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這間房間裡，至少有兩隻高級惡魔
第645章 這間房間裡，至少有兩隻高級惡魔
會客室里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爐火明明還在燃燒，尤里恩卻覺得後背滲出些許涼意。
他看了看幾位夫人小姐，又看了看自家師父，年輕的臉上寫著錯愕。
先前在莊園門口，師父還特意叮囑他，讓他一會兒別說話，免得把天聊死————
怎麼現在，師父自己倒先把氣氛搞僵了？
艾琳同樣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她看著臉色突然變幻的岡特，眉頭微蹙。
「岡特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岡特沒有作答，只是伸出了那布滿老繭的右手，於半空中虛握了一下。
「錚」
只見那掛在壁爐上方作為裝飾品的十字細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脫離掛鉤，化作一道銀光落入他的掌心！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會客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也讓艾琳的手下意識放在了腰間。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薇薇安。
小丫頭柳眉倒豎，紫紅色的眼瞳里升起怒意。
「放肆！」
在主人的會客室里拔劍相向，這就是所謂人類半神的禮數？
岡特連眼皮都沒抬，權當沒聽見這句呵斥，只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那這羅盤的名字叫獵魔羅盤，以前是放在黃銅關的城門口。黃銅關淪陷之後，我把它帶了出來。」
聽到這句話的薇薇安臉色微微發白。不過她的臉上本身就沒有什麼血色，因此看起來並不明顯。
站在一旁的艾琳也是一樣。
她聽說過這件聖器，只是沒想到它竟然並非和黃銅關一樣屬於矮人，而是屬於這位劍聖。
岡特頓了頓，一字一頓繼續說道。
「這間房間裡，至少有兩隻高級惡魔！」
「或者，混沌使徒。」
話音落下的他緊緊握著劍柄，目光如冷厲的刀鋒，從眼前這四位姑娘的臉上一一掃過。
獵魔羅盤的指針快要轉出殘影。
但到底是誰？
他看向卡蓮。
首先排除了她。
卡蓮是暮色行省的聖女，他曾與她並肩作戰，共同對抗過綠林軍和混沌邪神對這片土地的腐蝕。就算如今聖城那邊對她下達了通緝，他也堅信這位姑娘品格的高潔。
何況那張臉分明是羅德人的特徵。
接著是艾琳。
這位更是坎貝爾公國的勇者！
雖然兩人並未背靠背地並肩作戰，但都曾在這片土地上，將手中的劍指向相同的敵人。
這位女士絕不可能是褻瀆的存在！
岡特的目光緩緩移到那個正對他怒目而視的紫發丫頭身上，只一秒鐘便將視線挪去了其他地方。
這位也不可能。
身為醫院騎士團的團長，薇薇安·科林女士的大名即使在黃銅關也如雷貫耳，只因其在暮色行省以及坎貝爾公國一帶活動時救助了無數平民。
更不要說，她是科林殿下的妹妹，他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血管里流淌著聖光的貴族，被地獄腐化成血族！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岡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位名為「婭婭·米蒂亞」的粉發夫人身上。
這是屋裡唯一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那份美麗到足以讓人停滯呼吸的容顏，倒是很符合惡魔中魅魔的特徵。
可岡特心裡又拿不定主意。
米蒂亞這個姓氏，在聖城也算得上名門望族。要想在科林親王這種傳統聖光貴族的眼皮子底下，憑空偽裝出一個不存在的「圈內人」，簡直難於登天！
更何況，如果她真是魅魔，居然沒有對自己使用任何魅惑的手段，這也讓岡特有些舉棋不定。
四個人，誰都不像惡魔。
岡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弟。
對上尤里恩那雙清澈到有些呆滯的瞳孔，岡特又默默地將視線挪開了。
聖西斯在上，他竟然有半秒鐘懷疑到了自己最親近的人頭上，看來自己最近的狀態的確有些不對勁。
所以，惡魔究竟是————
縱然是身經百戰的劍聖，大腦一時間也陷入了宕機。
屋子裡一共就六個人，既然面前的五個都不像惡魔，總不能————他自己才是吧？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岡特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堅如磐石的瞳孔浮上了一絲動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那道漆黑色的身影。
那柄無鋒的長劍，幾乎成了他夢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每晚閉上眼，他都會回到那片戰場，重複經歷那場未完成的廝殺。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之中纏上了他！
