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海為爐煉心劍 ,一意氣動九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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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賈琰情劍鑄成之時。

  離陽皇宮深處,一片終年不見日光的古老殿宇廊廡之間,一個穿著尋常內侍服飾、面容看上去異常年輕的宦官,正拎著把舊水壺,慢條斯理澆灌牆根幾株青藤。

  他的動作動作忽地微頓。

  那雙總是低垂著、仿佛永遠睡不醒的眼眸倏然抬起,望向了皇宮西北方向。

  正是敕造榮國府所在。

  目光幽邃,似能穿透重重宮牆,窺見那常人無法感知的天地氣機微妙流轉。

  「咦?」

  他極輕地發出了一個氣音,有些訝異。

  「呵,神京城裡,何時多了這麼一口……鋒芒初露的『劍』?竟能引動一府之氣運、怨念為薪柴,倒真是稀奇。」

  他靜靜「看」了片刻,那雙洞悉世情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復又微微搖頭,似覺有趣,又帶幾分漠然審視。

  「看這氣象,根腳竟落在榮國府里……四王八公,賈家。」

  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

  「那一家子,如今竟還能養出這般人物?倒是出乎意料。天子近來常憂心舊勛門戶漸次凋零,雖有意打壓,卻也恐青黃不接……此事,倒有點意思。」

  他放下水壺,身形如一縷淡煙,悄無聲息地沒入廊廡深處陰影之中。

  不久,一道蓋著皇帝寶璽、措辭溫和嘉許的旨意,便從宮中發出,直送榮國府。

  ……

  且說賈琰立於榮國府正門之前,身形清瘦,風雪漫捲。

  那匯聚了十一年隱忍、全府塊壘的無形一劍,已然在他「灌愁海」中鑄就雛形,劍意澎湃,幾欲破胸而出!

  這一劍,蘊著他佛堂孤寂的冷、嫡母算計的寒、生母淚水的咸、兄弟輕蔑的刺、以及這整個榮國府所有逼仄與不甘!

  此劍既成,便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劍尖所指,自是那榮慶堂中,國公府定海神針,史太君!

  然,就在那劍意將發未發、最為熾盛凌厲的剎那,卻莫名生出一絲遲疑。

  是了,那是他祖母。

  她眼中確只有寶玉,萬千寵愛集於一身。

  對他這庶孫,不過是漠視,是可有可無。

  兩世閱歷,讓他對那點淺薄的祖孫情份早已看淡,談不上恨,權且當她不過是個偏心糊塗的老太太罷了。

  就在這心念電轉。

  一聲冷哼自身後傳來,不高,卻似三九寒風灌入骨髓,帶著一股子宮中特有的陰冷氣韻,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小公子,好重的鬱氣,好詭譎的劍意!指向自家門庭?」

  話音帶著三分斥責、七分探究,欲一試這詭異劍意的深淺,更要壓一壓這不知天高地厚、竟對自家府邸生出如此怨毒之意的小輩。

  賈琰悚然一驚!

  不及回頭,那被強行壓下的澎湃劍意,那口陰鬱沉澱的「情劍」勃然爆發,無形無質,亦無需再猶豫該斬向何處!

  嗡!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

  但在賈環、賈蘭幾人眼中,只覺背對他們的琰哥兒猛地轉身,與此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森然銳氣,自他那單薄身軀內勃然迸發,竟將撲面而來的風雪都瞬間逼退、撕裂!

  他們仿佛看到琰哥兒周身空氣都扭曲了一瞬,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鋒芒讓他們幾乎窒息!

  此時在賈琰不遠處,一位面白無須、身著深色內侍服色的宮中大太監,那雙死水般的眸子掠過訝異。

  霎時間,仿佛有無形絲線自虛空蔓延,細密如紅潮,陰冷詭譎,無聲無息便欲纏縛神魂。

  同時,其指節微曲,似欲叩下……

  賈琰周遭天地氣息驟然一凝,灌愁海波濤瞬息間平息,恍若生死皆在其一指之間。

  然,其勢方起便收。

  「噗——」

  賈琰踉蹌一步,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喉頭腥甜上涌,死死咽下。

  那大太監身形紋絲未動,只是那深色袍袖無風自動了一下。

  他盯著賈琰,目光中的帶著幾分審視意味。

  又掃過他身後那「敕造榮國府」的匾額,似是想起什麼,語氣略顯複雜。

  「咱家早年隨侍宮中,倒是見過老榮國公幾面。代善公一代儒將,用兵堂堂正正,氣象恢弘,便是面對北涼鐵騎的徐瘸子,亦是磊落交鋒…怎地到了孫輩,卻修出的劍意咱家一般,專攻人心陰私?」

  他搖了搖頭,不知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

  「不過這劍意雖陰損,不似正道,卻能於無聲處起驚雷,專損人道基…若非身子骨實在太弱,方才那一劍未能盡全功,單憑這意頭的人心鬼蜮,咱家怕也是要被你傷了呢!」

  這話似評似嘆,點出劍意特質的同時,竟也隱含了一絲極淡的、對於已逝老國公的追憶。

  他不再多言,神情恢復宮中大太監的冷肅平板,聲音傳遍風雪:

  「聖旨到。」

  ……

  榮國府,榮慶堂內。

  方才那陣莫名的壓抑感方退,堂外廊下忽傳來小廝急促的通報:

  「老太太,太太,宮裡有天使持旨來了!儀仗已過街口,轉眼就到府門!「

  賈母緩緩睜眼,眼底倦意未散,指節在沉香木拐上微微一頓。

  她擺了擺手,聲音較往日更顯低沉:

  「慌什麼,天恩浩蕩,是咱們家的體面。「

  一語既出,滿堂皆肅。

  鳳姐兒忙上前攙住賈母,急聲道:

  「老祖宗經多見廣,快吩咐則個。孫媳婦們年輕,全憑您老人家做主。「

  賈母微微頷首,氣息略顯短促卻條理分明:

  「鳳哥兒,吩咐下去開了中門,設香案,一應規矩不可疏忽。讓下頭的人都穩重些,莫衝撞了天使。」

  又轉向鴛鴦:

  「取我的誥命服來。「

  目光掠過兩位媳婦:

  「你們也去罷,請兩位老爺更換吉服,速至正廳候旨。「

  每說一句,便略停一停,顯是方才那陣心驚耗去了不少精神。

  王夫人忙道:

  「老太太放心,這就去準備。「

  說罷與邢夫人急急退下。

  鳳姐兒也道:

  「老祖宗歇口氣,外頭有孫媳婦照應,必不叫一個人失了規矩!」

  言畢風風火火地去了。

  賈母獨坐榻上,望著眾人散去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太陽穴上無力地按了按,低語道:

  「罷了…罷了…這孽障鬧出這般動靜,又如何能瞞過宮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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