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慶典！
第691章 慶典！
青銅海馬號飛艇客房的走廊鋪著紅色的羊絨地毯，將腳步聲吸得乾乾淨淨。
羅炎走到了艾琳的房間門口，抬手正要敲門，卻見那半掩著的艙門根本沒關緊。
門縫裡漏出了細碎的交談聲。
雖然他剛剛教訓過薇薇安，不可以偷聽別人的談話，但羅炎可從不否認自己是個雙標的人，到自己身上那當然是一碼歸一碼了。
正巧被禁言的悠悠這會兒沒法吐槽，他抬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此時此刻，艾琳正站在穿衣鏡前。
那套鋥亮的銀色鎧甲被她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紋繁複的宮廷禮服，柔順的銀髮像瀑布一樣垂在肩上。
深藍色的天鵝絨面料上用銀線繡著坎貝爾家族的紋章，而在那束緊的腰肢旁邊，掛著一把金色的騎士長劍。
雖然華貴的禮服配上這把長劍多少有些違和感，但這倒是符合坎貝爾人武德充沛的風尚。
特蕾莎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一把木梳，正細心地幫艾琳小姐將銀色的長髮盤起。
「特蕾莎，會不會有些奇怪？」艾琳扭了扭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作帶著幾分罕見的忸怩。
「怎麼會！殿下，這件裙子簡直太適合您了！我敢打賭，科林殿下看到您一定會被自己的左腳絆一跤！」特蕾莎毫不吝嗇稱讚，眼中滿是欣賞。
「那，那還是算了，我不想讓他出醜————」
「咳，那只是一種修辭手法，殿下————我相信科林殿下一定會控制住自己。」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表情又變得患得患失了起來。
顯然，她也並非不想讓羅炎露出失態的模樣。倒不如說，她還挺想看到羅炎因為她而露出驚艷的目光。
不過，耿直的特蕾莎小姐並沒有注意到艾琳的心思，她那豐富的經驗僅僅局限於紙上。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紅著臉轉換了話題，將注意力放在了被她挽在手中的裙擺上。
「話說，這下擺為什麼這麼長，我總覺得走快兩步就會踩到自己的裙角————」
特蕾莎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說道。
「聽說是因為鳶尾花劇團的琪琪小姐，她最近又出了一部新劇，現在宮廷里就流行這種復古的艾薩克時期禮服。比起帝國風格的禮服，大家覺得這樣顯得更優雅————而且，愛德華陛下也在有意推廣艾薩克時期的文化。」
「這樣啊————」艾琳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說起來，我們都好久沒去劇院看劇了。」
「嗯！等到慶典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去吧。」
特蕾莎欣然答應。
不過很快她的視線一轉，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門口的人影。
「啊，殿下，您來了？」
「嗯，聽說艾琳殿下正在為一會兒穿哪件衣服困擾，我就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羅炎順勢推開門，笑著走了進去，「不過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你們討論新劇了。」
「不，您來的正是時候！」
大概是小說里的知識又派上了用場，特蕾莎放下手中的木梳，給了艾琳一個鼓勵的眼神。
距離飛艇抵達還有四個小時，還記得我教您的那一招嗎？就用那個一鼓作氣的勝利吧！」
看著特蕾莎慫恿的視線，艾琳愣了一下，也用眼神回答。
讓，讓羅炎幫我梳頭嗎？對他來說會不會太難了點？
「沒事的！我會幫您把好門的，絕不會讓薇薇安搗亂！
「那，那好吧————」
艾琳和特蕾莎用眼神交流了一陣，最後彼此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目光。
在艾琳的目送下，特蕾莎退出了門外，順手將艙門帶上，把空間留給了房間裡的二人。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艾琳看著走進來的羅炎，臉頰有些發燙。
前些日子在前線與混沌廝殺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然而也許是離開安寧的生活太久，她一想到即將在雷鳴城召開的凱旋慶典，手心竟開始往外滲汗。
其實，慶典本身倒還好。
真正讓她緊張的還是那慶典之後的事情。
在徵求了羅炎的意見之後，她決定面對自己的兄長，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向他坦白。
一想到這件事，她的心口便怦怦跳得厲害。
從門口收回視線，羅炎的目光回到了艾琳身上，由衷地讚賞道。
「特蕾莎說得沒錯，這件裙子的確很適合你。」
艾琳的臉更紅了，但眼底卻浮起了一抹雀躍。
「真的？」
「當然，我從不說謊。」
艾琳的眼尾彎成了月牙，再沒有了一分鐘之前的忐忑。
她提著裙擺，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臉上罕見露出了小女生的姿態，一臉甜蜜地說道。
「那你告訴我，具體有多適合？」
羅炎摸著下巴，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
「現在的你，讓我想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說起來，那時候你還不是勇者。」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心中微微有些觸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食指撥弄了一下垂在臉頰旁的發尾，看向旁邊的木製艙壁說道。
「那————你更喜歡那時候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我能說都喜歡嗎？」
「會不會有點太貪心了？」
「抱歉，我是個貪心的人。」
「倒是不用道歉————」艾琳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回了一句。
她的心情其實有些複雜。
現在的她，早已經偏離了世俗意義上的「勇者」軌跡。
她是聖克萊門大教堂視作禁忌的血族，是受到帕德里奇家族賜福的半個魅魔，更是眼前這位魔王的戀人。
這些標籤隨便挑一個扔到雷鳴城的廣場上，都足以讓那些心懷虔誠的市民與貴族們當場昏厥過去。
