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劍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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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龍士沉吟良久,終是搖了搖頭。

  天道幽微,即便是他這般算盡春秋之人,也難在雲遮霧繞時將萬事看個分明透徹。

  恰在此時,漫天瑰麗霞光自小院上空迤邐而過,那劍意餘韻未散,竟引得院內桃枝無風自動。

  他倏然轉頭,望向門檻上那個一直自顧自玩著手指時不時呵呵笑的姑娘。

  名喚賈佳嘉的痴兒依舊坐在原處,可那雙總是懵懂的眸子裡,此刻卻漾著異樣的流光,素白的面頰泛起海棠般的紅暈,連呼吸都帶著不尋常的溫熱。

  她叫賈佳嘉,是他遊歷世間時撿到的痴兒,心思純淨如白紙,卻有著一種連他也覺驚艷的靈覺。

  這般情狀,分明是…

  黃龍士心頭電光石火般一閃,驟然望向太安城方向。

  萬千線索在腦中交織,他終於知道自己算漏了什麼。

  他低聲自語,念叨出一個名字:

  劍邪——賈琰。

  「佳嘉。」

  黃龍士溫聲開口。

  賈佳嘉轉過臉來,清秀面容上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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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態未減,呵呵笑著:

  「爹…啥事?」

  「江南不必去了。」

  黃龍士袖中的手指輕輕掐算:

  「你且往太安城走一遭,幫爹看看。」

  他語氣依舊平淡:

  「什麼都不必做,就去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特別是那個叫賈琰的少年人。」

  賈佳嘉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扯住黃龍士的衣袖:

  「哦…那爹幫我看著徐鳳年!」

  她痴痴一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清明:

  「可別讓人殺了他,佳嘉還沒報恩呢!」

  ……

  北涼四州,暮色四合。

  那道自太安城而起的緋紅霞光,橫跨萬里山河,此刻竟在北涼上空凝滯不前。

  霞光流轉間,隱約已成鳳凰展翅之形,瑰麗絕倫,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三十萬北涼鐵甲,早已森然列陣於東線。

  冰冷的鐵盔下,是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面孔。

  此刻這些百戰老卒竟個個面色潮紅,望著天穹上那抹妖異霞光,粗重的喘息聲在軍陣中此起彼伏。

  沒有喧譁,沒有騷動,只有戰馬不安的刨蹄聲,混著北風捲動旌旗的獵獵作響。

  聽潮閣頂,李義山扶著冰涼的玉欄杆,瘦削的身軀在寬大裘袍中微微發顫。

  這位算無遺策的北涼首席謀士,此刻臉上血色盡褪,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乎駭然的神色。

  「不可能...」

  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這三個字。

  他算盡了離陽廟堂的爾虞我詐,算盡了北莽女帝的狼子野心,算盡了江湖武夫的快意恩仇,甚至算盡了徐驍此去太安可能遭遇的種種明槍暗箭。

  離間、構陷、暗殺、杯酒釋兵權...每一種可能,他都推演過無數遍,並為此布下了相應的後手。

  他堅信,離陽趙室再如何忌憚北涼,也絕不敢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對三十萬戍邊將士揮動屠刀!

  北涼若亂,北莽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太安城亦將危如累卵!

  這絕非離陽任何一方勢力,無論是皇室、文官集團還是勛貴將門,願意看到的結局!

  除非...祁嘉節瘋了!

  不,即便是瘋子,也不可能驅動如此違背常理、違背利益、違背天下大勢的一劍!

  李義山閉目感受著那道劍意中匯聚的磅礴氣息,那浩瀚如海的人間情慾之力,便是以他這般淵渟岳峙的定力,稍一觸碰也覺心頭燥熱難當。

  這是...

  邪劍仙?

  閉目感受著那這一劍匯聚的人間情慾之力,浩瀚如海,便是他這般年紀如淵般的定力,只稍稍感受便覺心頭火熱。

  這是……

  邪劍仙?

  這一刻,他再不敢將那個太安城傳來的「少年天才「視作等閒。

  這一劍的邪性,已足以比肩春秋大魔頭黃龍士,比肩人屠徐驍...