這個念頭加深了岡特心中的裂痕。
難道自己的靈魂，已經在不知覺中出了問題？
就在磐岩劍聖正要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一直低垂著眉目的艾琳忽然向前邁出了一步，並放下了落在腰間的手。
「艾琳？！」卡蓮看著她，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艾琳用溫柔的笑容將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交給我。」
艾琳擋在了米婭等人身前。
其實，在聽到「獵魔羅盤」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她的心臟就已經沉到了谷底。
那是她拼命想要隱藏的秘密。
除了貼身護衛特蕾莎，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半個字。
「岡特先生，請不要為難米蒂亞小姐————還有科林殿下以及這座莊園裡的其他人。」艾琳的聲音有些艱澀，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們都是無辜的，什麼也不知道。」
米婭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艾琳，張開的嘴巴仿佛能塞進一枚鵝蛋。
巴耶力在上————
這個平日總是惦記著她「親愛的親愛的」的人類姑娘，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為她挺身而出？！
老實說，她有點出乎意料。
薇薇安也微張著嘴，雖然張得沒有米婭那麼誇張，估摸著只能塞進一枚鵪鶉蛋。
不只是薇薇安和米婭，岡特同樣愣在了原地，手中那把細長的干字劍都微微下垂了幾分。
「坎貝爾————殿下？」他看著眼前這位同樣身背無數傳奇的人類勇者，喉結動了動，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站在一旁的尤里恩咽了口唾沫。這還是他頭一回聽見師父在一句話里結巴兩次。
會客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雪落在窗戶上的聲音。
艾琳沉默了一會兒，合上了雙眼，銀色的睫毛輕輕顫動，隨後舒展成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請原諒我，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這不但是我艾琳·坎貝爾的恥辱，同時也是坎貝爾家族的恥辱。」
「那是在綠林軍之亂的時候，我率領北境救援軍北上，在靜水灘領與綠林軍匪首之一「傳頌者」羅蘭達爾展開交鋒。」
「他的實力遠在當時的我之上，我為了戰勝他不得不激活寄宿在傳頌之光中的力量。」
「那場對決最終是我贏了，但代價是我失去了一切。傳頌之光抽乾了我的生命力，或者說得更明白點————那時候，我就已經死了。而在那之後，我被人以血族的身份復活————
我至今都沒找到那個將我復活的惡魔。」
她睜開眼，翠綠色的眼瞳中帶著坦然。而卡蓮卻屏住了呼吸，抓緊胳膊的食指微微輕顫。
羅炎曾向她透露過艾琳小姐的身份，並且還告訴她「恐怕只有你能幫到她」。
但現在，想來就算按照原先的計劃，抬出神諭」給艾琳殿下安排一個聖血族」的頭銜恐怕也來不及了————
對上岡特那雙錯愕的視線，艾琳笑容中的自嘲漸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勇者，勇敢地將那個被她視作恥辱的秘密和盤托出，讓那不光彩的身份暴露在了爐火之下。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岡特先生，我毫不懷疑你手中的聖器是真的，但————我希望你不要為難其他人，我會和你去裁判庭。」
「為什麼？」岡特的聲音愈發地沙啞。
他想問的是，為何寧可背負這份罪孽也要肩負聖光之名，留在暮色行省這樣的前線。
然而，他的話實在太少了，連他徒弟都無法準確地猜中他心中沒說出口的話。
和尤里恩一樣，艾琳將這句「為什麼」理解成了對自己為何要墮落於地獄的追問。
她坦然一笑，右拳放在了胸口。
「沒有為什麼，我有我不得不履行的使命。並不是所有命運，都能由身為凡人的我們自己選擇。」
頓了頓，她說道。
「但————我並不後悔我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將所有壓在心裡的秘密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艾琳的心中除了釋然，還有前所未有的灑脫。
瞞著人的感覺並不好。
事到如今，她總算能放下一切包袱地說出來了。
站在陽光下的她又重新做回了那個坦率的坎貝爾姑娘，黃昏城的陰霾似乎終於從她的心底散去了。
她終於意識到，壓垮她的不是裁判庭。
而是她內心對自己的迷茫，以及對變成了怪物的恐懼。
其實，人們並沒有將她當成怪物。
至少站在她身後的卡蓮、婭婭、薇薇安小姐沒有，還有教會學校里的孩子們也沒有。
唯一讓她有些遺憾的是，她感到有些對不起科林殿下。
她曾向那位殿下發誓，絕不輕言放棄，哪怕是成為了被世人唾棄的血族，也要繼續散發靈魂的光芒。
而那位殿下為了保護她，更是苦心孤詣地編造了一套關於「聖靈復甦」的傳說。
其實她多少也猜到了一點。
那不過是善意的謊言。