雷鳴城的市民的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加開明寬容，但即使是再開明寬容，想說服他們放下對血族的成見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輕輕抓著絲絨裙邊，十指不自覺地捏緊，低聲問道。
「羅炎，你說————我的哥哥真的會接受這樣的我嗎？」
看著那張陷入迷茫的臉，羅炎思索了許久，開口反問。
「你覺得他恨傑洛克嗎？」
傑洛克是艾琳的二哥，也是愛德華的弟弟。
在之前的冬月政變中，老奸巨猾的格蘭斯頓伯爵利用了傑洛克的天真和優柔寡斷，發動了反對愛德華的內戰。
如今，那位曾經的三叉戟騎士團團長，正被愛德華軟禁在遠離海岸的孤島上，潛心研究神學。
但即便如此，愛德華也並沒有要了他的命。
艾琳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覺得————愛德華並不恨他。」
「那你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羅炎看著將頭抬起的艾琳，伸手摸了摸她柔順的銀髮，語氣溫和地給出了答案。
「他首先是坎貝爾的大公，然後才是聖光的信徒。但在這之前，他是你的哥哥————對了，你的頭髮還沒梳完吧，需要我幫你嗎？」
艾琳略微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會這個？」
羅炎莞爾一笑。
「這種事情我看一眼就會了。」
就在羅炎幫艾琳打理頭髮的時候，飛艇客艙的另一處房間，光潔的落地鏡倒映出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為了不搶走艾琳今天作為主角的風頭，奧菲婭特地換下了那件常穿的長裙，挑了一件典雅的白色禮服。
無獨有偶的是，米婭和她想到一塊去了，也挑了一襲素白的長裙作為一會兒出席盛典的禮服。
而值得一提的是，款式相仿、顏色相同的禮服穿在不同人身上，竟顯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
那件奧斯帝國風尚的禮服穿在米婭的身上，竟比旁邊那位來自帝國中心的聖光貴族還要惹眼。
以至於，站在她旁邊的奧菲婭，看起來就像她的女兒。
此時此刻，奧菲婭的心中便如此氣惱地想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邊的帕德里奇小姐，眼中流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羨慕。
要是自己的身材能像米婭小姐那樣就好了————
不知道帕德里奇家族的那個契約，能不能在某個特定部位的成長上也起到加速作用？
她認真地思考起了這個學術問題。
米婭從鏡子裡捕捉到了奧菲婭出神的目光，眼睫輕眨，理所當然地將這當成了小姑娘的怯場。
想到這裡的米婭嘴角上揚，終於等到大展拳腳的機會了！
別的地方她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她還是非常懂的！
「肩膀放鬆些，臉頰別繃那麼緊，親愛的奧菲婭小姐，我們一會兒不是上戰場，別把迎接我們的人嚇壞了。」
「額？」
「放鬆，交給我就好。」
無視了奧菲婭臉頰飄起的緋紅，米婭伸出雙手，仔細地替她理了理領口層疊的蕾絲花邊。
接著，她用輕柔婉轉的聲音繼續說道。
「待會兒走下飛艇的時候，記得下巴微微抬高，視線直接越過那些記者的頭頂。你要記住，坎貝爾的平民喜歡平易近人的英雄，但雷鳴城的舊貴族，只敬畏比他們更高傲的人。」
「是，是這樣的嗎？」奧菲婭下意識挺直了後背，任由那雙柔軟的手在自己身上擺弄。
「相信我！我可是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的，沒有人比地獄情報—咳，沒有人比米蒂亞小姐更了解雷鳴城的情況！」
米婭滿意地點點頭，纖長的手指順著奧菲婭的肩膀向下，不著痕跡地替她撫平了裙擺上的幾處褶皺。
看著奧菲婭紅著臉僵住的模樣，她鬆了口氣。
好險—
差點兒掉馬甲了。
雖然羅炎的馬甲已經掉光了，但米婭小姐的馬甲還沒有掉光。由於羅炎一直沒有提這件事，米婭自己也經常把這件事搞忘，所以兩人暫時還沒有溝通過，要不要把地獄情報局的事情告訴奧菲婭小姐。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眾所周知，這個看似牛逼的部門其實只有一個核心目的，那就是幫米婭小姐升級。
「————還有，握酒杯的姿勢。」米婭在半空中虛抬右手，做了一個優雅的示範，「三根手指輕輕捏住杯柄，小指懸空，千萬不要用掌心去碰杯肚，那會破壞酒的溫度。別人向你敬酒時，只需讓酒液稍微沾濕嘴唇，切忌一飲而盡。如果遇到不想回答的麻煩問題，就用微笑應對，或者乾脆偏過頭去看牆上的油畫。
，奧菲婭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她知道這些知識，但她沒想到米婭小姐竟然也這麼熟練。
地獄這麼文明的嗎？
她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開口問道：「您為什麼對這些宮廷禮儀這麼熟練？」
米婭收回手，優雅地撩了一下耳邊微卷的粉色長髮，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揚。
「因為帕德里奇小姐什麼都會！別看我好像平時沒幫上羅炎什麼忙，但其實我和他可是同一屆的同學！我們都畢業於魔王學院，魔王學院聽說過嗎？」
「沒有————」
「那是魔都最高端的學府之一，現在你知道了。」
這句話她說得坦坦蕩蕩。
在那份由內到外散發出的自信加持下，她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
奧菲婭更羨慕了，自慚形穢地小聲說了一句。
「我要是能像您一樣優秀就好了。」
果然，優秀的人總會互相吸引。
難怪聰明美麗的米婭小姐能得到科林殿下的青睞，想來他們在學生時代就是合作親密無間的搭檔了。
這話其實沒錯。
每當米婭小姐作業寫不出來的時候，羅炎的筆記都是照進她作業本上的一束光。
「哈哈，過獎過獎。」
米婭被這句直白的誇讚捧得頗為受用，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你也很優秀哦。我可是聽羅炎親口說過的，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聽到這句誇獎，奧菲婭的臉頰頓時紅了，靦腆地將頭埋了下來，謙虛地小聲糾正道。
「我不敢當————其實，伊拉娜才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我總是給他添麻煩。」
話音落下的一瞬，房間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奧菲婭迷惑地抬起頭，卻看見米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一雙漂亮的眸子瞬間睜大。
「等一下？伊拉娜？！怎麼還有一個？？？」
「————？」
