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雪霽風清劍意斂,棠影竹聲暗潮生(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清晨,雪後初霽,日光透過窗欞。

  賈琰自聽竹苑那間略顯逼仄的廂房推門而出,立於階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寒氣。

  經過一夜調息,識海中那新悟的、帶著幾分纏綿靡艷之意的第三劍意「海棠春」,總算是初步斂去了外泄的鋒芒,不再輕易擾動外物。

  他正欲往夢坡齋去,剛繞過院門那叢覆雪的翠竹,卻差點與一人撞個滿懷。

  抬頭一看,竟是賈政從周姨娘房中出來,父子二人在這清晨微光里打了個照面。

  賈政顯然也未料到在此撞見他,腳步一頓,那張素來板正的臉上竟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赧色,像是被晚輩窺見了什麼隱秘,下意識地清了清喉嚨,目光游移開去,只含糊道:

  「唔…這麼早便起身了?當…當勤勉向學才是正理。」

  說罷,也不等賈琰回話,便急匆匆拂袖而去,背影竟有幾分倉促。

  賈琰心下微愕,旋即瞭然。

  怕是昨晚受「海棠春」劍意,影響,連帶著將這清晨院落里一些微妙的情愫也放大了幾分。

  他目光一轉,見晴雯和四兒兩個小丫鬟正端著銅盆熱水從耳房出來,兩人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影,神色間透著幾分倦怠,顯是昨夜也未曾安枕。

  見他目光掃來,晴雯還好,只是撇了撇嘴,四兒卻慌忙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這劍意的影響,看來比預想的還要麻煩些。

  回想昨夜運功時,那無形氣機竟引得院中幾株半枯的老竹生了嫩芽,他心下不免思忖,這聽竹苑,怕是愈發顯得狹小了,日後若想安心修習,少不得要尋個更寬敞、更僻靜的所在。

  賈琰微微蹙眉,抬手虛抓,一節老竹入手。

  他推開房門,清冷空氣撲面而來。

  院中積雪已被掃至兩旁,露出濕漉的石板小徑。正欲往聽竹苑去,卻見迴廊轉角處,幾個負責採買的外院小廝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神色間帶著幾分異樣的興奮。

  沿著掃出小徑的雪地往夢坡齋去,路過靠近二門的迴廊時,卻見幾個負責採辦的外院小廝正聚在避風的牆角,縮著脖子低聲議論。

  見他杖芒青衫的身影走過,幾人如同被掐住喉嚨般霎時噤聲,垂手肅立,眼神卻在他手中的竹丈偷偷逡巡,目光里混雜著好奇、探究,還有敬畏。

  賈琰步履未停,神色如常。

  識海之中,灌愁海微瀾輕起,清晰地映照出這幾人心中翻湧的情緒,與往日對待他,已是截然不同。

  這異樣,在他至榮慶堂外請安時,感受得更為分明。

  在穿山遊廊里,正遇上從賈母處出來的寶玉、黛玉並三春姊妹。

  寶玉一見他,便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圓臉上滿是真切的憂色:

  「琰兄弟,你可來了!外頭……外頭不知怎地傳起些混帳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叫人聽著心驚!」

  黛玉裹著件蓮青斗紋錦鶴氅,愈發顯得臉如瑩玉,清瘦伶仃。

  她聞言,眼波微橫,清凌凌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尖俏:

  「二哥哥如今耳朵倒長,什麼市井俚語都往心裡去。琰兄弟身子才爽利些,你何苦拿這些沒根由的話來聒噪?」

  話雖如此,她握著袖中暖爐的纖指卻無意識地收緊。

  探春穿著杏子紅綾襖,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英氣中透著一絲凝重。

  她接過話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賈琰:

  「林姐姐說的是,外頭那些話確是不像。只是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榮國府琰三爺深藏不露,劍術通玄』,連北地來的什麼成名豪俠都驚動了,欲要尋你一較高下。這話……總不會憑空而來。」

  惜春在一旁冷著小臉,只道:

  「管他作甚,左耳進右耳出便是。」

  迎春則怯怯地捏著衣角,欲言又止。

  賈琰心下瞭然,這定是昨日賈赦、賈珍那番借刀殺人的算計開始發酵了。

  他面色平靜,與寶玉點了點頭只對黛玉道:

  「林姐姐不必憂心,四妹妹說的極是,且隨他們去說好了。」

  目光與探春探究的視線一觸即分,並未多言。

  辭別眾人,徑直去了夢坡齋。

  灌愁海中波瀾微起,感受著自東府方向的陰冷惡意,唇邊掠過一絲冷峭弧度。

  ……

  且說寧國府這邊,天光透過茜紗窗,將尤氏上房映得一片明亮。

  秦可卿垂首斂目,手捧一個填漆海棠花小托盤,上頭擱著只甜白釉玉璧底碗,碗內是剛熬好、猶自冒著絲絲熱氣的蓮子羹。她步履輕盈地走到坐在炕上的賈珍跟前,屈膝行禮,聲音柔婉恭順:

  「公公,蓮子羹熬好了,您趁熱用些。」

  賈珍今日穿著一件赭石色團花紋常服,斜倚在大紅金錢蟒引枕上,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那眼神不似公公看兒媳,倒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欣賞與熱絡。

  他並未立刻去接那碗,反而和顏悅色地笑道:

  「難為你日日惦記,親自熬煮。這府里上下,也就你最懂得體貼人。」

  這話聽著是誇讚,卻總透著一股子不合身份的親昵。

  秦可卿心頭一緊,這可冤枉死她了,也不知道是賈榮真孝順,還是他這當老子逼得,竟然每日都叮囑自己的媳婦給公公熬著勞什子蓮子羹。

  她也沒法,只將頭垂得更低,雙手穩穩地托著盤子,輕聲道:

  「這是媳婦的本分。」

  賈珍這才慢悠悠地端起碗,用銀匙攪動著羹湯,狀似無意地問道:

  「說起來……昨日聽聞,西府那位琰三叔,午後似是歇在你房裡了?可有此事?」

  他話音不高,落在秦可卿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她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渾身血液都凝住了一般,托著盤子的手猛地一顫,那盛著滾燙蓮子羹的甜白釉碗竟直直從盤中滑落……

  「哐當」

  一聲脆響!

  瓷片四濺,溫熱的羹湯潑灑開來,沾濕了秦可卿的裙裾,也濺到了賈珍的袍角。

  「媳婦該死!」

  秦可卿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就要跪下,臉色煞白如紙,心頭怦怦狂跳。

  「哎喲!仔細燙著!」

  賈珍見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立刻放下手中的銀匙,竟起身一步跨過來,不由分說就一把攥住了秦可卿那微微顫抖的纖腕,雨帶心疼:

  「可燙著了沒有?快讓我瞧瞧!不過是個碗罷了,也值得嚇成這樣?沒傷著就好,沒傷著就好……」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