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語道破同窗勢,烈婢挑戰主僕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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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坡齋內,落針可聞。

  謝觀應立於門前,一襲青衫仿佛融入了晨曦微光之中。

  「今日不授詩文,不習武藝。」

  他聲音平淡,卻如古寺鐘聲敲在每個人心頭:

  「我們先學一個字『看』。」

  眾子弟面面相覷。

  賈環縮在賈琰後頭,偷偷扯了扯賈琰的衣角,小聲嘀咕:

  「琰哥兒,這先生神神道道的,看什麼呀?看他長得俊不成?」

  他聲音雖小,但在寂靜的齋內卻顯得格外清晰,幾個旁支子弟忍不住捂嘴偷笑。

  賈環見有人響應,膽子更壯了些,竟衝著謝觀應做了個小小的鬼臉,雖迅速收起,但那機靈頑劣的模樣卻落在了眾人眼裡。

  謝觀應仿佛未曾聽見看見,緩步走到賈環面前:

  「你,看到了什麼?」

  賈環冷不丁被點了名,慌裡慌張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啦一聲響。

  他縮著脖子,眼珠滴溜溜亂轉,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然後咽了口唾沫,大聲道:「回、回先生!我看到了……看到了房頂的椽子!嗯,還有……還有窗戶紙有個小洞!昨兒個肯定有麻雀想鑽進來,沒鑽成!」

  他語氣帶著幾分發現秘密的小得意,還伸手指了指窗戶方向,仿佛真有什麼了不得的發現。

  幾個旁支子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賈薔無奈地扶額,賈蘭則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也朝窗戶看去。

  賈琰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抽,環哥兒話倒是能出人意料。

  謝觀應面色不變,繼續問:

  「還有呢?」

  賈環見先生沒罵他,膽子稍大了點,撓了撓頭,又仔細看了看,這次目光落在了謝觀應身上:

  「還……還看到先生您今天穿的鞋子是新的,鞋底兒一點泥都沒有!比璉二哥哥前兒顯擺的那雙鹿皮靴還乾淨!」

  這下連賈薔都差點沒忍住笑。

  這都什麼跟什麼?

  觀氣悟道,他倒好,觀起先生的鞋底來了。

  謝觀應卻依然沒有動怒,只是淡淡追問:

  「除了這些,還能看到什麼?」

  賈環皺著小眉頭,努力想了想,突然靈光一現似的:

  「哦!我還看到……看到琰哥兒好像比昨天高了一點點!還有薔哥兒,他剛才偷瞄門口三次了,肯定想溜!」

  他自以為發現了同窗的秘密,頗為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

  齋內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賈薔被說破心思,俊臉一紅,狠狠瞪了賈環一眼。

  謝觀應這才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賈薔:

  「你,看到了什麼?」

  賈薔一怔,收斂心神,挺直腰板回答道:

  「回先生,看到了書齋、桌椅、同窗。」

  答案中規中矩。

  「淺薄。」

  謝觀應語氣無波,又轉向最小的賈蘭:

  「你呢?」

  小賈蘭起身行禮,才大聲道:

  「回先生,我看到了窗外的雲,還有...還有大家都很緊張。」

  謝觀應再次頷首,最終將目光投向賈琰:

  「你呢?」

  賈琰深吸一口氣,識海中「灌愁海」微微波動。

  與賈環看到的表象完全不同,他看到的是一張交織著情緒與氣運的無形之網。

  他看到了賈薔強作鎮定下的不甘,看到了賈蘭稚嫩面容下的惶恐,也看到了身旁賈環那看似頑劣外表下,一絲對關注和認可的渴望,以及更深處……對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寶二哥」混合著自卑與嫉妒的情緒。

  更看到了縈繞在這書齋中,絲絲縷縷、色彩各異的心緒之線。

  「學生愚鈍,

  賈琰斟酌著詞句:

  「看到的不僅是形,還有...每個人的『神』與『勢』。」

  謝觀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那你說說你這些同窗。」

  「薔哥兒看似俊秀挺拔,實則根基不穩,如風中勁竹,易折難久。蘭兒雖小,卻有青苗破土之象,需細心栽培。環兄弟...」

  賈琰頓了頓,看了一眼正豎著耳朵聽的賈環,緩聲道:

  「心思活絡,不拘一格,若能導之向正,未必不能成器。」

  賈環沒想到賈琰會替自己說話,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彆扭地扭過頭去,小聲哼道:

  「用你說好話…」

  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謝觀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不點破,只是掃視全場,道:

  「觀氣之術,首在誠心,次在明己。你們今日所見的彼此,不過是皮相。他日若能看透氣運流轉,方知何為天命,何為人力。」

  他走回書案前,袖中突然飛出一幅捲軸,在空中緩緩展開。

  那並非尋常畫卷,而是一幅用淡淡墨色勾勒的山水圖,圖中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這是北涼山水圖。」

  謝觀應手指輕點:

  「每一處山水,皆有氣運流轉。你們可知道,為何北涼能以一隅之地,抗衡北莽百萬鐵騎?」

  眾子弟搖頭。

  賈環卻忍不住插嘴:

  「我知道!因為北涼王厲害,北涼兵馬也厲害!」

  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仿佛聽說過北涼的事跡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府里人都同寶玉頑,不同他頑,他便時常偷偷出府,從說書先生口中聽過一些北涼的厲害。

  謝觀應這次沒有斥責他,反而淡淡一笑:

  「說得不錯,但只對了一半。更因為徐驍懂得『養勢』。北涼之地,看似貧瘠,實則凝聚了春秋八國的血性與不甘。這便是『勢』。」

  齋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賈環也難得安靜下來,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理解這高深的話,那副似懂非懂、抓耳撓腮的模樣,竟有幾分孩童的純真。

  「今日課業……」

  謝觀應收起捲軸:

  「各自回房,閉目靜思三個時辰。想一想:你是誰?你在何處?你要往哪裡去?」

  眾子弟面面相覷,本來就聽了個糊塗,但好在不是之乎者也那般無趣,但這等玄之又玄的課業,卻是苦了眾人。

  賈環立刻苦了臉,哀嘆道:

  「三個時辰?那不得悶死了!」

  「散了吧。」

  謝觀應揮袖,不再多言。

  眾人魚貫而出。

  賈環湊到賈琰身邊,擠眉弄眼:

  「琰哥兒,這先生說話怎麼跟廟裡的和尚似的,雲裡霧裡。你也是當了幾年和尚的人,不會剛才真看到什麼『勢』了?是不是唬人的?」

  他語氣帶著好奇,卻並無惡意,更像是對他的一種親近。

  賈琰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面雖然有嫉妒、有頑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未被世俗污染徹底的靈動。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賈環的肩膀:

  「回去好生想想先生的話。」

  賈環撇撇嘴:

  「想就想唄…不過要是寶玉在,肯定又要在老太太面前賣乖,說什麼『頓悟』了…」

  提到寶玉,他語氣里的那點酸意又不自覺地冒了出來,但很快又自己轉移了話題;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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