她從未信仰過新約，也根本不是寄宿在這片土地上的先祖靈魂，又怎麼可能以亡靈的身份被聖西斯派回到這裡呢？
然而看到殿下為拯救自己與世界為敵的模樣，她最終還是讓貪心占據了上風，配合他一起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世界。
說完，艾琳轉身看向了一旁已經目瞪口呆的婭婭·米蒂亞小姐，道別似的洒然一笑。
「婭婭小姐，請替我照顧好科林殿下。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雖然有時候總是口是心非了點，但他的靈魂有著善良的底色————我想您一定是能感覺到的。」
米婭茫然地點了點頭。
的確。
小羅炎在壞的方面還是不夠多，總是因為顧及她的感受，而讓出唾手可得的主動權。
等等—
這不是重點。
點完頭，米婭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像接過遞來的盤子一樣點頭？？羅炎從一開始就是她的人好嗎！
站在米婭身後的薇薇安也呆立在了當場。
她連挑釁之後化身蝙蝠散開逃跑的路線都規劃好了，滿腦子都是怎麼製造混亂掩護這幾個傢伙撤退。
結果這下倒好，她這隻血統純正且高貴的吸血鬼還沒暴露身份，自己的眷屬倒是先一步挑明了？？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吐槽這個的時候。
就在薇薇安目瞪口呆的時候，艾琳緊接著將目光又轉向了她，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嚴厲，只剩下了嫂子一般的柔和。
「還有薇薇安，你要多聽兄長的話，別總由著性子惹他生氣————其實，他心裡很愛你，還有古塔夫。只是他心中的驕傲，讓他說不出口罷了。」
薇薇安的臉頰不爭氣地開始發燙，直到聽見南孚的假名，那股莫名的感動才消散了些許。
南孚是多餘的。
把那個名字刪掉，就完美了。
看著正與朋友們做最後道別的艾琳，岡特沉默不語。
如果是艾琳，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個房間裡確實有兩個惡魔。
一個是自己，另一個就是艾琳。
至於為什麼獵魔羅盤放在他貼身口袋裡時毫無反應，非得等到他們倆站在同一個房間裡才開始瘋狂轉動————他身為一介只懂練劍的武夫，實在解釋不了這其中玄奧的魔法原理。
就像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羅盤在多硫克面前不起作用一樣。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陷入了更深的掙扎。
如果自己的靈魂都並非純潔無瑕，甚至沾染上了混沌的腐蝕，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將劍對準一個即便深陷泥沼，依然嚮往光明，甚至還在為聖光的子民挺身而出的勇者？
雖然這位勇者並沒有完成聖西斯的試煉，戰勝雷鳴郡迷宮中的魔王，但岡特甚至覺得，這位殿下比自己更有資格獲得聖西斯的賜福。
尤其是在這一路上，他親眼目睹了暮色行省翻天覆地的變化，並且清楚地看見這一切都是在裁判庭離開之後才發生的————他心中堅如磐石的信念已經發生了動搖。
要不算了吧。
他如此想著。
雖然這份動搖被他隱藏在了堅如岩石一般的表情之下，但還是被房間裡的另一個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麼想來，另一位惡魔就是我了。」
卡蓮輕輕呼出一口氣，腳步輕盈地走到了艾琳的面前。
艾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卡蓮？！你該不會也是一」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呢。」卡蓮沒有去接艾琳的話，只是看著岡特，臉上露出一抹灑脫而釋然的微笑，「看來，我即便瞞過了暮色行省所有聖光子民的眼睛，也終究瞞不過聖西斯的法眼————」
「你是人類。」岡特微微愣了一下，皺起眉頭，眼睛筆直地盯著卡蓮，「你不用替」」
他本想說「不用替我開脫」。
然而，就像沒人能真正看懂他的心思一樣，這個數十年來都只與大劍作伴的男人同樣也看不懂別人。
卡蓮輕聲打斷了他。
「的確，我是人類不假。」
她直視著半神的眼睛，聲音平緩，拋出了那句震驚所有人的話，「但我早已經將我的靈魂，出賣給了惡魔————想來，這間房間裡的第二個惡魔，應該就是我了。
以凡人的力量戰勝半神，在常理上是不可能的。
但科林殿下曾向她言傳身教過，凡人在面對超凡者時，並非是毫無還手之力的！
所謂的超凡者，也不過是稍微強大一些的凡人。他們有著遠超常人的力量，但並不等於全知全能。
哪怕是半神，也不是真正的神。
而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
哪怕是科林殿下。
以及她自己。
「將靈魂————出賣給惡魔？」岡特從喉嚨里擠出乾澀的聲音。
看著那微微顫抖的銀色劍鋒，卡蓮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她用娓娓道來的語氣，將那個被至親出賣、走投無路徘徊在鷹岩領森林的雪夜，向站在這裡的眾人徐徐鋪開。
「在救世軍的火焰燒到鷹岩領之前，那裡的修女是個褻瀆的詞彙。你可能想像不到，為了錢，神通廣大的琳娜女士可以做什麼————至少在羅德王國北境，沒有她收買不了的靈魂。」