奧菲婭忽然覺得，美麗大方博愛的帕德里奇小姐或許並不像她想像中的那麼聰明。
這其中大概是有什麼誤會吧。
青銅海馬號上的喧囂持續了好幾個鐘頭。
就在所有人都忙碌著為即將到來的凱旋慶典做準備的時候，雷鳴城的中央廣場已經被喧鬧的聲浪填滿。
——
阿爾貝托造船廠最新型號的飛艇從雲層的邊緣顯現出輪廓，將那極致的工業美學展現在了雷鳴城市民的面前。
人們互相推搡著，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向天空張望。
「是青銅海馬號飛艇！」
「我看見了！我們的艾琳殿下在上面！那傳頌之光可真長，難怪能一槍把黑騎士戳死！」
「你看得見個鬼！那是前桅杆！」
人潮的邊緣，立著兩道披著亞麻色斗篷的身影。
左邊那位金髮姑娘是卡蓮。
而那位落後她半步，留著黑色齊肩短髮的姑娘則是莎拉。
作為被聖克萊門大教堂和羅德王國王庭同時掛在懸賞榜單上的要犯，新約教派的聖女自然不適合在這種公開場合拋頭露面。
她只能將那頭金髮藏在兜帽之下，以群眾的身份迎接那位凱旋的大人。
不過，卡蓮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遺憾的。
相反，這正是她最中意的角度。
比起站在那位大人的身旁一起接受眾人的歡呼，她更願意站在人群之中，仰望那道從天而降的光芒。
不同於一臉痴迷的卡蓮，莎拉的心中倒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也無所謂站在哪。
身為魔王大人最忠誠的侍衛，她只負責執行命令。魔王讓她充當卡蓮的護衛，她便寸步不離地跟在卡蓮身後，提防著可能藏在人群中的危險。
其實，她倒也沒必要這麼提防，兩人在雷鳴城還是很安全的。
奔流河上的子民對新約教徒一直很寬容。
而那位坐在王座上的愛德華大公，對新約教派的活動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於縱容。
這其實不難理解。
一個不受控制的教派固然是個隱患，但總比一個受到奧斯帝國控制的教派要好。
如今的坎貝爾公國正在鑄就新的地區霸權，而身為它的主人，愛德華不會容忍坎貝爾人的精神世界仍舊被聖城的教皇死死拿捏。
一個誕生於奔流河上的聖女，一套不受帝國控制的教義，正好契合了愛德華正在推行的民族敘事。
照著這個勢頭繼續發展下去，新約教派的發展壯大，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情。
而帝國現在就算想干涉，也已經太晚了。
更何況身陷北境荒原戰事的他們，暫時無暇顧及這裡。
飛艇的輪廓越來越近，氣流的轟鳴聲漸漸蓋過了廣場上的喧囂，讓眾人的臉上溢滿了興奮的表情。
卡蓮抬起頭，仰望著那緩緩降落的飛艇，用輕柔的聲音開了口。
「血族沐浴著聖光，在市民的歡呼聲中加冕為勇者，舊的霸權將見證新的王冠崛起於奔流河上————」
她合攏雙手，手指在胸前交叉。
「莎拉小姐，真是何其有幸。我們將見證一個全新的時代到來，而我的大人，正站在那個時代的頂點！」
窩在斗篷里的貓耳輕輕晃動。
莎拉側過臉，看著神情狂熱的卡蓮小姐，臉上神色依舊平淡，看不見太多的波瀾。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魔王大人嗎？」
「當然。」
卡蓮看向她，臉上帶著陶醉的微笑點頭。
「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份榮耀，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莎拉滿意地點了下頭。
「嗯，那還挺不錯的！」
青銅海馬號飛艇終於停在了雷鳴城的中央廣場上方。
即便不藉助魔法的力量，站在駕駛艙內的傑米也能清晰地看清整座雷鳴城的輪廓。
和他最初來到這裡的時候相比，這座城市似乎又變了樣。
一座座高聳的煙囪正吐出大片大片的白霧，在天上映成了一片奔流不息的河。鐵路沿線的兩側掛滿了迎接返鄉士兵的海報，展台上站著翹首以盼的人們，並且隊伍一直排到了中央車站旁的廣場。
時鐘塔的鐘聲正好敲響。
而與此同時，他的導師科林殿下也正站在休息室的舷窗旁，眺望著這幅瑰麗的畫卷。
——
看著自己一手扶持的雷鳴城正顯露出欣欣向榮的生機，羅炎的嘴角不禁掛起了一抹笑容。
震天響地的歡呼聲穿透了舷窗的玻璃，鑽入了他的耳中。
「艾琳殿下萬歲！」
「科林親王萬歲！」
「第八天使庇佑坎貝爾！」
同樣聽見了那此起彼伏的歡呼，米婭笑盈盈地湊了過來，一雙漂亮的眼眸望著他。
「親愛的，雷鳴城的市民已經把您當成聖人了呢。」
另一邊的薇薇安同樣為兄長大人的威名感到高興。
「庫庫庫！人類，就像雜魚一樣匍匐在魔王的腳下！」
她的臉上帶著迷醉的緋紅，食指搭在殷紅的唇邊。
不愧是兄長大人—
簡直太強了！
奧菲婭聽見這話，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紅，趕緊用力咳嗽了一聲。
「你小聲點————萬一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她匆匆瞥了一眼緊閉的艙門，確認沒有腳步聲傳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反應。
而此時此刻，聖光貴族出身的奧菲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已經徹底變成了魔王的形狀。
飛艇緩緩降落，金屬舷梯落在了中央廣場的台階上。
一行人順著舷梯走下，穿過長長的紅地毯來到了迎接的隊列面前。
而站在迎接隊列最前方的，正是艾琳的兄長、坎貝爾的主人愛德華·坎貝爾大公一注視著盛裝打扮的艾琳，這位白髮公爵沉默了良久。
縱然心中醞釀了許多想說的話，可真當他開口的時候，那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略帶沙啞的問候。
「歡迎回家，艾琳。」
艾琳的眼眶有些泛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臉上擠出了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回來了，哥哥。」
愛德華的視線落在她腰間的「傳頌之光」上，隨後又定格在那雙清澈的翠綠色眼眸中。
「父親如果能看到今天，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艾琳垂下視線，語氣謙卑地說道。
「我只希望，我沒有讓坎貝爾蒙羞。」
「我想，任何人都不會這麼認為。你不但沒有讓你腰間的劍蒙上塵埃，還為它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
愛德華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
他轉過身，面向廣場上人山人海的市民，用洪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艾琳·坎貝爾！我的妹妹，坎貝爾的女兒，遠征軍的前鋒，擊敗混沌的神選之人！」
