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日青苔悄無聲,今朝鋒芒四座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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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姐姐時時以家規法度為先,弟弟佩服。只是,若今日是寶二哥院裡的丫鬟被指著鼻子罵『是別人不要的』,還暗諷其主需得去『討飯吃』,三姐姐可還會堅持要先『稟明鳳姐姐』,靜候那婆子繼續作踐主子、敗壞門風?這家法規矩,原是看人下菜碟,因主子出身而異麼?」

  這話如同毒針,精準刺中探春最敏感的痛處。

  她頓時語塞,俊臉霎時血色盡褪,旋即漲得通紅,猛地扭過頭去,貝齒緊咬下唇,身軀微顫,強忍著不讓屈辱的淚水滑落。

  堂上一時靜得可怕。

  縮在一旁角落裡的賈環早就看傻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心裡嘀咕:

  乖乖!琰哥兒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將他這平日裡最是厲害、連自己親娘都敢訓斥的三姐姐給說哭了!非但如此,連老爺、太太都敢當面頂撞!

  他看得又是驚駭,又隱隱覺得一陣莫名的痛快,平日可沒人敢這樣下三姐姐的臉面!

  這念頭一起,他那點唯恐天下不亂的頑童心性便壓過了恐懼,竟是忘了身旁賈政的臉色早已黑成了鍋底,「噌」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指著探春,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幾分孩童式的告狀腔調:

  「就是!就是!前些時日天冷,三姐姐還給寶玉繡了一雙暖和的白狸子手套,針線細密得很!我和琰哥兒都沒有!還不是因為我們不是太太養的!」

  他這話嚷得又響又脆,生怕滿堂的人聽不見似的,說完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仿佛立了什麼大功,全然沒看見他父親賈政已經氣得渾身發抖,額上青筋暴起。

  「孽障!」

  「閉上你的臭嘴,滾回去跪好!」

  賈政一聲暴喝,如同炸雷,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這個丟人現眼的兒子踹翻在地。

  鳳姐在一旁瞧著,真是差點背過氣去。

  這環小子,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一口氣堵在胸口,上是上不去,下是下不來。

  氣的是賈環這蠢貨專會添亂,笑的是這場景實在荒唐,探春剛被噎得半死,親弟弟就跳出來捅刀。

  她趕緊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強壓下那絲不合時宜的笑意,腦筋飛快轉動,想著如何把這話頭岔開。

  王夫人的臉也徹底沉了下來。

  賈環這話,簡直是把她和探春都架在火上烤!

  將她素日維持的「公正慈和」麵皮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心中慍怒至極,卻不好立刻發作,只冷冷地瞥了賈環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瞬間將賈環那點可憐的囂張氣焰凍得粉碎,嚇得他縮起脖子,再不敢吭聲。

  然而,堂上這突如其來的鬧劇。

  探春的羞憤、賈環的蠢壞、賈政的暴怒、王夫人的冷厲、鳳姐的哭笑不得。

  ——都仿佛只是水面上的浮沫。

  賈琰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場紛擾,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灌愁海中無形劍意早已鑄成,森然待發。

  終只將目光對上眼前端坐在紫檀榻上、始終抓著他一隻手的老太太。

  賈母同樣也沒心情去理會這些小兒女的吵鬧,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賈琰的手,既不敢鬆開,更不敢用力,掌心甚至滲出一點冰涼的冷汗。

  她是真怕了。

  不僅驚駭於這個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庶孫竟悄無聲息地踏入了玄妙的一品道境,更駭然於他那超乎年齡的沉冷心性。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經歷方才那般連消帶打、劍拔弩張,竟能如此沉得住氣,比她這掌管國公府數十年的老封君還要穩!

  這分定力與心計,讓她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旋即,她那看向賈琰的「慈愛」目光中,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妥協。

  她不能讓賈府今日淪為神京笑柄,更不能在天使剛走、聖譽猶在之時,讓家族內部的血腥醜聞爆發出來。

  賈琰讀懂了她的意思。

  然而,他今日,本就不是來息事寧人的。

  他順勢在榻邊坐下,那位置平日多是寶玉挨著賈母坐的。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有人卻是再也沉不住氣。

  王夫人見賈琰竟如此理所當然地坐了那位置,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再忍不住,開口訓斥,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

  「琰哥兒!」

  「你放肆!探丫頭是你姐姐,好心勸你,你竟敢如此曲解頂撞?還有沒有點長幼尊卑了!你的孝道呢?」

  嫡母如此厲聲訓斥,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已是極重。

  若在尋常世家子,一旦坐實此名,這子弟的前程名聲便算是徹底毀了。

  王夫人這話說出來,連賈政眉間的凝重也加深了一層。

  他這個人吧,雖不像賈赦那般荒淫好色,卻也是個被禮法規矩框得死死的迂腐正統之人,最重綱常秩序。

  他管教起兒子來是從不手軟的,往死里打也是常事,只說昨天,若沒有賈母和王夫人護著,寶玉怕不死也得癱。

  今日之所以強壓怒火未曾立刻發作,一則是因在官場多年,大智慧雖不足,但基本的政治敏感還有,心中暗暗將今日那道突如其來的聖旨與賈琰的異常聯繫到了一起,心存疑慮。

  二則是賈琰此刻正與賈母同坐,老太太的態度曖昧不明,他這孝子不便越俎代庖。

  但「忤逆不孝」四字,依舊觸動了他,有些不悅的看了王夫人一眼。

  面對王夫人的厲聲斥責,賈琰感受到賈母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半分。

  他反而笑盈盈地,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賈母的手背,安撫道:

  「老太太,您且安心,孫兒有分寸。」

  說完,他才淡淡瞥了一眼色厲內荏的王夫人,淡淡道:

  「太太,『忤逆不孝』之名,關係重大,還請慎言。」

  不等王夫人開口,旋即目光轉向他這位生身父親,賈政。

  「父親,兒子心中有一惑,不吐不快:若論孝道,《孝經》有云:『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兒子愚見,家若有爭子,是否也可免家門於蒙羞?今日若縱容奴才欺主、以下犯上而不立刻嚴懲,他日『國公府下人可肆意譏諷主子出身』之流言傳出,損害的可是賈家累世的清譽!兒子今日所為,或許方式激烈欠妥,然初衷只為立刻剎住這股歪風邪氣,維護的是賈家的體統尊嚴!孫兒敢問父親、太太,維護家族清譽,難道也錯了?難道只因兒子是庶出,便連挺身而出、維護家門不受奴才玷污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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