岡特陷入沉默。
他其實聽說過，但最終並沒有管。一來這本身不是他的事，二來冒險者公會也沒有類似的委託，再一個即使是像他這樣強大的半神強者，也是不大能得罪貴族或者教士的。
這也是頗為諷刺的一點。
擁有力量的人最終會成為既得利益者，並成為維持這台機器的零件之一。相比之下，一無所有的人反而會比較灑脫，毫無顧忌地成為秩序的反抗者。
一方面這可能招致像羅蘭城一樣的瘋狂，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帶來對原本秩序的改良。
只是岡特沒想到的是，卡蓮居然是鷹岩領的受害者之一。
如果是這樣，他倒是能理解，她在羅德王國北境點燃的那把火了————她的確有復仇的權力。
包括追隨她的救世軍。
「————整個世界都拋棄了我。我跪在雪地里，向聖西斯祈禱了無數次。我的膝蓋和額頭都失去了知覺，然而厄運仍舊沒有放過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繼續說道。
「很諷刺，不是嗎？那些嘴裡念誦著聖光教義的領主私兵，漫山遍野地搜捕我，連將槍口抬高一寸都不肯。他們其實並不差我一個，也不認為我能活著走出森林，但他們清楚絕不能開這個先河，讓其他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兒知道它們有翅膀，它們其實可以反抗。」
「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真正向我伸出援手的，卻是深淵裡的惡魔————那位偉大的神子大人，是他拯救了我。」
岡特瞳孔劇烈地震，握在手中的劍鋒不住顫抖。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從聖女卡蓮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神子————是惡魔？！
可這，怎麼可能！
且不說綠林軍之亂時，正是這位神子降下神跡，拯救了暮色行省無數倖存的平民。就說後來萬仞山脈中的鼠人作亂，聽說也是神子親自出手，終結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鼠人神選者。
結果現在，這位整個大陸唯一聆聽過神子神諭的正牌聖女，居然親口告訴他—神子其實是惡魔？！
「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您，岡特先生。」
卡蓮又向前邁出了一小步，直面著半神銳利的目光，眼神一如既往地柔和且堅定。
「真相就是如此。神子大人，從來都不是只屬於聖西斯的孩子。如果非要說的話，他也應該是聖西斯與魔神共同的子嗣————正如你所看見的，他所施予的恩典不止包括了那些聖光子民們，同樣也包括了身為血族的艾琳以及早已對聖光失去信心的我。」
「如你所見，我壓根不相信聖光，一分鐘都不相信————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依然得到了救贖。」
這番話落下，不只是岡特驚呆了，就連艾琳也愣在了當場。
就連從始至終沒有敢張開嘴說話的尤里恩，此刻也張大了嘴————一時間難以消化「救世的神子竟然是惡魔扮演」這個極具衝擊力的事實。
而站在卡蓮身後的米婭和薇薇安，同樣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
尤其是米婭。
卡蓮她————就這麼將羅炎的馬甲曝光了？！
說起來，那可是地獄情報局的核心機密！同時也是帕德里奇小姐當年在魔王管理司混日子時，履歷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政績。
雖然身為人類的卡蓮並不受地獄規矩的約束，但米婭還是被她這突然自爆的操作給弄得猝不及防。
她她她想幹什麼？」米婭慌忙地看向了旁邊的薇薇安。這小鬼平時雖然一肚子壞水，但關鍵時候還是比較靠譜的。
然而，這次薇薇安也不清楚，眼中閃爍著捉摸不透的光芒，似乎是在飛速地分析著。
她覺得卡蓮應該不至於是拍拍腦袋想出的主意。
這個總是將聖光掛在嘴上，卻又能輕鬆和惡魔打成一片的女人，恐怕是這座莊園裡最不容小覷的傢伙。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卡蓮還真不是腦子一熱才想出的這齣險棋。
相反，她是將羅炎教給她的那些知識融會貫通之後，經過深思熟慮採取的決策！
雖然她不知道岡特內心動搖的真正原因，但她敏銳地抓住了對方氣勢衰弱的瞬間。
如今的暮色行省欣欣向榮，即使普通人都能過上相對有尊嚴的生活，並且肉眼可見地會變得更好————
她在賭！
這個除了手中的大劍啥也不信的男人，哪怕會像大多數羅德人一樣，下意識地把「聖西斯在上」掛在嘴邊，也絕不會對聖克萊門大教堂迂腐的教條盲從！
如果他真想把這裡的人都送去裁判庭，早就揮劍砍過來了，何必在那兒聽她解釋？
要知道，她現在還在聖克萊門大教堂的通緝令上！
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裡，藏著遠超常人想像的野心。
她不僅要報答魔王大人的恩情，保全這座莊園裡的所有惡魔。她還要更進一步，將眼前這位半神強者，徹底忽悠進魔王大人的陣營里！
至於失敗了—
無非一死。
唯獨死亡，她倒是看得很開，畢竟她現在這條命，本身就是魔王大人賜予她的。
何況她在魔王身邊度過的這幾個月，比她過往十數年悲慘的人生加起來還要精彩。
