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虛一夢驚初醒,通靈玉碎風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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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琰那一步邁出,神魂震盪,與太虛幻境那玄妙法則的共鳴尚未細細體會,便覺一股巨大的排斥之力襲來。

  眼前仙葩瑞靄、朱欄玉砌的景象如水中月影般劇烈晃動,旋即散滅。

  警幻仙姑驚疑的面容也隨之模糊,倏然遠去。

  又一陣天旋地轉,較先前更烈。

  待他定下心神,耳邊轟然響起的,仍是賈母帶著哭音的「心肝兒肉」、王夫人的驚惶啜泣、並寶玉那不管不顧的痴狂喧囂。

  暖閣內麝蘭香氣混著酒肴味兒,溫熱窒悶,方才那清冷仙境,當真只是剎那南柯。

  他低頭,見手中仍托著那塊通靈寶玉。

  只是那玉觸手已非先時溫潤,反是一片沁涼,更兼玉身上平添了幾道細裂,蛛網般蔓開,將「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八個字生生割裂,內里光華盡失,靈氣全無,黯黯如頑石。

  方才種種,豈是虛幻!

  賈琰心下正自驚疑,卻聽身旁賈環急道:

  「琰哥兒!還愣著做什麼!快把這勞什子給了襲人才是正經!」

  說著,便伸手推他胳膊。

  賈琰被他一推,手腕微微一抖,那本就布滿裂痕的玉石竟從他指尖滑脫——

  「啪嗒」

  一聲脆響,清晰地砸在青磚地上,頓時迸作三四瓣,更有碎屑濺開。

  滿堂喧囂,戛然而止。

  諸人動作神情,皆凝定當場。

  賈母正摟著寶玉「心肝肉」地哭著,聞聲望去,一見那碎玉,喉間似被扼住,張著嘴,竟一時發不出聲。

  王夫人正念佛不迭,見狀,手裡捻動的佛珠猛地停住,目光如冷電,直刺賈琰,嘴唇微顫,顯是氣得狠了。

  邢夫人「哎喲」一聲,忙用帕子掩了口,眼睛卻不住地在王夫人和賈琰臉上來回逡巡,竟有一絲看熱鬧的神氣。

  鳳姐兒也怔住了,但她反應極快,丹鳳眼一眯,便要轉圜,奈何眼前情形太過駭人,連她這般機變的,一時也尋不出話頭。

  丫鬟襲人早已慌得跪倒在地,對著碎玉淚如雨下,又不敢去拾,只抬頭望著王夫人,滿面惶恐。

  寶玉原本正鬧得厲害,此刻卻奇異地靜下來,痴痴地望著那碎玉,忽而喃喃道:

  「碎了……也好……橫豎是個勞什子……」

  聲雖低,在寂然堂上卻字字清晰。

  趙姨娘混在人群後,先是一驚,繼而偷覷王夫人臉色,心下暗喜,忙死死低頭,生怕被人瞧見神情。

  周姨娘早已面無人色,渾身發軟,幾欲癱倒,幸得小丫鬟攙住。

  滿屋丫鬟婆子皆屏息垂手,噤若寒蟬。

  所有目光,驚懼怒疑,皆膠著在那闖禍的庶子身上。

  賈琰獨立於這片死寂之中,緩緩收回空懸的手。

  他垂眸瞥一眼地上碎玉,復又抬眼,目光沉靜地迎向那些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視線。

  歷經太虛一夢,識海開闊,此刻他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清明,波瀾不起。

  自知今日之事,斷難善了。

  賈環嚇得縮頸,悄悄後退半步,死扯賈琰衣袖,顫聲道:

  「琰、琰哥兒…是你自己沒拿穩的!可不干我事!我…我這就去尋老爺來!」

  說罷,竟如避貓鼠兒般,扭身擠出人群,一溜煙跑了。

  這插似稍稍打破了凝滯。

  賈母喘過氣,見寶玉仍是痴狀,急火攻心,指著賈琰顫聲道:

  「你…你!那是寶玉的命根子!你怎麼就…」

  氣急語塞,又忙摟寶玉安慰:

  「何苦摔那命根子!你妹妹原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遂將她的玉帶了去......「

