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榮禧堂外風波定,灌愁海內絳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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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正欲揮手令眾人退下,眼風掠過,卻見賈琰目光似無意般掃過侍立在鴛鴦身後的一個小丫鬟。

  這淡淡一瞥,恰如石子入潭,驟然漾開了方才勉強壓下的波瀾。

  是了!

  今日這禍事的根苗,豈不正是那起子心黑的刁奴,膽大包天,竟敢當面譏諷他的丫鬟是「寶二爺房裡不要的」?

  這念頭一起,勾起了另一樁事。

  那被賈琰目光掃過的小丫頭,去歲,府里積年的老僕賴嬤嬤孝敬上來的,名喚晴雯。

  這丫頭生得確實好,眉眼風流靈巧,顧盼間自帶一段天然韻致,更難的是那一手針線活計,在這府里的丫頭中是拔尖兒的,堪稱出神入化。

  她瞧著可喜,便留在身邊親自調教了些時日,心裡原是存了個念頭,待再過一二年,這丫頭年紀再大些,性子再磨得柔順些,便放到寶玉房裡去。

  寶玉那孩子,也不知從哪兒聽了風聲,好奇來看過兩回,見晴雯模樣好,手藝又精巧,私下裡也纏磨著她央求過好幾遭,只巴望著能早早要了去。

  然而此刻,她忽然覺得,若此刻再將這晴雯給了寶玉,豈不正應了那起子小人嚼舌的混帳話,為寶玉日後種下禍根?

  與那孽障僵持了這般久,她心下也已迴轉過來。

  這孽障雖是個黑了心的,方才那手段也著實駭人,但觀其行止,倒未必真是那等不惜魚死網破的亡命之徒。

  真逼到絕處,她拼著這張老臉不要,穿上誥命服,捧上金冊,進宮告他個忤逆不孝,且看離陽天下容不容他!

  自然,這只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想來便覺心力交瘁。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讓人欺到寶玉頭上去。

  她真正憂心的,是自己百年之後。

  兒子是指望不上的,最疼的這個孫子,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是個沒甚大能為、只知在內幃廝混的。

  今日這孽障剛露鋒芒,正需安撫,萬不能再為一個丫頭,讓他將這怨妒纏到寶玉身上。

  心思電轉間,賈母已有了決斷。

  她疲憊的目光掠過身後侍立的丫鬟,最終落在鴛鴦身旁那個穿著水綠綾子襖、罩著青緞掐牙背心的小丫頭身上。身量未足,卻已見窈窕之態,眉眼間一股靈俏傲氣藏也藏不住。

  「晴雯。」

  賈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不容置疑。

  那被點了名的小丫頭聞聲微微一怔,顯然未料到此刻會被喚,忙趨步上前,盈盈拜倒:

  「老太太。」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賈母此時突然叫一個丫鬟是何意。

  連賈琰也微微側目。

  只聽賈母淡淡道:

  「你也大了,跟在我這兒終究不是常法。去收拾了你的東西,往後……就跟了琰三爺去,好生伺候著。」

  一言既出,滿堂愕然!

  誰人不知這晴雯是老太太親自調理,內定了要給寶玉的?

  如今竟這般輕飄飄一句話,就轉手賞了剛剛鬧得天翻地覆的琰三爺?

  偏還是在這個當口?

  王夫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動了動,卻礙於方才賈母的雷霆之威,硬生生忍住沒開口,只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寶玉此刻正和林家丫頭在裡間膩著,若知曉此事,還不知要怎樣鬧。

  晴雯本人更是如遭雷擊,俏臉霎時白了。

  她心氣素來極高,因模樣手藝出挑,又得老太太青眼,心裡未必沒有存了幾分不能明言的想頭。

  寶二爺性情溫和,憐香惜玉,又是府里最得寵的爺。

  可這位琰三爺……往日只聽說是個病弱無聞、縮在佛堂里的庶子,今日卻如此駭人地發作起來,那性子瞧著便絕非溫良寬厚之主。

  她只覺得委屈、驚惶、不甘一齊湧上心頭,眼圈立時就紅了,水光氤氳,卻死死咬著唇,強忍著不讓淚珠滾落,低低應了一聲:

