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聽竹苑悄定新序,榮禧堂駭議劍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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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珍被點了名,渾身一激靈。

  他方才確實被那瞬間的恐怖威壓嚇得夠嗆,此刻臉上還殘留著後怕,忙道:

  「老太太明鑑!孫兒雖不成器,但年輕時也曾隨父親見識過幾位真正的高手……方才那股氣機,陰冷詭譎,直懾心神,絕非尋常武功能及。雖不知琰哥兒從何得來,但那確是一品境的威勢無疑……而且是極擅襲殺、於無聲處決生死的那一類!他……怕是真有什麼驚天際遇,走了大運了!」

  他語氣里忍不住透出幾分酸妒。

  他口中的「父親」,正是先寧國公賈演之孫、寧榮二府前任族長——賈敬。

  賈敬本是兩府罕有的進士出身,才學出眾,家世顯赫,正值仕途光明、人生得意之時,卻偏偏拋家舍業,棄文從道,如今只在京郊玄真觀中清修不出,不問世事。

  他一走,寧榮兩府便如失了樑柱,明面上再無能撐場面之人,全靠賈母一個老太太勉力支撐著國公府最後的體面。

  此時聽賈珍提及賈敬,堂內一時靜默,眾人神色各異,皆若有所思。

  唯有賈赦咬牙打破沉寂,恨聲道:

  「際遇?哼,我看是邪魔外道。母親!就算他有一品境的實力,難道就任由他猖狂忤逆、無法無天?還要允他習武,供他資糧,這豈不是養虎為患!」

  「不然呢?」

  賈母冷冷反問:

  「你待如何?立刻召集莊子上的人拿他?」

  她語氣陡然拔高,帶著譏誚:

  「你以為莊子上那些老卒是什麼?那是兩位老國公南征北戰時留下的最後一點底子!平日裡看著是尋常莊戶,實則是家將部曲,是能拼命的死士!那是家族到了萬不得已、面臨傾覆之禍時,才能動用的最後籌碼!莫說老婆子我,便是你家族長珍哥兒,也無權輕動!真正能調動他們的對牌,在玄真觀里那位手裡攥著呢!」

  「且不說動用他們代價幾何,能否真拿下一個心存死志、手段詭異的一品高手。」

  賈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懾人:

  「就算僥倖拿下了,然後呢?是當場格殺?還是捆了送官?然後敲鑼打鼓告訴全天下人,我賈家出了個未及弱冠便臻一品的天縱奇才,結果被我們這群蠢蠹長輩自己親手毀了、廢了、殺了?!陛下剛賜下『教子有方』聖旨,墨跡未乾,我們轉臉就自毀長城,這是欺君,老大,你動動你的腦子!」

  賈赦被這一連串誅心之問釘在原地,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一句。

  賈政此時緩過神來,憂心忡忡接口道:

  「兄長,母親所言極是。此事……已非尋常家事。陛下特旨、韓公公親臨,皆意味深長。琰兒既有此實力,若善加引導,或可為家族一大助益;若處置不當……恐招來彌天大禍。」

  他總算想到了朝局層面。

  賈母略帶讚許地看了賈政一眼:

  「老二總算說了句明白話。事已至此,壓是壓不住了,堵不如疏。」

  她眼中掠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厲色,強提一口氣:

  「他不是口口聲聲要光耀門楣、效仿先祖嗎?好!就讓他去,府里會傾力支持,請最好的教習,供最好的資材用度。他要習武,便讓他習個夠!」

  賈赦急道:

  「可這代價……」

  「代價?」

  對於老大,賈母實在心累,冷著臉道:

  「若能栽培出一個真正的武道巔峰高手,甚至更高……這點代價算什麼?屆時,我賈家或許能重現幾分祖上榮光,在朝堂、在軍中,都能重新挺直腰杆!這難道不比你整日算計那三瓜兩棗強?」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幽深莫測:

  「當然,習武之道兇險異常,尤其是欲達高深境界,更是九死一生。若他真是那塊料,自然能披荊斬棘,我賈家樂見其成。若他技不如人,或是在外『意外』傷了、廢了……那也是他時運不濟,命該如此,怨不得旁人。總好過我們此刻與他玉石俱焚,讓賈家淪為天下笑柄,更負了聖恩。」

  賈赦聞言,眼睛頓時亮了,明白了賈母這是以退為進,明捧暗控。

  賈政嘴唇動了動,似乎覺得此舉有失仁厚,但終究沒再出聲反對。

  賈珍則暗自咂舌,薑還是老的辣。

  「只是……」

  賈政忽然想起一事,面露難色:

  「琰兒今日如此頂撞,又展露如此實力,日後怕是更難管束……」

  賈母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只要他不做出損害家族根基之事,些許冒犯,暫且忍下。如今,穩住他,摸清他的底細和真正意圖,才是首要。珍哥兒,」

  「侄兒在。」

  賈珍忙應道。

  「你是族長,素來在外交遊廣闊,三教九流認識的人多。暗中打聽一下,近來京城或左近,可有什麼異人出入?或是有沒有什麼與道門、劍術相關的奇異傳聞?務必隱秘。還有,將聖旨與『潛蛟』劍恭敬請入祠堂,好生供奉。」

  「是,侄兒明白。」

  賈母又轉向賈赦:

  「老大,璉哥兒回來你讓他持你名帖,往軍中舊關係處走一趟,務必要請一位可靠的教習回來。」

  賈赦雖心中不願,但礙於賈母威嚴,只得悻悻應下。

  「我乏了。老大、珍哥兒,你們先去罷。今日之事,對外只說是琰哥兒力求上進,我等長輩欣慰允准,余者不得多言半句。」

  賈赦與賈珍各懷心思,躬身退去。

  待他二人離去,賈母仿佛徹底卸下力氣,癱軟在榻。

  賈政忙跪步上前,憂聲道:

  「母親……」

  「我沒事!」

  賈母目光深沉地看向賈政,語氣放緩了幾分:

  「政兒,說到底,你終歸是他的老子。血脈親情,是人倫大義,任他有多大本事,走到哪一步,這一點都變不了。往後,你多往周丫頭那裡走動走動,不必端著嚴父的架子,只當是尋常關心。他身子弱,如今天寒,缺什麼用度,你親自去打點,讓他娘倆……唉!這孩子心裡憋著一股勁,有怨氣,若能化解,比什麼壓制手段都強。」

  「是。」

  賈政低聲應了。

  榮禧堂內重歸寂靜。

  賈政離去多時,賈母的聲音才又緩緩響起:

  「鴛鴦,替我換上誥命服。命人備車,我親自入宮謝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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