「你曾為這片土地流盡鮮血，如今帶著勝利與榮耀歸來！沒有人比你更配得上勇者的稱號！」
「今日，我以坎貝爾大公之名，正式授予你勇者的頭銜！讓我們為她送上掌聲吧，坎貝爾的子民，榮耀屬於我們！」
人群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艾琳·坎貝爾萬歲！」
「勇者萬歲！」
若是以前，愛德華大概會覺得這句話有些刺耳。但如今的他心中只有釋然，以及由衷的欣慰和驕傲。
傳頌之光到了他的手上，還真不一定能有這麼大的成就。
當然話又說回來。
如果讓艾琳來治理這個公國，她大概會和她的父親一樣，把本來簡單的事情搞得一團糟。
看著沐浴在掌聲中的兄妹二人，站在船舷旁的薇薇安也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喔喔地叫好。
這傢伙也不知是不是代入進去了。
除了薇薇安，米婭和奧菲婭，以及跟在後面的科學學派眾人，也都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特蕾莎站在人群後方，激動得直抹眼淚。
「殿下————嗚嗚嗚————太好了！」
淚水在特蕾莎的眼眶裡打轉。
雖說兩人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但並不妨礙她的心中生出一種女兒終於長大了的感覺。
等到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稍稍平息，愛德華轉過身，面向了站在一旁的科林親王。
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愛德華主動伸出了右手。
「科林殿下，坎貝爾公國感謝您在萬仞山脈所做的一切。你和你的將士不遠萬里來到這片土地上為我們而戰，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友誼！」
羅炎微笑著握住那隻手，語氣溫和。
「我只是履行了盟友的義務。」
愛德華哈哈笑了笑。
「如果奧斯大陸上的每一位盟友都能像您一樣仗義，這片土地也許早就擁抱和平了！」
羅炎用風趣的口吻說道。
「那還真不好說，和平從來不是靠仗義來捍衛的，最終還是得靠我們手中的劍與火藥。」
愛德華笑著說道。
「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坦率。不過我本來以為，您會說劍與魔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另外，我聽說了，艾琳在前線立下的那些功勞少不了您的幫忙，感謝您一直以來這麼照顧她！說來慚愧，我這個做兄長的，有時候還比不上您一個外人————」
「對待朋友，我一向如此。」羅炎神色不變，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至於艾琳————
她對我而言不只是朋友，我照顧她是理所應當的。」
艾琳的臉頰微微燙紅，輕輕瞪了羅炎一眼。然而那眼神中並沒有嗔怪的意思，反倒洋溢著心動。
聽到科林親王的話，周圍再一次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和口哨，甚至比先前更加強烈。
雷鳴城的市民早就在盼著這一天了。
他們歡呼著愛德華的名字，也歡呼著科林親王的名字，並縱聲歡呼著坎貝爾公國與科林公國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
愛德華的眉毛輕輕上揚。
借著那喧天動地的歡呼聲的掩護，他握著羅炎的右手順勢拉近了幾分，臉上笑容不變地湊近了他耳旁。
「我很高興能聽見你這麼說。老實說，如果不是我對你的人品有著十足的了解，我都要懷疑你是故意釣著她了。」
「不敢，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我————因為家庭的原因，在感情上可能遲鈍了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羅炎能感覺到悠悠很著急，但今天他並不想放這傢伙出來。
愛德華愣了下，沒想到科林會把話題扯到原生家庭上。
不過，身為老狐狸的他並沒有讓科林就此把話題岔開。只見他向後退了一點，盯著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說道。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您，科林殿下。」
羅炎臉上依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從容。
「我猜到了。」
愛德華的目光緊緊盯著他。
「關於新約，關於第八天使，關於救世軍，也關於————最近那些越來越不像謠言的傳聞。」
羅炎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今天是艾琳小姐凱旋的日子，不適合談論這些，或許我們可以晚點再談這些事情。」
愛德華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妹妹。
「所以您也清楚，這些事情和她有關。」
羅炎的語氣溫和。
「是的。」
愛德華的目光沉了下來。
「她知情嗎？」
「我全都告訴了她。」
聽到這句話的愛德華，眉頭略微鬆弛了幾分，卻並沒有完全放鬆。
「我們今晚最好談得坦誠一些。」
羅炎點了下頭。
「我會儘量坦誠。」
愛德華挑了挑眉。
「儘量？」
羅炎莞爾一笑說道。
「大公閣下，完全坦誠通常會讓談話變得很短，您不是有很多話想和我講嗎？」
愛德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緊繃的嘴角慢慢鬆弛，接著也翹起了一抹笑容。
「很久以前我以為我看透了你，但現在我發現————高明的獵手往往是以獵物的身份出現，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不可思議。」
他現在回想起自己利用這位親王做的事情，只覺得腳趾摳緊。
當然了，他們之間也並非是利用關係，而這也是為什麼他決定和這位親王朋友開誠布公地談談。
羅炎用閒聊的口吻問道。
「那你後悔了嗎？」
「我希望我不後悔。至少現在————我沒有可後悔的事情，而我身後的人們也沒有。」
愛德華看了一眼身旁那歡呼的人群，看著他們的衣冠，看著他們的表情，還有他們身後那一棟棟紅磚亮瓦的樓房。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既然你想晚些時候再談，那就讓我們把今晚酒會的時間，留得長一點吧。」
羅炎欣然點頭，目光平靜。
「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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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海馬號飛艇客房的走廊鋪著紅色的羊絨地毯，將腳步聲吸得乾乾淨淨。