卡蓮小姐是個極易滿足的人。
其實，她已經很滿足了。
會客室里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爐火明明還在燃燒，尤里恩卻覺得後背滲出些許涼意。
他看了看幾位夫人小姐，又看了看自家師父，年輕的臉上寫著錯愕。
先前在莊園門口，師父還特意叮囑他，讓他一會兒別說話，免得把天聊死————
怎麼現在，師父自己倒先把氣氛搞僵了？
艾琳同樣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她看著臉色突然變幻的岡特，眉頭微蹙。
「岡特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岡特沒有作答，只是伸出了那布滿老繭的右手，於半空中虛握了一下。
「錚」
只見那掛在壁爐上方作為裝飾品的十字細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脫離掛鉤，化作一道銀光落入他的掌心！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會客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也讓艾琳的手下意識放在了腰間。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薇薇安。
小丫頭柳眉倒豎，紫紅色的眼瞳里升起怒意。
「放肆！」
在主人的會客室里拔劍相向，這就是所謂人類半神的禮數？
岡特連眼皮都沒抬，權當沒聽見這句呵斥，只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那這羅盤的名字叫獵魔羅盤，以前是放在黃銅關的城門口。黃銅關淪陷之後，我把它帶了出來。」
聽到這句話的薇薇安臉色微微發白。不過她的臉上本身就沒有什麼血色，因此看起來並不明顯。
站在一旁的艾琳也是一樣。
她聽說過這件聖器，只是沒想到它竟然並非和黃銅關一樣屬於矮人，而是屬於這位劍聖。
岡特頓了頓，一字一頓繼續說道。
「這間房間裡，至少有兩隻高級惡魔！」
「或者，混沌使徒。」
話音落下的他緊緊握著劍柄，目光如冷厲的刀鋒，從眼前這四位姑娘的臉上一一掃過。
獵魔羅盤的指針快要轉出殘影。
但到底是誰？
他看向卡蓮。
首先排除了她。
卡蓮是暮色行省的聖女，他曾與她並肩作戰，共同對抗過綠林軍和混沌邪神對這片土地的腐蝕。就算如今聖城那邊對她下達了通緝，他也堅信這位姑娘品格的高潔。
何況那張臉分明是羅德人的特徵。
接著是艾琳。
這位更是坎貝爾公國的勇者！
雖然兩人並未背靠背地並肩作戰，但都曾在這片土地上，將手中的劍指向相同的敵人。
這位女士絕不可能是褻瀆的存在！
岡特的目光緩緩移到那個正對他怒目而視的紫發丫頭身上，只一秒鐘便將視線挪去了其他地方。
這位也不可能。
身為醫院騎士團的團長，薇薇安·科林女士的大名即使在黃銅關也如雷貫耳，只因其在暮色行省以及坎貝爾公國一帶活動時救助了無數平民。
更不要說，她是科林殿下的妹妹，他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血管里流淌著聖光的貴族，被地獄腐化成血族！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岡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位名為「婭婭·米蒂亞」的粉發夫人身上。
這是屋裡唯一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那份美麗到足以讓人停滯呼吸的容顏，倒是很符合惡魔中魅魔的特徵。
可岡特心裡又拿不定主意。
米蒂亞這個姓氏，在聖城也算得上名門望族。要想在科林親王這種傳統聖光貴族的眼皮子底下，憑空偽裝出一個不存在的「圈內人」，簡直難於登天！
更何況，如果她真是魅魔，居然沒有對自己使用任何魅惑的手段，這也讓岡特有些舉棋不定。
四個人，誰都不像惡魔。
岡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弟。
對上尤里恩那雙清澈到有些呆滯的瞳孔，岡特又默默地將視線挪開了。
聖西斯在上，他竟然有半秒鐘懷疑到了自己最親近的人頭上，看來自己最近的狀態的確有些不對勁。
所以，惡魔究竟是————
縱然是身經百戰的劍聖，大腦一時間也陷入了宕機。
屋子裡一共就六個人，既然面前的五個都不像惡魔，總不能————他自己才是吧？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岡特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堅如磐石的瞳孔浮上了一絲動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那道漆黑色的身影。
那柄無鋒的長劍，幾乎成了他夢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每晚閉上眼，他都會回到那片戰場，重複經歷那場未完成的廝殺。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之中纏上了他！
這個念頭加深了岡特心中的裂痕。
難道自己的靈魂，已經在不知覺中出了問題？
