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冷榻浮生嘆疏離,暖閣舊策盡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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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苑西廂,燭火如豆。

  賈琰和衣躺在硬板床上,並未入睡。

  窗外寒風穿過枯竹的嗚咽聲,比白日的喧囂更清晰地傳入耳中。

  冰冷的空氣裡帶著陳年舊木和劣質炭火的氣息,這是他過去十一年來早已習慣的味道,此刻嗅來,卻無端生出幾分隔世的疏離。

  神識空明,白日裡種種驚變,乃至太虛幻境中的玄妙頓悟,皆在腦海中纖毫畢現,緩緩流過。

  《紅樓夢》的命途軌跡,他早已爛熟於胸。

  一座赫赫揚揚的國公府,如何在內囊漸空、子孫不肖、外力傾軋下,一步步走向那「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終局。

  他曾以為自己只是個冷眼的看客,在這註定的悲劇里,求一個苟全性命。

  然如今,一步踏入這玄之又玄的「情道」之境,萬般皆已不同。

  禮法?孝道?

  他唇角無聲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曾是懸於他與周姨娘頂上的利劍寒鋒,迫得他們終日惕惕,逆來順受。

  而今,這俗世綱常,於他眼中不過蛛絲微塵,再難縛其手足。

  若真撕破麵皮,這賈府深宅,誰人堪阻?

  天地遼闊,又何處不可棲身?

  甚而……一個更為恣肆的念頭如電光石火,驟然划過心間:

  不若離了這離陽是非之地,北上莽原,江湖浩渺,憑他這般年紀與修為,何愁不能搏一個魔道巨擘的聲威?

  那時節,快意恩仇,無拘無束,豈不暢快?

  然此念僅如星火一瞬,便自沉寂。

  終究是心存些許不舍,亦覺不值。

  這不舍,非因對這薄待他的門庭有何眷戀,實是因這看似傾頹的賈府,本身便是一座暗藏機緣的秘藏。

  林黛玉、薛寶釵、三春姊妹……乃至更多女子,彼等究竟是何等存在?

  皆是太虛幻境「薄命司」中有名錄記的天外仙姝轉世,匯聚了這紅塵世間至為純粹之「情」的靈秀化身。

  於他這初窺「情道」門徑之人而言,彼輩本身,便是無可替代的「資糧」,是印證大道、錘鍊境界的活法典。若離了這匯聚至情至性、亦至悲至涼的紅樓漩渦,他又將去往何處,再尋這般所在?

  而闔府上下,唯一能令他心存謹慎,乃至需費神揣度的,唯有那位高踞榮慶堂的老封君——史太君。

  他這位祖母,究竟是何等樣人?

  是表面上那個只知安富尊榮、溺愛幼子、偏疼寶玉的糊塗老太太?

  還是……那個曾半生布局、連落八子,卻終究滿盤皆輸的一品誥命?

  無論如何,若果真逼得他無路可走,效那雪中綠甲,行一出「請老祖宗升天」,亦非不可設想之事。

  ……

  夜色如墨,浸染著榮國府的畫棟雕梁。

  榮慶堂後暖閣內,鎏金熏籠吐著淡淡的瑞腦甜香,卻莫名令人心頭窒悶。

  賈母歪在貴妃榻上,輾轉難眠。

  不知為何,今夜總覺得後頸微微發涼,仿佛暗處有什麼人正磨著刀,惦念著她這把老骨頭。

  這感覺來得突兀,卻又揮之不去,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無意識地抬手,指尖拂過脖頸,隨即又覺這動作實在荒唐,自失地搖了搖頭。

  定是白日裡被那孽障氣糊塗了。

  良久,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從她唇邊逸出:

  「……代善……」

  她喃喃低喚,仿佛要從那個早已逝去的名字中汲取些許安定。

  先榮國公賈代善,她的夫君,她的倚仗,賈府昔日的擎天柱石。

  他走得那樣早,將這潑天的家業與一眾心思各異的兒孫,盡數拋給她一個婦道人家苦苦支撐。

  外人只見國公府赫赫揚揚,誰又知道她獨自支撐這偌大門楥,耗了多少心血,白了多少青絲?

  赦兒,她的長子。

  襲了爵位,卻只知沉溺酒色,貪婪昏聵。

  她豈能不痛心?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難道真能眼睜睜看他將祖輩基業敗光?

  她不得已,才行了這分治之法。

  這是她為賈家下的第一步棋。

  爵位名頭給了赦兒,維繫體面。

  實際的族產家業、這象徵著家族核心的榮禧堂,卻交由雖才具平庸但至少端方謹慎的政兒掌管。

  府里上下內外只罵她偏心幼子,誰又知她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奈!

  又舍下老臉為政兒聘娶王家嫡女,是她走的第二步棋。

  王家勢大,兵權在握,可作奧援。

  她更傾盡賈家舊日人情,助推其兄王子騰上位,盼著他能成為賈家在朝中的新支柱。

  可那王氏……目光短淺,心胸狹隘,一顆心終究是向著王家多些。

  想到此處,賈母心頭又是一陣澀然。

  好在,她還有後手。

  她將最疼愛的女兒敏兒,敏兒,遠嫁姑蘇林家。

  四世列侯,清貴無比,林如海更是探花郎出身,簡在帝心。

  這是她為賈家鋪設的另一條路,一條遠離京師漩渦、書香傳家的退路。

  可老天爺竟如此狠心,奪走了她的敏兒……

  念及此,賈母喉頭一哽,眼前泛起水光,又被她強行逼退。

  不能哭,沒時間哭。

  她是史太君,是賈家的定海神針。

  她還有時間,還有孫兒。

  政兒的長子珠兒,那孩子多麼爭氣!天賦異稟,勤學不輟,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便中了秀才,又與她精心挑選的、清貴無比的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定了親。

  眼看一條金光大道已在腳下,賈家轉型文官清流有望……可天,再次降下雷霆。

  珠兒沒了。

  她的心,當時便死了一半。

  她還能如何?

  只能咬牙,只能祭出最後,也是最無奈的一步棋——將元春送進那見不得人的去處。

  指望她能有朝一日得沐天恩,延續賈家的富貴……可那深宮,是何等兇險莫測?

  元春在裡面,又是何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每思及此,她便覺心如刀割,愧對孫女。

  她一個老婦人,為了這個家,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經做盡了。

  殫精竭慮,步步為營,不過是想在這風雲變幻的時局裡,為兒孫掙一條活路,保賈府門楥不墜。

  死後有顏在九泉之下再見代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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