羅炎走到了艾琳的房間門口，抬手正要敲門，卻見那半掩著的艙門根本沒關緊。
門縫裡漏出了細碎的交談聲。
雖然他剛剛教訓過薇薇安，不可以偷聽別人的談話，但羅炎可從不否認自己是個雙標的人，到自己身上那當然是一碼歸一碼了。
正巧被禁言的悠悠這會兒沒法吐槽，他抬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此時此刻，艾琳正站在穿衣鏡前。
那套鋥亮的銀色鎧甲被她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紋繁複的宮廷禮服，柔順的銀髮像瀑布一樣垂在肩上。
深藍色的天鵝絨面料上用銀線繡著坎貝爾家族的紋章，而在那束緊的腰肢旁邊，掛著一把金色的騎士長劍。
雖然華貴的禮服配上這把長劍多少有些違和感，但這倒是符合坎貝爾人武德充沛的風尚。
特蕾莎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一把木梳，正細心地幫艾琳小姐將銀色的長髮盤起。
「特蕾莎，會不會有些奇怪？」艾琳扭了扭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作帶著幾分罕見的忸怩。
「怎麼會！殿下，這件裙子簡直太適合您了！我敢打賭，科林殿下看到您一定會被自己的左腳絆一跤！」特蕾莎毫不吝嗇稱讚，眼中滿是欣賞。
「那，那還是算了，我不想讓他出醜————」
「咳，那只是一種修辭手法，殿下————我相信科林殿下一定會控制住自己。」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表情又變得患得患失了起來。
顯然，她也並非不想讓羅炎露出失態的模樣。倒不如說，她還挺想看到羅炎因為她而露出驚艷的目光。
不過，耿直的特蕾莎小姐並沒有注意到艾琳的心思，她那豐富的經驗僅僅局限於紙上。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紅著臉轉換了話題，將注意力放在了被她挽在手中的裙擺上。
「話說，這下擺為什麼這麼長，我總覺得走快兩步就會踩到自己的裙角————」
特蕾莎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說道。
「聽說是因為鳶尾花劇團的琪琪小姐，她最近又出了一部新劇，現在宮廷里就流行這種復古的艾薩克時期禮服。比起帝國風格的禮服，大家覺得這樣顯得更優雅————而且，愛德華陛下也在有意推廣艾薩克時期的文化。」
「這樣啊————」艾琳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說起來，我們都好久沒去劇院看劇了。」
「嗯！等到慶典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去吧。」
特蕾莎欣然答應。
不過很快她的視線一轉，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門口的人影。
「啊，殿下，您來了？」
「嗯，聽說艾琳殿下正在為一會兒穿哪件衣服困擾，我就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羅炎順勢推開門，笑著走了進去，「不過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你們討論新劇了。」
「不，您來的正是時候！」
大概是小說里的知識又派上了用場，特蕾莎放下手中的木梳，給了艾琳一個鼓勵的眼神。
距離飛艇抵達還有四個小時，還記得我教您的那一招嗎？就用那個一鼓作氣的勝利吧！」
看著特蕾莎慫恿的視線，艾琳愣了一下，也用眼神回答。
讓，讓羅炎幫我梳頭嗎？對他來說會不會太難了點？
「沒事的！我會幫您把好門的，絕不會讓薇薇安搗亂！
「那，那好吧————」
艾琳和特蕾莎用眼神交流了一陣，最後彼此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目光。
在艾琳的目送下，特蕾莎退出了門外，順手將艙門帶上，把空間留給了房間裡的二人。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艾琳看著走進來的羅炎，臉頰有些發燙。
前些日子在前線與混沌廝殺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然而也許是離開安寧的生活太久，她一想到即將在雷鳴城召開的凱旋慶典，手心竟開始往外滲汗。
其實，慶典本身倒還好。
真正讓她緊張的還是那慶典之後的事情。
在徵求了羅炎的意見之後，她決定面對自己的兄長，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向他坦白。
一想到這件事，她的心口便怦怦跳得厲害。
從門口收回視線，羅炎的目光回到了艾琳身上，由衷地讚賞道。
「特蕾莎說得沒錯，這件裙子的確很適合你。」
艾琳的臉更紅了，但眼底卻浮起了一抹雀躍。
「真的？」
「當然，我從不說謊。」
艾琳的眼尾彎成了月牙，再沒有了一分鐘之前的忐忑。
她提著裙擺，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臉上罕見露出了小女生的姿態，一臉甜蜜地說道。
「那你告訴我，具體有多適合？」
羅炎摸著下巴，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
「現在的你，讓我想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說起來，那時候你還不是勇者。」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心中微微有些觸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食指撥弄了一下垂在臉頰旁的發尾，看向旁邊的木製艙壁說道。
「那————你更喜歡那時候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我能說都喜歡嗎？」
「會不會有點太貪心了？」
「抱歉，我是個貪心的人。」
「倒是不用道歉————」艾琳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回了一句。
她的心情其實有些複雜。
現在的她，早已經偏離了世俗意義上的「勇者」軌跡。
她是聖克萊門大教堂視作禁忌的血族，是受到帕德里奇家族賜福的半個魅魔，更是眼前這位魔王的戀人。
這些標籤隨便挑一個扔到雷鳴城的廣場上，都足以讓那些心懷虔誠的市民與貴族們當場昏厥過去。