  「是……奴婢遵命。」

  聲音里已帶了哽咽。

  賈琰亦是微怔,旋即瞭然。這是安撫,是息事寧人,更是要將「寶玉挑剩」這名頭徹底掀翻。

  他目光掠過地上跪著的身影,肩頭微顫,那份委屈與傲氣,被他瞧得分明。

  呵,好一個心比天高……風流靈巧招人怨的丫頭。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從容起身,對著賈母微微一揖:

  「孫兒,謝老祖宗賞。」

  仿佛接手的並非一個活色生香的人,不過是一件尋常的賞玩器物。

  賈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緒複雜難辨,終是揮了揮手,盡顯疲態:

  「罷了。老大,老二且留下,一會珍哥兒過來,尚有要事商議。其餘人,都散了吧!」

  ……

  與外間僅一簾之隔,方才言語交鋒,一字不落地傳來。

  寶玉原本就因賈琰頂撞三妹妹、母親之事悶悶不樂,歪在暖炕上,扯著襲人袖子嘟囔。

  忽聞外間賈母竟將晴雯賜予賈琰,他猛地坐起,瞪圓了眼,難以置信。

  「老祖宗……怎把晴雯給了琰兄弟?」

  他喃喃自語,臉上血色褪盡,被至親背叛、心愛之物被奪的委屈驚怒攫住了他。

  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神開始發直,那癔症前的徵兆又顯現出來。

  他猛地伸手往脖子上摸去,習慣性地想要摘下那「勞什子」狠狠摔出去,以此發泄滔天的憤懣。

  然而,指尖觸及之處,空空如也。

  他猛地一愣,這才恍然記起,那通靈寶玉,昨日已然碎裂,再也無法被他摔砸了。

  這一摸空,仿佛抽掉了他最後一絲支撐和發泄的途徑。

  一股巨大的空落感和無力感席捲而來,他怔怔地坐在那裡,眼神空洞,魂靈似被抽走大半。

  那鬧騰勁頭,也隨之泄氣,只余滿心酸楚。

  迎春、惜春並幾個大丫鬟早已嚇得圍攏,七嘴八舌勸慰。

  探春方才在外間被賈琰一席話刺得心口生疼,又被自己那蠢鈍如豬的胞弟賈環當眾捅刀子,正是又氣又委屈的時候,此刻見寶玉又發起痴狂,心下更是煩亂。

  但她終究明事理、顧大局,外頭鬧得凶,若二哥哥再鬧,只怕免不了老爺一頓好打。

  心下不忍,忙深吸一口氣,走到寶玉身邊提醒:

  「二哥哥,左右不過一個丫頭罷了,值當什麼……老爺還在外頭,仔細聽了去!」

  「老爺」

  二字,如同兜頭一盆冷水,對寶玉有著奇異的震懾力。

  他猛地一個激靈,痴狂之色褪去大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偷偷望了一眼珠簾方向,果然不敢再大聲吵鬧,只是嘴裡仍委屈地咕噥著:

  「可……可晴雯……」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游移,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裡正在暗自垂淚的黛玉。

  一見林妹妹哭了,寶玉頓時將什麼晴雯、什麼委屈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心立刻揪了起來。

  「林妹妹!好妹妹,你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快別哭,都是我不好……」

  他忙不迭地從炕上下來,湊到黛玉身邊,又是作揖又是賠禮,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拿把刀把心掏出來表真心,方才那點因晴雯而起的癲狂怨憤,早已被對黛玉的關切取代得乾乾淨淨。

  恰在這時,珠簾嘩啦一響,王熙鳳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爽利潑辣: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們,這是又唱的是哪一出啊?一個個蔫頭耷腦的!」

  她丹鳳眼一掃,已將屋內情形看了個大概,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堆滿笑容:

  「快別在這兒擠著了,外頭老爺們還有正事要商量呢,一時半會兒完不了。走走走,都跟我去我那兒院子裡頑去!我才得了個新鮮有趣的好玩意兒,保准你們都沒見過,正好解解悶兒!」

  ……

  賈琰領著新得的丫鬟晴雯,踏出了榮禧堂那依舊瀰漫著無形硝煙的門檻。

  晴雯跟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低垂著頭,腳步滯澀,時不時用袖子飛快地揩一下眼角,那滿腔的委屈與不情願,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賈環倒像只撒歡的猢猻,興奮地圍著他打轉,嘴裡喋喋不休:

  「琰哥兒!你可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嬉笑:

