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悍婢奪劍寒門閉,潛蛟出淵定天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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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琰聞聽柳芳這般直言,面上卻不見絲毫慍怒或慌亂,只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弧度。

  他自然不止「晦還明」這一劍。

  識海灌愁海中,「絳珠還」的悲意、「海棠春」的纏綿,皆已初具雛形,只是尚需打磨。

  然而,他此刻心中真正的底氣,卻並非全然源於自身。

  方才手握那柄御賜「潛蛟」之時,劍身傳來的並非僅是劍意的共鳴,更有一種極細微、卻絕難忽視的……懼意。

  那並非針對他賈琰,倒像是這柄已具靈性的古劍,感知到了某種令它本能戰慄的存在。

  能令這兵仙佩劍、又經皇室溫養的神兵如此畏懼的,絕非尋常水火或罡氣。

  一個邋遢、獨臂,以劍為食的老者形象驀然浮現於腦海。

  是了,除了那位吃劍老祖,還能有誰?

  自己還欠著他去武帝城「取劍」的約定呢。

  有這位老祖宗在太安城中,雖未明言庇護,但其存在本身,就是無形中給了他莫大的底氣。

  更何況……

  自己有謝觀應這位一心要養龍的老師在,他此行又怎會真箇輸?

  勝負之數,早在他拔劍那一刻,或許就已註定。

  此刻他所思量的,並非「能否取勝」,而是「如何取勝」。

  ……

  離陽皇帝寢宮內,龍涎香裊裊。

  面對天子的揖禮,那貌不驚人的老黃門竟也顫巍巍還了一禮,渾濁的目光掃過天子匆忙披掛的常服,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陛…陛下…春…春秋…也…也盛了…衣…衣冠…不整…寒…寒邪易侵……」

  這話若出自旁人口中,便是大不敬。

  可從他嘴裡說出來,趙惇非但不惱,反覺一股暖意。

  他笑著整理衣袍:

  「先生教訓的是,是學生失儀了。」

  待二人坐定,趙惇神色一正:

  「先生當年獻策,擢升張巨鹿。此人確不負所望,為離陽開創盛世立下汗馬功勞。更妙的是,有他在朝中掣肘,顧劍棠這十六年來只能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打轉,始終難成第二個北涼王。」

  他話鋒一轉,凝視著老者:

  「先生今日突然現身,不知所為何事?」

  老黃門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半晌才緩緩道:

  「陛…陛下…兩月前…便…便下旨…褒獎賈家……」

  趙惇眸光一閃:

  「先生覺得不妥?」

  「老…老朽不敢。」

  老黃門抬起渾濁的眼:

  「只…只想問…陛下…可是覺得…張首輔…打壓勛貴…為寒門…開龍門…錯了?」

  趙惇搖頭:

  「張巨鹿所為,於國有利,於民有益,無錯。」

  「那…陛下…可是覺得…顧劍棠…不可信?」

  趙惇再次搖頭:

  「顧卿鎮守北地,功在社稷,朕信他。」

  老黃門凝視著眼前這位兩鬢已見斑白的天子,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與思慮,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張巨鹿民望太盛,幾近功高震主。

  顧劍棠兵權在握,終究是外姓將領。

  皇帝這是要扶持被文臣打壓、被武將分權的舊日勛貴,為繼位者埋下制衡的棋子。

  唯有這些與國同休的勛貴世家,他們的利益早已和離陽王朝捆綁在一起,才是新君最可倚仗的根基。

  「呵...呵呵...「

  老黃門忽然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枯指輕敲方才寫的「賈「字。

  他慣以「先手不敗「,未曾想皇帝這番布局竟被那隱居太安城的「觀自在「謝先生搶了先機,一子落在帝王心坎上。

  想到此處,老黃門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似嘆似笑:

  「陛…陛下這步…先手…被…被搶了……」

  趙惇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先生也看出來了?那狂士這一步,當真...甚合朕的心意。「

  老黃門顫巍巍起身,執起茶盞在「賈「字上緩緩傾覆。

  水漬漫開,似烏雲蔽月,又似潛蛟入海。

  「龍...龍躍於淵...「

  他蹣跚走向殿門,蒼老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其血...玄黃...「

  ……

  夜色深沉,太安城某處不起眼的宅院前。

  元黃門拖著蹣跚的步履,剛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渾濁的老眼便是一凝。

  只見正院當中,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懶洋洋地倚在老梅子樹下。

  少年身形挺拔,肩頭隨意扛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嘴裡叼著根草莖,見到老者歸來,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

  老黃門眉頭微皺,方才在宮中的深沉氣度瞬間收斂,又變回那個口齒不清的老翰林,但語氣里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你不在…武帝城…好生習武…跑…跑回這太安城…作甚?」

  那少年將草莖一吐,渾不在意地笑道:

  「老頭子,你一輩子算計的人太多,樹敵無數。我不回來看看,萬一你哪天被人打了悶棍,我這身武藝豈不是白練了?」

  「嗬…嗬嗬…」

  老黃門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似是氣樂了,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著少年:

  「你…你說要煉刀…我讓…顧劍棠…親自教你…連他壓箱底的…方寸雷…都…都傳了你…你說一人練武…無趣…我請了…二十多名…有名有姓的…武道宗師…給你餵招…你…你說…我需要…你擔心什麼?沒…沒事就滾回…武帝城去!」

  少年被這般數落,卻也不惱,只是撇嘴反駁道:

  「顧劍棠肯教我?那二十多個高手肯陪我練?那是看我的天分嗎?那是看您老人家的面子嗎?不,那是看趙家天子的面子!」

  他一語道破天機,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氣。

  老黃門被他噎得一滯,渾濁的眼睛瞪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少年見他這般模樣,許是覺得自己話說重了,神色稍緩,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

  「老頭子,我問你,皇帝陛下他是不是……是不是在……」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顯。

  「慎言!」

  老黃門臉色微變,低聲呵斥,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寂靜的四周,仿佛怕這無法無天的小子下一秒就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被人聽去招來禍端。

  他盯著少年,沉聲問:

  「這…這話…是…是何人…與你說的?」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少年見他如此緊張,反而又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瞧您嚇的!沒人跟我說,是我自己猜的。不過這次回來路上,倒真遇上個有意思的人,叫趙楷,我們聊得挺投緣。他說他也是來太安城的,還說是……是那位陛下的私生子呢。」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尋常趣事,卻未注意到,當「私生子」三字出口時,老黃門那掩在袖中的枯瘦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夜風吹過庭院,梅子葉沙沙作響。

  老黃門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進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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