單詞。

  然而,她的手臂卻像是知道它在哪,徑直伸向了被她擱在黃銅高腳凳上的那本書《蝴蝶與夢境》。

  詭譎的異變在此刻悄然發生。

  她分明記得那是一本用硬紙殼裝訂的小說,可當指尖觸碰上去的瞬間,傳來的卻是柔軟而粗糙的皮革質感。

  那是一本筆記。

  奧菲婭的眼眸微微睜大,心中湧出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卻又不可控制的生出了一抹恐慌。

  真相就在她手上!

  可它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是誰,在什麼時候偷偷換掉了她的書。

  以及——

  「我」在做什麼?

  奧菲婭忽然清醒了過來,猛然感覺到流過腳趾縫的水並非溫熱,而是刺骨的冰涼。

  然而,前所未有清醒的她卻又無比的遲鈍。她能清晰地察覺到四面牆上鬼影的每一處異動,卻又無法讓食指挪動一分一毫。

  她的軀殼與靈魂之間,仿佛築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已經徹底沁入了她的精神深處,甚至於已經沁入很久很久了。

  而更令奧菲婭絕望的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秘寶並沒有被觸發,抓住她的似乎是更在此之上的某種力量。

  「將真言之書放於盥洗池中。」

  它又重複了一遍,那空靈的語調裡帶著難掩的興奮,就像是獵人終於等來了迷路的羔羊。

  奧菲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捧起那本皮革筆記,緩緩將它放進了溢滿冰冷地下水的盥洗池中。

  然後——

  「然後,用蠟燭將它點燃。」

  點燃?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浸入水中的書籍,怎麼可能被點燃?

  奧菲婭心中如此想著,卻已拿起了一旁的黃銅燭台。

  她像聖壇前的祭司一樣,將那燃燒著的蠟燭,筆直地刺向了沉在水底的那顆作為祭品的『心臟』。

  違背常理的一幕發生了。

  那昏黃的燭火非但沒有被冷水澆滅,反而像是明火遇到了燃油,轟然竄起了一串幽藍色的火光!

  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嚇了一跳,奧菲婭下意識地想要向後退縮,雙腿卻不聽使喚。

  藍色的火苗在水中劇烈翻滾,又在升騰向上的過程中,扭曲潰散成了一片迷離且厚重的霧氣。

  而她被死死地釘在了盥洗池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狹小的盥洗室迅速墜入了一片死寂的迷霧中。

  周圍的一切都被濃霧吞噬。

  就連那溢出的水聲,都消融在了無邊的濃霧裡。

  視野所及之處,唯有面前那面斑駁的浴室鏡仍然清晰可見。

  還有鏡子裡倒映出的,她自己的面龐。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冥冥之中的低語繼續傳來,詭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慵懶,就像在享用餐後的甜點。

  看著鏡子裡的那個少女,奧菲婭的嘴唇微微開合,用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回答。

  「霧……」

  蟄伏在迷霧中的存在,流露出了些許滿意的情緒。而那輕柔的聲音也變得愈發空靈,且溫柔了起來。

  「那現在,猜猜我看見了什麼?」

  奧菲婭輕輕咽下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幹得發痛。

  她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鏡面,仿佛透過了那面單薄的玻璃,輕撫著鏡子中那張布滿驚恐的臉。

  等等!

  誰在鏡子裡?!

  奧菲婭全身汗毛豎起,臉上漸漸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而那個站在玻璃背後的少女,恐懼的臉上卻浮起了一抹詭異的笑意,輕輕握住了放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並輕柔地將它塞回了鏡子裡。

  「等,等一下——」奧菲婭想要發出吶喊,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她終於意識到了,那漫天的迷霧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奧菲婭」視野的盲區!

  看著鏡子中那張寫滿絕望的臉,站在盥洗室內的「奧菲婭」輕輕歪了下頭,隨後臉上浮起了一抹優雅的笑意。

  對著鏡子輕輕呵了口氣,她抬起袖口擦了擦,隨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自言自語。

  「哦,奧菲婭,你在說什麼呢,鏡子可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這副疑神疑鬼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你,在親愛的科林殿下驚掉下巴之前,還是趕快將房間收拾一下比較好。」

  如此說著,奧菲婭輕巧地打了個響指,用咒語的力量將水龍頭擰緊,並烤乾了地板上的水漬。

  做完了這一切,她腳步輕快地走去了門外。

  而就在門即將關上的一瞬,她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目,看向了重新被霧氣打濕的鏡子。

  那優雅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輕挑的俏皮,她輕輕眨了眨眼。

  「晚安,『貝拉多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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