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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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的身體,猛地一僵。

  龍雨晴看到,他那雙足以讓世界顫抖的手,在身側,不受控制地,緊緊攥成了拳。

  老修女渾濁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她搖著頭,自言自語:「不,不對……阿星是女孩子……你,你太像她了……你是誰?」

  陳凡緩緩鬆開拳頭,他走到老修女面前,微微躬身,動作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恭敬。

  「王嬤嬤。」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我是蘇星的兒子。」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老修女的心上。

  她捂住了嘴,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想要去觸摸陳凡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像……太像了……」她哽咽著,「除了這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阿星她……她還好嗎?她當年走的時候,就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沒回來過……」

  陳凡沉默了。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龍雨晴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她上前一步,扶住身形搖晃的老修女,聲音放得很輕:「嬤嬤,外面風大,我們進去坐下說吧?他……剛從很遠的地方趕回來,有些累了。」

  王嬤嬤這才回過神,擦了把渾濁的淚,連忙點頭:「哎,對,對!快進來,都快進來坐。」

  福利院的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每一處都擦得鋥亮。

  空氣里有股老舊木家具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上,暖洋洋的。

  王嬤嬤沒坐,就站在桌邊,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陳凡,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仿佛要將這二十多年的空白都填滿。

  「阿星當年最喜歡坐你現在這個位置,捧著本書,一看就是一下午,她說書里有她一輩子都看不到的風景……」

  「那孩子,又倔又心善。院裡發糖,她最小,搶不過別的孩子,也不哭,就一個人跑到牆角,用石子在地上畫一個圓圈,告訴我說,這是她吃過的,最甜的糖。」

  「她學習頂好,年年拿第一,放話說要考京城最好的大學,掙好多好非常的錢,讓院裡所有弟弟妹妹,天天都能吃上肉……」

  說到這,王嬤嬤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落在陳凡剪裁合體的昂貴大衣上,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里卻又沁出了淚。

  「阿星總說,要掙好多好多的錢,讓院裡的弟弟妹妹們天天吃肉……孩子,你這身衣服,怕是能讓咱們院裡吃上一整年的肉了吧?」

  「她要是能看見你現在出息的樣子,該多高興啊。」

  陳凡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句,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龍雨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著陳凡的側臉,那張在陳家祠堂里冰冷的不似凡人的臉,此刻的線條竟有些柔和。

  他沒有卸下鎧甲,只是在這一刻,鎧甲之下的人,被她看到了。

  原來他心裡,也藏著一個在牆角畫糖吃的小孩。

  王嬤嬤似乎是說累了,她嘆了口氣,轉身蹣跚地走進裡屋。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邊角被摩挲得圓潤光滑,上面還有幾道磕碰的舊痕。

  「這是阿星走之前,留下的。」

  王嬤嬤將盒子遞到陳凡面前,眼神鄭重得像是在完成一項遲到了二十年的使命。

  「她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過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她說,如果……如果將來,有一個長得和她很像的男孩子回來……」

  「就把這個,交給他。」

  陳凡伸出手,指尖在那個陳舊的木盒上輕輕一碰,卻又像被什麼燙到,猛地縮了回來。

  那個在陳家祠堂,用一句話就能讓所有族老噤若寒蟬的男人。

  那個用「誰碰,誰死」四個字,就敢與整個陳家為敵的男人。

  此刻,對著一個破舊的木盒,竟露出了幾分退縮。

  龍雨晴看得心臟一緊。

  她知道,這個盒子裡裝的,不是權柄,不是財富,而是他母親蘇星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點念想。

  也是陳凡內心深處,那片從未對任何人開放過的,最柔軟的禁區。

  王嬤嬤將盒子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你們聊,我去給孩子們準備晚飯。」

  她將空間,留給了這對遲到了二十多年的「母子」。

  客廳里,只剩下陳凡和龍雨晴,以及那個靜靜躺在桌上的木盒。

  時間仿佛凝固了。

  陳凡的目光死死鎖著那個盒子,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風暴。

  有思念,有悲傷,有孺慕,更有……一種近乎膽怯的害怕。

  他在怕。

  怕打開這個盒子,就像親手揭開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更怕裡面空無一物,那他連這世上最後一絲關於母親的念想,都將不復存在。

  龍雨晴沒有出聲。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的身邊,然後,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她伸出手,輕輕的,覆蓋在了他那隻攥緊到骨節凸起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

  陳凡緊繃的身體,驟然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龍雨晴卻沒看他,只是注視著那個木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陪你。」

  不是「你要堅強」,也不是「都過去了」。

  只是最簡單的三個字。

  我陪你。

  陪你面對這遲到的真相,陪你承擔這壓抑了二十年的悲傷。

  無論盒子裡是星辰,還是深淵。

  我陪你,一起看。

  陳凡眼中的風暴,在那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

  他緊繃的身體,也緩緩鬆弛下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用那隻被她的溫度包裹著的手,緩緩地,伸向了那個木盒。

  「咔噠。」

  一聲輕響。

  盒蓋被打開了。

  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也沒有什麼驚天秘密。

  盒子裡,只有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深藍色封皮的日記本。

  日記本的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英俊男人,他靠在一棵大樹下,笑得一臉陽光,乾淨又溫潤。

  他的眉眼,和陳凡有三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陳凡是極地萬年不化的冰山,那這個男人,就是江南四月的春風。

  這,應該就是他的父親,陳明遠。

  陳凡拿起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他沒有立刻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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