就在磐岩劍聖正要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一直低垂著眉目的艾琳忽然向前邁出了一步，並放下了落在腰間的手。
「艾琳？！」卡蓮看著她，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艾琳用溫柔的笑容將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交給我。」
艾琳擋在了米婭等人身前。
其實，在聽到「獵魔羅盤」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她的心臟就已經沉到了谷底。
那是她拼命想要隱藏的秘密。
除了貼身護衛特蕾莎，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半個字。
「岡特先生，請不要為難米蒂亞小姐————還有科林殿下以及這座莊園裡的其他人。」艾琳的聲音有些艱澀，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們都是無辜的，什麼也不知道。」
米婭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艾琳，張開的嘴巴仿佛能塞進一枚鵝蛋。
巴耶力在上————
這個平日總是惦記著她「親愛的親愛的」的人類姑娘，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為她挺身而出？！
老實說，她有點出乎意料。
薇薇安也微張著嘴，雖然張得沒有米婭那麼誇張，估摸著只能塞進一枚鵪鶉蛋。
不只是薇薇安和米婭，岡特同樣愣在了原地，手中那把細長的干字劍都微微下垂了幾分。
「坎貝爾————殿下？」他看著眼前這位同樣身背無數傳奇的人類勇者，喉結動了動，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站在一旁的尤里恩咽了口唾沫。這還是他頭一回聽見師父在一句話里結巴兩次。
會客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雪落在窗戶上的聲音。
艾琳沉默了一會兒，合上了雙眼，銀色的睫毛輕輕顫動，隨後舒展成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請原諒我，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這不但是我艾琳·坎貝爾的恥辱，同時也是坎貝爾家族的恥辱。」
「那是在綠林軍之亂的時候，我率領北境救援軍北上，在靜水灘領與綠林軍匪首之一「傳頌者」羅蘭達爾展開交鋒。」
「他的實力遠在當時的我之上，我為了戰勝他不得不激活寄宿在傳頌之光中的力量。」
「那場對決最終是我贏了，但代價是我失去了一切。傳頌之光抽乾了我的生命力，或者說得更明白點————那時候，我就已經死了。而在那之後，我被人以血族的身份復活————
我至今都沒找到那個將我復活的惡魔。」
她睜開眼，翠綠色的眼瞳中帶著坦然。而卡蓮卻屏住了呼吸，抓緊胳膊的食指微微輕顫。
羅炎曾向她透露過艾琳小姐的身份，並且還告訴她「恐怕只有你能幫到她」。
但現在，想來就算按照原先的計劃，抬出神諭」給艾琳殿下安排一個聖血族」的頭銜恐怕也來不及了————
對上岡特那雙錯愕的視線，艾琳笑容中的自嘲漸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勇者，勇敢地將那個被她視作恥辱的秘密和盤托出，讓那不光彩的身份暴露在了爐火之下。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岡特先生，我毫不懷疑你手中的聖器是真的，但————我希望你不要為難其他人，我會和你去裁判庭。」
「為什麼？」岡特的聲音愈發地沙啞。
他想問的是，為何寧可背負這份罪孽也要肩負聖光之名，留在暮色行省這樣的前線。
然而，他的話實在太少了，連他徒弟都無法準確地猜中他心中沒說出口的話。
和尤里恩一樣，艾琳將這句「為什麼」理解成了對自己為何要墮落於地獄的追問。
她坦然一笑，右拳放在了胸口。
「沒有為什麼，我有我不得不履行的使命。並不是所有命運，都能由身為凡人的我們自己選擇。」
頓了頓，她說道。
「但————我並不後悔我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將所有壓在心裡的秘密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艾琳的心中除了釋然，還有前所未有的灑脫。
瞞著人的感覺並不好。
事到如今，她總算能放下一切包袱地說出來了。
站在陽光下的她又重新做回了那個坦率的坎貝爾姑娘，黃昏城的陰霾似乎終於從她的心底散去了。
她終於意識到，壓垮她的不是裁判庭。
而是她內心對自己的迷茫，以及對變成了怪物的恐懼。
其實，人們並沒有將她當成怪物。
至少站在她身後的卡蓮、婭婭、薇薇安小姐沒有，還有教會學校里的孩子們也沒有。
唯一讓她有些遺憾的是，她感到有些對不起科林殿下。
她曾向那位殿下發誓，絕不輕言放棄，哪怕是成為了被世人唾棄的血族，也要繼續散發靈魂的光芒。
而那位殿下為了保護她，更是苦心孤詣地編造了一套關於「聖靈復甦」的傳說。
其實她多少也猜到了一點。
那不過是善意的謊言。
她從未信仰過新約，也根本不是寄宿在這片土地上的先祖靈魂，又怎麼可能以亡靈的身份被聖西斯派回到這裡呢？