  「嘖嘖,晴雯可是老太太跟前最得意的人兒,竟給了你!嘿,我原還以為鐵定是寶二哥房裡的了呢!可見老太太還是疼你,寶二哥這下可要慪死了,哈哈!」

  他故意湊近晴雯,擠眉弄眼:

  「晴雯姐姐,沒進成寶玉院裡,委屈了吧?哎,也別太傷心,跟著我們琰哥兒,說不定……嘿嘿,也別有一番『造化』呢?」

  這話里的輕佻與譏諷,毫不掩飾。

  晴雯氣得渾身發抖,俏臉漲得通紅,猛地抬起頭,狠狠瞪了賈環一眼,眼圈更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在這等混帳面前落淚。

  賈琰並未理會賈環的呱噪,也未去看晴雯的窘迫。

  就在他腳步邁出榮禧堂的剎那,靈台深處那片浩瀚而陰鬱的「灌愁海」忽地生變。

  並非先前匯聚全府塊壘鑄就那柄「情劍」時的沸騰躁動,而是一種被外界極其精純、極其哀戚的愁緒悄然引動,海面上空,竟淅淅瀝瀝凝起綿綿雨絲。

  雨絲冰涼剔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纏綿與徹骨悲傷,悄然匯入那無邊的愁海之中。

  只見愁海波瀾微興,竟又有一柄劍的虛影,於那雨霧淒迷之中悄然凝結雛形!

  此劍較之第一劍的沉雄陰鬱,更顯纖巧、淒絕,劍光流轉間,帶著一抹令人心碎的悲艷之意,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無可奈何與眼淚。

  他腳步不由一頓,回首望了一眼那富麗堂皇卻暗藏洶湧的榮禧堂。

  這情緒……哀婉清澈,離塵絕俗,內蘊著一絲天地間至純至哀的情愫法則,絕非身後晴雯的委屈,也非府中他人的怨懟。

  是黛玉。

  她又哭了。

  賈琰雖不知裡間暖閣具體發生了何事引得她如此悲傷,但這經由太虛幻境玄妙聯繫、因他「以情入道」而變得異常敏銳的靈覺,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跨越空間傳遞而來的至悲。

  這淚水,不為他而流,卻因他今日之舉間接引發。

  無需深究,定是寶玉聽聞晴雯被予了自己,又發起那癔症瘋魔,只是他發瘋,又與林妹妹何干?

  倒累得她傷心落淚。

  這林妹妹,果真是來還淚的不成?

  心念轉動間,他凝視靈台內那兩柄沉浮於灌愁海中的情劍虛影。

  第一劍,由他胸中積壓十年的鬱壘之氣,並這榮國府百年朱門積下的無數陰私怨懟鑄就而成,鋒銳無匹,更帶破開一切陰霾困阻、於絕境中爭得一線光明之決絕意蘊。

  此一劍,可謂劈開了他在賈府晦暗命運的新篇章。

  一句詩悄然浮上心頭:

  「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那股於重壓下不屈、終見雲開月明的意味,正與此劍神魂相合。

  「此後,汝便名『晦還明』。」

  他心中默念,那第一柄沉鬱之劍微微一震,劍身光華內斂,似有晦暗雲氣與明銳之光交替流轉。

  旋即,目光落向那第二柄新凝之劍,其性淒絕,其質悲艷,全然因那至純至哀的「還淚」而生,乃絳珠仙草宿世情愫與今生眼淚所化。

  「而你!」

  他心念再轉:

  「便承其因,喚作『絳珠還』吧。」

  劍名略去「淚」字,更顯餘韻悠長,那劍身微微一顫,悲艷之光流轉,仿佛真有無盡淚珠凝結其上,悽美絕倫。

  灌愁海因這定名而微微蕩漾,兩柄情劍交相輝映,一者破晦求明,一者承淚載悲。

  呵,無心插柳,絳珠仙子的眼淚,竟助他再煉一劍。

  他心中冷然明澈,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略停了停步,辨明方向,便繼續向前走去。

  將賈環的嬉笑、晴雯的哽咽、以及那冥冥中為他「情劍」再添一柄、名為「絳珠還」的遙遠哭聲,皆拋於身後。

  這國公府里的悲歡啼笑,於他而言,果真皆是砥礪道心、淬鍊劍鋒的磨刀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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