雷鳴城的市民的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加開明寬容，但即使是再開明寬容，想說服他們放下對血族的成見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輕輕抓著絲絨裙邊，十指不自覺地捏緊，低聲問道。
「羅炎，你說————我的哥哥真的會接受這樣的我嗎？」
看著那張陷入迷茫的臉，羅炎思索了許久，開口反問。
「你覺得他恨傑洛克嗎？」
傑洛克是艾琳的二哥，也是愛德華的弟弟。
在之前的冬月政變中，老奸巨猾的格蘭斯頓伯爵利用了傑洛克的天真和優柔寡斷，發動了反對愛德華的內戰。
如今，那位曾經的三叉戟騎士團團長，正被愛德華軟禁在遠離海岸的孤島上，潛心研究神學。
但即便如此，愛德華也並沒有要了他的命。
艾琳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覺得————愛德華並不恨他。」
「那你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羅炎看著將頭抬起的艾琳，伸手摸了摸她柔順的銀髮，語氣溫和地給出了答案。
「他首先是坎貝爾的大公，然後才是聖光的信徒。但在這之前，他是你的哥哥————對了，你的頭髮還沒梳完吧，需要我幫你嗎？」
艾琳略微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會這個？」
羅炎莞爾一笑。
「這種事情我看一眼就會了。」
就在羅炎幫艾琳打理頭髮的時候，飛艇客艙的另一處房間，光潔的落地鏡倒映出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為了不搶走艾琳今天作為主角的風頭，奧菲婭特地換下了那件常穿的長裙，挑了一件典雅的白色禮服。
無獨有偶的是，米婭和她想到一塊去了，也挑了一襲素白的長裙作為一會兒出席盛典的禮服。
而值得一提的是，款式相仿、顏色相同的禮服穿在不同人身上，竟顯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
那件奧斯帝國風尚的禮服穿在米婭的身上，竟比旁邊那位來自帝國中心的聖光貴族還要惹眼。
以至於，站在她旁邊的奧菲婭，看起來就像她的女兒。
此時此刻，奧菲婭的心中便如此氣惱地想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邊的帕德里奇小姐，眼中流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羨慕。
要是自己的身材能像米婭小姐那樣就好了————
不知道帕德里奇家族的那個契約，能不能在某個特定部位的成長上也起到加速作用？
她認真地思考起了這個學術問題。
米婭從鏡子裡捕捉到了奧菲婭出神的目光，眼睫輕眨，理所當然地將這當成了小姑娘的怯場。
想到這裡的米婭嘴角上揚，終於等到大展拳腳的機會了！
別的地方她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她還是非常懂的！
「肩膀放鬆些，臉頰別繃那麼緊，親愛的奧菲婭小姐，我們一會兒不是上戰場，別把迎接我們的人嚇壞了。」
「額？」
「放鬆，交給我就好。」
無視了奧菲婭臉頰飄起的緋紅，米婭伸出雙手，仔細地替她理了理領口層疊的蕾絲花邊。
接著，她用輕柔婉轉的聲音繼續說道。
「待會兒走下飛艇的時候，記得下巴微微抬高，視線直接越過那些記者的頭頂。你要記住，坎貝爾的平民喜歡平易近人的英雄，但雷鳴城的舊貴族，只敬畏比他們更高傲的人。」
「是，是這樣的嗎？」奧菲婭下意識挺直了後背，任由那雙柔軟的手在自己身上擺弄。
「相信我！我可是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的，沒有人比地獄情報—咳，沒有人比米蒂亞小姐更了解雷鳴城的情況！」
米婭滿意地點點頭，纖長的手指順著奧菲婭的肩膀向下，不著痕跡地替她撫平了裙擺上的幾處褶皺。
看著奧菲婭紅著臉僵住的模樣，她鬆了口氣。
好險—
差點兒掉馬甲了。
雖然羅炎的馬甲已經掉光了，但米婭小姐的馬甲還沒有掉光。由於羅炎一直沒有提這件事，米婭自己也經常把這件事搞忘，所以兩人暫時還沒有溝通過，要不要把地獄情報局的事情告訴奧菲婭小姐。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眾所周知，這個看似牛逼的部門其實只有一個核心目的，那就是幫米婭小姐升級。
「————還有，握酒杯的姿勢。」米婭在半空中虛抬右手，做了一個優雅的示範，「三根手指輕輕捏住杯柄，小指懸空，千萬不要用掌心去碰杯肚，那會破壞酒的溫度。別人向你敬酒時，只需讓酒液稍微沾濕嘴唇，切忌一飲而盡。如果遇到不想回答的麻煩問題，就用微笑應對，或者乾脆偏過頭去看牆上的油畫。
，奧菲婭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她知道這些知識，但她沒想到米婭小姐竟然也這麼熟練。
地獄這麼文明的嗎？
她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開口問道：「您為什麼對這些宮廷禮儀這麼熟練？」
米婭收回手，優雅地撩了一下耳邊微卷的粉色長髮，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揚。
「因為帕德里奇小姐什麼都會！別看我好像平時沒幫上羅炎什麼忙，但其實我和他可是同一屆的同學！我們都畢業於魔王學院，魔王學院聽說過嗎？」
「沒有————」
「那是魔都最高端的學府之一，現在你知道了。」
這句話她說得坦坦蕩蕩。
在那份由內到外散發出的自信加持下，她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
奧菲婭更羨慕了，自慚形穢地小聲說了一句。
「我要是能像您一樣優秀就好了。」
果然，優秀的人總會互相吸引。
難怪聰明美麗的米婭小姐能得到科林殿下的青睞，想來他們在學生時代就是合作親密無間的搭檔了。
這話其實沒錯。
每當米婭小姐作業寫不出來的時候，羅炎的筆記都是照進她作業本上的一束光。
「哈哈，過獎過獎。」
米婭被這句直白的誇讚捧得頗為受用，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你也很優秀哦。我可是聽羅炎親口說過的，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聽到這句誇獎，奧菲婭的臉頰頓時紅了，靦腆地將頭埋了下來，謙虛地小聲糾正道。
「我不敢當————其實，伊拉娜才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我總是給他添麻煩。」
話音落下的一瞬，房間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奧菲婭迷惑地抬起頭，卻看見米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一雙漂亮的眸子瞬間睜大。
「等一下？伊拉娜？！怎麼還有一個？？？」
「————？」