然而看到殿下為拯救自己與世界為敵的模樣，她最終還是讓貪心占據了上風，配合他一起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世界。
說完，艾琳轉身看向了一旁已經目瞪口呆的婭婭·米蒂亞小姐，道別似的洒然一笑。
「婭婭小姐，請替我照顧好科林殿下。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雖然有時候總是口是心非了點，但他的靈魂有著善良的底色————我想您一定是能感覺到的。」
米婭茫然地點了點頭。
的確。
小羅炎在壞的方面還是不夠多，總是因為顧及她的感受，而讓出唾手可得的主動權。
等等—
這不是重點。
點完頭，米婭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像接過遞來的盤子一樣點頭？？羅炎從一開始就是她的人好嗎！
站在米婭身後的薇薇安也呆立在了當場。
她連挑釁之後化身蝙蝠散開逃跑的路線都規劃好了，滿腦子都是怎麼製造混亂掩護這幾個傢伙撤退。
結果這下倒好，她這隻血統純正且高貴的吸血鬼還沒暴露身份，自己的眷屬倒是先一步挑明了？？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吐槽這個的時候。
就在薇薇安目瞪口呆的時候，艾琳緊接著將目光又轉向了她，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嚴厲，只剩下了嫂子一般的柔和。
「還有薇薇安，你要多聽兄長的話，別總由著性子惹他生氣————其實，他心裡很愛你，還有古塔夫。只是他心中的驕傲，讓他說不出口罷了。」
薇薇安的臉頰不爭氣地開始發燙，直到聽見南孚的假名，那股莫名的感動才消散了些許。
南孚是多餘的。
把那個名字刪掉，就完美了。
看著正與朋友們做最後道別的艾琳，岡特沉默不語。
如果是艾琳，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個房間裡確實有兩個惡魔。
一個是自己，另一個就是艾琳。
至於為什麼獵魔羅盤放在他貼身口袋裡時毫無反應，非得等到他們倆站在同一個房間裡才開始瘋狂轉動————他身為一介只懂練劍的武夫，實在解釋不了這其中玄奧的魔法原理。
就像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羅盤在多硫克面前不起作用一樣。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陷入了更深的掙扎。
如果自己的靈魂都並非純潔無瑕，甚至沾染上了混沌的腐蝕，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將劍對準一個即便深陷泥沼，依然嚮往光明，甚至還在為聖光的子民挺身而出的勇者？
雖然這位勇者並沒有完成聖西斯的試煉，戰勝雷鳴郡迷宮中的魔王，但岡特甚至覺得，這位殿下比自己更有資格獲得聖西斯的賜福。
尤其是在這一路上，他親眼目睹了暮色行省翻天覆地的變化，並且清楚地看見這一切都是在裁判庭離開之後才發生的————他心中堅如磐石的信念已經發生了動搖。
要不算了吧。
他如此想著。
雖然這份動搖被他隱藏在了堅如岩石一般的表情之下，但還是被房間裡的另一個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麼想來，另一位惡魔就是我了。」
卡蓮輕輕呼出一口氣，腳步輕盈地走到了艾琳的面前。
艾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卡蓮？！你該不會也是一」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呢。」卡蓮沒有去接艾琳的話，只是看著岡特，臉上露出一抹灑脫而釋然的微笑，「看來，我即便瞞過了暮色行省所有聖光子民的眼睛，也終究瞞不過聖西斯的法眼————」
「你是人類。」岡特微微愣了一下，皺起眉頭，眼睛筆直地盯著卡蓮，「你不用替」」
他本想說「不用替我開脫」。
然而，就像沒人能真正看懂他的心思一樣，這個數十年來都只與大劍作伴的男人同樣也看不懂別人。
卡蓮輕聲打斷了他。
「的確，我是人類不假。」
她直視著半神的眼睛，聲音平緩，拋出了那句震驚所有人的話，「但我早已經將我的靈魂，出賣給了惡魔————想來，這間房間裡的第二個惡魔，應該就是我了。
以凡人的力量戰勝半神，在常理上是不可能的。
但科林殿下曾向她言傳身教過，凡人在面對超凡者時，並非是毫無還手之力的！
所謂的超凡者，也不過是稍微強大一些的凡人。他們有著遠超常人的力量，但並不等於全知全能。
哪怕是半神，也不是真正的神。
而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
哪怕是科林殿下。
以及她自己。
「將靈魂————出賣給惡魔？」岡特從喉嚨里擠出乾澀的聲音。
看著那微微顫抖的銀色劍鋒，卡蓮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她用娓娓道來的語氣，將那個被至親出賣、走投無路徘徊在鷹岩領森林的雪夜，向站在這裡的眾人徐徐鋪開。
「在救世軍的火焰燒到鷹岩領之前，那裡的修女是個褻瀆的詞彙。你可能想像不到，為了錢，神通廣大的琳娜女士可以做什麼————至少在羅德王國北境，沒有她收買不了的靈魂。」
岡特陷入沉默。
他其實聽說過，但最終並沒有管。一來這本身不是他的事，二來冒險者公會也沒有類似的委託，再一個即使是像他這樣強大的半神強者，也是不大能得罪貴族或者教士的。