  王夫人面沉如水,並不看賈琰,只側頭對周瑞家的等厲聲道:

  「還愣著做什麼!這等毛手毛腳、衝撞兄長、毀壞靈物的孽障,還站著玷辱老太太的眼麼?!還不捆了!拖到院裡跪著,候老爺發落!今日斷不能饒!」

  她語聲不高,卻字字森寒,那「打死」的意味,已不言自明。

  邢夫人一旁以帕按唇,似勸非勸:

  「弟妹消氣,哥兒許不是故意的,年輕骨嫩,經不起…」

  話雖如此,眼底那點看熱鬧的光卻掩不住。

  滿屋丫鬟婆子得了嚴令,互遞眼色,終硬著頭皮圍攏上前,見賈琰獨立沉靜,竟一時躊躇,不敢動手。

  紛亂之中,無人留意角落裡的黛玉。

  她初來便逢此禍事,臉白如雪,纖指緊絞衣角,貝齒輕咬下唇,望那場中瞬間眾矢之的的清瘦少年。

  見他孤身立在眾人洶洶怒目之下,身形單薄如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想起自己孤身寄人籬下的境遇,心下不由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酸楚。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賈琰,卻只垂手而立。

  面色猶帶病氣,身形依舊瘦弱,可眉宇間氣度,已迥異往常那低眉順眼之態。

  無驚無懼,無慌無措。

  只靜立原地,目光沉靜地對上那些或怒或懼或冷的視線,仿佛眼前這喊打喊殺的陣仗,與己毫無干係。

  ……

  且說榮慶堂內亂作一團時,榮國府榮慶堂東路書房卻另是一番光景。

  賈政正與初至京師的賈雨村分賓主落座,小廝奉上茶來。

  書房內爐火正暖,墨香淡淡,與前頭喧囂恍如隔世。

  賈政雖素來端方,此刻面對舊日妹丈舉薦、又剛護送外甥女前來的賈雨村,面上也勉強擠出幾分客套:

  「雨村兄一路辛苦。黛玉年幼失恃,多賴兄台護送方能抵京,賈某在此謝過。」

  賈雨村忙欠身還禮,言辭極是謙恭:

  「政公言重了。此乃晚生分內之事,豈敢當謝。林小姐蘭心蕙質,一路甚是安穩。只是晚生見小姐似有不足之症,還需好生將養才是。」

  他言語得體,目光卻不露痕跡地掃過書房內陳設,心下自有盤算。

  二人正寒暄間,忽聽外間一陣急促腳步聲,不等通報,門帘「嘩啦」一聲便被撞開!

  只見賈環氣喘吁吁闖了進來,髮髻歪斜,錦衣沾污,帶著哭腔尖聲道:

  「老爺!不好了!琰哥兒要被打死了!就在老太太屋裡!太太喊著要立時打死!」

  賈政正端茶欲飲,聞此言手猛地一抖,茶盞「哐當」落在炕几上,濺濕衣袍。

  他先是一愕,隨即怒氣沖頂。

  既氣後院婦孺鬧出不堪動靜,更氣賈環在外客面前失儀!

  「放肆!」

  賈政猛拍案幾,霍然起身,臉色鐵青:

  「胡唚什麼!沒看見有客在麼!」

  賈環被吼得一哆嗦,語無倫次:

  「真…真的!寶玉見了林妹妹就惱了,把自己那玉摔了!琰哥兒伸手去接,沒接穩,玉就碎了!老太太氣背過去,太太說要打死琰哥兒出氣!」

  「什麼?」

  賈政一聽「通靈寶玉」被摔碎,眼前一黑。

  那玉的來歷他是略知一二的,關乎寶玉性命,更關乎賈府運數,豈是等閒!

  一旁的賈雨村早已站起身,面露恰到好處的關切,拱手道:

  「政公,家中既有要事,晚生不便打擾,先行告退。」

  目光卻飛快掃過震怒的賈政和嚇哭的賈環。

  賈政此刻也顧不得禮儀,強壓著怒火對賈雨村匆匆一揖:

  「家教不嚴,讓雨村兄見笑了。恕賈某失陪。」

  說罷鐵青著臉大步外走,厲聲吩咐:

  「取我大棒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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