奧菲婭忽然覺得，美麗大方博愛的帕德里奇小姐或許並不像她想像中的那麼聰明。
這其中大概是有什麼誤會吧。
青銅海馬號上的喧囂持續了好幾個鐘頭。
就在所有人都忙碌著為即將到來的凱旋慶典做準備的時候，雷鳴城的中央廣場已經被喧鬧的聲浪填滿。
——
阿爾貝托造船廠最新型號的飛艇從雲層的邊緣顯現出輪廓，將那極致的工業美學展現在了雷鳴城市民的面前。
人們互相推搡著，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向天空張望。
「是青銅海馬號飛艇！」
「我看見了！我們的艾琳殿下在上面！那傳頌之光可真長，難怪能一槍把黑騎士戳死！」
「你看得見個鬼！那是前桅杆！」
人潮的邊緣，立著兩道披著亞麻色斗篷的身影。
左邊那位金髮姑娘是卡蓮。
而那位落後她半步，留著黑色齊肩短髮的姑娘則是莎拉。
作為被聖克萊門大教堂和羅德王國王庭同時掛在懸賞榜單上的要犯，新約教派的聖女自然不適合在這種公開場合拋頭露面。
她只能將那頭金髮藏在兜帽之下，以群眾的身份迎接那位凱旋的大人。
不過，卡蓮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遺憾的。
相反，這正是她最中意的角度。
比起站在那位大人的身旁一起接受眾人的歡呼，她更願意站在人群之中，仰望那道從天而降的光芒。
不同於一臉痴迷的卡蓮，莎拉的心中倒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也無所謂站在哪。
身為魔王大人最忠誠的侍衛，她只負責執行命令。魔王讓她充當卡蓮的護衛，她便寸步不離地跟在卡蓮身後，提防著可能藏在人群中的危險。
其實，她倒也沒必要這麼提防，兩人在雷鳴城還是很安全的。
奔流河上的子民對新約教徒一直很寬容。
而那位坐在王座上的愛德華大公，對新約教派的活動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於縱容。
這其實不難理解。
一個不受控制的教派固然是個隱患，但總比一個受到奧斯帝國控制的教派要好。
如今的坎貝爾公國正在鑄就新的地區霸權，而身為它的主人，愛德華不會容忍坎貝爾人的精神世界仍舊被聖城的教皇死死拿捏。
一個誕生於奔流河上的聖女，一套不受帝國控制的教義，正好契合了愛德華正在推行的民族敘事。
照著這個勢頭繼續發展下去，新約教派的發展壯大，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情。
而帝國現在就算想干涉，也已經太晚了。
更何況身陷北境荒原戰事的他們，暫時無暇顧及這裡。
飛艇的輪廓越來越近，氣流的轟鳴聲漸漸蓋過了廣場上的喧囂，讓眾人的臉上溢滿了興奮的表情。
卡蓮抬起頭，仰望著那緩緩降落的飛艇，用輕柔的聲音開了口。
「血族沐浴著聖光，在市民的歡呼聲中加冕為勇者，舊的霸權將見證新的王冠崛起於奔流河上————」
她合攏雙手，手指在胸前交叉。
「莎拉小姐，真是何其有幸。我們將見證一個全新的時代到來，而我的大人，正站在那個時代的頂點！」
窩在斗篷里的貓耳輕輕晃動。
莎拉側過臉，看著神情狂熱的卡蓮小姐，臉上神色依舊平淡，看不見太多的波瀾。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魔王大人嗎？」
「當然。」
卡蓮看向她，臉上帶著陶醉的微笑點頭。
「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份榮耀，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莎拉滿意地點了下頭。
「嗯，那還挺不錯的！」
青銅海馬號飛艇終於停在了雷鳴城的中央廣場上方。
即便不藉助魔法的力量，站在駕駛艙內的傑米也能清晰地看清整座雷鳴城的輪廓。
和他最初來到這裡的時候相比，這座城市似乎又變了樣。
一座座高聳的煙囪正吐出大片大片的白霧，在天上映成了一片奔流不息的河。鐵路沿線的兩側掛滿了迎接返鄉士兵的海報，展台上站著翹首以盼的人們，並且隊伍一直排到了中央車站旁的廣場。
時鐘塔的鐘聲正好敲響。
而與此同時，他的導師科林殿下也正站在休息室的舷窗旁，眺望著這幅瑰麗的畫卷。
——
看著自己一手扶持的雷鳴城正顯露出欣欣向榮的生機，羅炎的嘴角不禁掛起了一抹笑容。
震天響地的歡呼聲穿透了舷窗的玻璃，鑽入了他的耳中。
「艾琳殿下萬歲！」
「科林親王萬歲！」
「第八天使庇佑坎貝爾！」
同樣聽見了那此起彼伏的歡呼，米婭笑盈盈地湊了過來，一雙漂亮的眼眸望著他。
「親愛的，雷鳴城的市民已經把您當成聖人了呢。」
另一邊的薇薇安同樣為兄長大人的威名感到高興。
「庫庫庫！人類，就像雜魚一樣匍匐在魔王的腳下！」
她的臉上帶著迷醉的緋紅，食指搭在殷紅的唇邊。
不愧是兄長大人—
簡直太強了！
奧菲婭聽見這話，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紅，趕緊用力咳嗽了一聲。
「你小聲點————萬一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她匆匆瞥了一眼緊閉的艙門，確認沒有腳步聲傳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反應。
而此時此刻，聖光貴族出身的奧菲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已經徹底變成了魔王的形狀。
飛艇緩緩降落，金屬舷梯落在了中央廣場的台階上。
一行人順著舷梯走下，穿過長長的紅地毯來到了迎接的隊列面前。
而站在迎接隊列最前方的，正是艾琳的兄長、坎貝爾的主人愛德華·坎貝爾大公一注視著盛裝打扮的艾琳，這位白髮公爵沉默了良久。
縱然心中醞釀了許多想說的話，可真當他開口的時候，那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略帶沙啞的問候。
「歡迎回家，艾琳。」
艾琳的眼眶有些泛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臉上擠出了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回來了，哥哥。」
愛德華的視線落在她腰間的「傳頌之光」上，隨後又定格在那雙清澈的翠綠色眼眸中。
「父親如果能看到今天，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艾琳垂下視線，語氣謙卑地說道。
「我只希望，我沒有讓坎貝爾蒙羞。」
「我想，任何人都不會這麼認為。你不但沒有讓你腰間的劍蒙上塵埃，還為它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
愛德華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
他轉過身，面向廣場上人山人海的市民，用洪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艾琳·坎貝爾！我的妹妹，坎貝爾的女兒，遠征軍的前鋒，擊敗混沌的神選之人！」