這也是頗為諷刺的一點。
擁有力量的人最終會成為既得利益者，並成為維持這台機器的零件之一。相比之下，一無所有的人反而會比較灑脫，毫無顧忌地成為秩序的反抗者。
一方面這可能招致像羅蘭城一樣的瘋狂，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帶來對原本秩序的改良。
只是岡特沒想到的是，卡蓮居然是鷹岩領的受害者之一。
如果是這樣，他倒是能理解，她在羅德王國北境點燃的那把火了————她的確有復仇的權力。
包括追隨她的救世軍。
「————整個世界都拋棄了我。我跪在雪地里，向聖西斯祈禱了無數次。我的膝蓋和額頭都失去了知覺，然而厄運仍舊沒有放過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繼續說道。
「很諷刺，不是嗎？那些嘴裡念誦著聖光教義的領主私兵，漫山遍野地搜捕我，連將槍口抬高一寸都不肯。他們其實並不差我一個，也不認為我能活著走出森林，但他們清楚絕不能開這個先河，讓其他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兒知道它們有翅膀，它們其實可以反抗。」
「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真正向我伸出援手的，卻是深淵裡的惡魔————那位偉大的神子大人，是他拯救了我。」
岡特瞳孔劇烈地震，握在手中的劍鋒不住顫抖。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從聖女卡蓮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神子————是惡魔？！
可這，怎麼可能！
且不說綠林軍之亂時，正是這位神子降下神跡，拯救了暮色行省無數倖存的平民。就說後來萬仞山脈中的鼠人作亂，聽說也是神子親自出手，終結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鼠人神選者。
結果現在，這位整個大陸唯一聆聽過神子神諭的正牌聖女，居然親口告訴他—神子其實是惡魔？！
「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您，岡特先生。」
卡蓮又向前邁出了一小步，直面著半神銳利的目光，眼神一如既往地柔和且堅定。
「真相就是如此。神子大人，從來都不是只屬於聖西斯的孩子。如果非要說的話，他也應該是聖西斯與魔神共同的子嗣————正如你所看見的，他所施予的恩典不止包括了那些聖光子民們，同樣也包括了身為血族的艾琳以及早已對聖光失去信心的我。」
「如你所見，我壓根不相信聖光，一分鐘都不相信————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依然得到了救贖。」
這番話落下，不只是岡特驚呆了，就連艾琳也愣在了當場。
就連從始至終沒有敢張開嘴說話的尤里恩，此刻也張大了嘴————一時間難以消化「救世的神子竟然是惡魔扮演」這個極具衝擊力的事實。
而站在卡蓮身後的米婭和薇薇安，同樣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
尤其是米婭。
卡蓮她————就這麼將羅炎的馬甲曝光了？！
說起來，那可是地獄情報局的核心機密！同時也是帕德里奇小姐當年在魔王管理司混日子時，履歷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政績。
雖然身為人類的卡蓮並不受地獄規矩的約束，但米婭還是被她這突然自爆的操作給弄得猝不及防。
她她她想幹什麼？」米婭慌忙地看向了旁邊的薇薇安。這小鬼平時雖然一肚子壞水，但關鍵時候還是比較靠譜的。
然而，這次薇薇安也不清楚，眼中閃爍著捉摸不透的光芒，似乎是在飛速地分析著。
她覺得卡蓮應該不至於是拍拍腦袋想出的主意。
這個總是將聖光掛在嘴上，卻又能輕鬆和惡魔打成一片的女人，恐怕是這座莊園裡最不容小覷的傢伙。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卡蓮還真不是腦子一熱才想出的這齣險棋。
相反，她是將羅炎教給她的那些知識融會貫通之後，經過深思熟慮採取的決策！
雖然她不知道岡特內心動搖的真正原因，但她敏銳地抓住了對方氣勢衰弱的瞬間。
如今的暮色行省欣欣向榮，即使普通人都能過上相對有尊嚴的生活，並且肉眼可見地會變得更好————
她在賭！
這個除了手中的大劍啥也不信的男人，哪怕會像大多數羅德人一樣，下意識地把「聖西斯在上」掛在嘴邊，也絕不會對聖克萊門大教堂迂腐的教條盲從！
如果他真想把這裡的人都送去裁判庭，早就揮劍砍過來了，何必在那兒聽她解釋？
要知道，她現在還在聖克萊門大教堂的通緝令上！
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裡，藏著遠超常人想像的野心。
她不僅要報答魔王大人的恩情，保全這座莊園裡的所有惡魔。她還要更進一步，將眼前這位半神強者，徹底忽悠進魔王大人的陣營里！
至於失敗了—
無非一死。
唯獨死亡，她倒是看得很開，畢竟她現在這條命，本身就是魔王大人賜予她的。
何況她在魔王身邊度過的這幾個月，比她過往十數年悲慘的人生加起來還要精彩。
卡蓮小姐是個極易滿足的人。
其實，她已經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