「你曾為這片土地流盡鮮血，如今帶著勝利與榮耀歸來！沒有人比你更配得上勇者的稱號！」
「今日，我以坎貝爾大公之名，正式授予你勇者的頭銜！讓我們為她送上掌聲吧，坎貝爾的子民，榮耀屬於我們！」
人群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艾琳·坎貝爾萬歲！」
「勇者萬歲！」
若是以前，愛德華大概會覺得這句話有些刺耳。但如今的他心中只有釋然，以及由衷的欣慰和驕傲。
傳頌之光到了他的手上，還真不一定能有這麼大的成就。
當然話又說回來。
如果讓艾琳來治理這個公國，她大概會和她的父親一樣，把本來簡單的事情搞得一團糟。
看著沐浴在掌聲中的兄妹二人，站在船舷旁的薇薇安也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喔喔地叫好。
這傢伙也不知是不是代入進去了。
除了薇薇安，米婭和奧菲婭，以及跟在後面的科學學派眾人，也都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特蕾莎站在人群後方，激動得直抹眼淚。
「殿下————嗚嗚嗚————太好了！」
淚水在特蕾莎的眼眶裡打轉。
雖說兩人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但並不妨礙她的心中生出一種女兒終於長大了的感覺。
等到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稍稍平息，愛德華轉過身，面向了站在一旁的科林親王。
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愛德華主動伸出了右手。
「科林殿下，坎貝爾公國感謝您在萬仞山脈所做的一切。你和你的將士不遠萬里來到這片土地上為我們而戰，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友誼！」
羅炎微笑著握住那隻手，語氣溫和。
「我只是履行了盟友的義務。」
愛德華哈哈笑了笑。
「如果奧斯大陸上的每一位盟友都能像您一樣仗義，這片土地也許早就擁抱和平了！」
羅炎用風趣的口吻說道。
「那還真不好說，和平從來不是靠仗義來捍衛的，最終還是得靠我們手中的劍與火藥。」
愛德華笑著說道。
「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坦率。不過我本來以為，您會說劍與魔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另外，我聽說了，艾琳在前線立下的那些功勞少不了您的幫忙，感謝您一直以來這麼照顧她！說來慚愧，我這個做兄長的，有時候還比不上您一個外人————」
「對待朋友，我一向如此。」羅炎神色不變，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至於艾琳————
她對我而言不只是朋友，我照顧她是理所應當的。」
艾琳的臉頰微微燙紅，輕輕瞪了羅炎一眼。然而那眼神中並沒有嗔怪的意思，反倒洋溢著心動。
聽到科林親王的話，周圍再一次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和口哨，甚至比先前更加強烈。
雷鳴城的市民早就在盼著這一天了。
他們歡呼著愛德華的名字，也歡呼著科林親王的名字，並縱聲歡呼著坎貝爾公國與科林公國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
愛德華的眉毛輕輕上揚。
借著那喧天動地的歡呼聲的掩護，他握著羅炎的右手順勢拉近了幾分，臉上笑容不變地湊近了他耳旁。
「我很高興能聽見你這麼說。老實說，如果不是我對你的人品有著十足的了解，我都要懷疑你是故意釣著她了。」
「不敢，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我————因為家庭的原因，在感情上可能遲鈍了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羅炎能感覺到悠悠很著急，但今天他並不想放這傢伙出來。
愛德華愣了下，沒想到科林會把話題扯到原生家庭上。
不過，身為老狐狸的他並沒有讓科林就此把話題岔開。只見他向後退了一點，盯著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說道。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您，科林殿下。」
羅炎臉上依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從容。
「我猜到了。」
愛德華的目光緊緊盯著他。
「關於新約，關於第八天使，關於救世軍，也關於————最近那些越來越不像謠言的傳聞。」
羅炎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今天是艾琳小姐凱旋的日子，不適合談論這些，或許我們可以晚點再談這些事情。」
愛德華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妹妹。
「所以您也清楚，這些事情和她有關。」
羅炎的語氣溫和。
「是的。」
愛德華的目光沉了下來。
「她知情嗎？」
「我全都告訴了她。」
聽到這句話的愛德華，眉頭略微鬆弛了幾分，卻並沒有完全放鬆。
「我們今晚最好談得坦誠一些。」
羅炎點了下頭。
「我會儘量坦誠。」
愛德華挑了挑眉。
「儘量？」
羅炎莞爾一笑說道。
「大公閣下，完全坦誠通常會讓談話變得很短，您不是有很多話想和我講嗎？」
愛德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緊繃的嘴角慢慢鬆弛，接著也翹起了一抹笑容。
「很久以前我以為我看透了你，但現在我發現————高明的獵手往往是以獵物的身份出現，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不可思議。」
他現在回想起自己利用這位親王做的事情，只覺得腳趾摳緊。
當然了，他們之間也並非是利用關係，而這也是為什麼他決定和這位親王朋友開誠布公地談談。
羅炎用閒聊的口吻問道。
「那你後悔了嗎？」
「我希望我不後悔。至少現在————我沒有可後悔的事情，而我身後的人們也沒有。」
愛德華看了一眼身旁那歡呼的人群，看著他們的衣冠，看著他們的表情，還有他們身後那一棟棟紅磚亮瓦的樓房。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既然你想晚些時候再談，那就讓我們把今晚酒會的時間，留得長一點吧。」
羅炎欣然點頭，目光平靜。
「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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