  他不敢想像這一劍落入北涼軍中的後果。

  「先生!」

  褚祿山粗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快步衝上聽潮閣:

  「先生!「

  褚祿山粗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快步衝上聽潮閣:

  「這閹狗養的祁嘉節,他想幹什麼?還有是那個借他的手段,真要與我北涼三十萬鐵騎不死不休嗎?「

  李義山沒有回頭,目光死死鎖定著天空中那隻逐漸凝實的火焰鳳凰,聲音低沉得可怕:

  「祿球兒,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絕境,越需清醒。

  「這一劍…不對勁。」

  他喃喃道:

  「祁嘉節若真想毀我北涼,劍尖應對準涼州城…為何懸而不落,只是威懾?」

  天空中的鳳凰霞光愈發璀璨,羽翼舒展,仿佛隨時會撲將下來。

  三十萬北涼軍陣中,呼吸聲愈發粗重,再不復先前的肅穆森嚴。

  他們不畏死,但他們還是人,是血肉之軀,終難抵這勾魂攝魄的旖旎劍意。

  李義山緩緩閉上眼,腦海中萬千訊息飛閃而過。

  猛地,他睜開眼,瞳孔驟縮。

  「難道...這一劍的目標是……鳳年?「

  這個念頭如驚雷炸響。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三十萬精壯老兵渾身燥熱難當,仿佛被無形火焰點燃。

  天空中那霞光鳳凰驟然振翅,周身烈焰騰空,將暮色染成一片緋紅。

  李義山駭然失色,厲聲大喝:

  「攔住它!「

  褚祿山毫不遲疑,魁梧身形拔地而起,如流星般直射半空。

  那鳳凰卻似有靈性,只一記鳳凰輕點頭,褚祿山便渾身赤霞繚繞,雙目浴火,竟再難前進分毫。

  與此同時,聽潮閣中另有數道強橫氣息沖天而起,試圖阻截。

  那鳳凰卻流露出擬人化的不屑,仿佛急著去尋覓配偶的雄鳥,雙翼一振,掉頭便走,化作一道絢爛流光,直往江南方向掠去。

  ……

  賈琰緩緩睜開雙眼。

  始終靜坐捻珠的賈母忽然手指一顫,佛珠串「啪「地斷落,檀木珠子滾了滿地。

  她駭然發現,這孫兒不過閉目半日,周身氣息竟已攀升到讓她完全看不懂的境界。更令人心驚的是,他渾身骨骼正發出玉碎冰裂般的輕響,分明是體魄正在經歷脫胎換骨的變化。

  借劍祁嘉節,原是謝觀應的一步棋,是離陽皇室布下的一局。

  可任他也沒料到,這個被當作棋子的北地劍客,竟敢以命填棋——

  勝天半子!

  這一劍帶著賈琰神遊萬里,途經十三州,納盡紅塵情慾為爐火,最終以北涼三十萬鐵血老卒壓抑多年的赤誠為錘,千錘百鍊。

  劍成天象!

  再看欽天監玄壇,八百鍊氣士已東倒西歪,個個力竭。

  晉心安呆立原地,望著老友怔怔出神。但見祁嘉節面如枯槁,仿佛被烈焰烘烤過的老木,滿頭青絲盡化灰白,稀疏得遮不住頭皮,只剩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

  賈琰心念微動,潛蛟古劍自行出鞘。

  他一步踏落劍身,青衫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忽然放聲高歌: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萬里求其凰——「

  這歌聲清越入雲,竟引得滿城暮鴉齊喑。

  天際殘霞為之倒卷,化作漫天流金。

  「祁先生這一劍...劍成天象。「

  賈琰聲傳四野:

  「當名'鳳求凰'。「

  玄壇之上,祁嘉節渙散的目光忽的凝聚,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兩個破碎的氣音:

  「...值得。「

  話音未落,他周身竟無火自燃,卻不是凡火,而是萬千霞光自七竅中噴薄而出。

  那一身磅礴氣機盡數散去,在太安城上空化作一隻流光溢彩的鳳凰虛影,展翅時長鳴清越,羽翼灑落點點金輝。

  晉心安踉蹌撲到老友方才坐化的位置,十指深深摳進青磚縫隙,老淚縱橫:

  「求仁得仁...求仁得仁啊!「

  ……

  夢坡齋內,青燈如豆。

  謝觀應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如玉的黑子。

  面前棋盤上星羅棋布,卻是一局已然終了的殘局。

  窗外,太安城上空的鳳凰虛影尚未完全消散,流光溢彩,映得他素來平靜的面容明明滅滅。

  他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呵」聲,似笑非笑,嘴角牽起的弧度裡帶著三分苦澀,七分自嘲。

  「好一個祁嘉節…好一個『鳳求凰』…」

  他低聲自語,眸中神色複雜難言。

  以他的謀算,自然能推演出當那縷融合了太虛幻境玄妙的「海棠春」劍意落入祁嘉節手中,會催生出何等的變數。

  他也算準了這位北地劍豪自斬煩惱根後,心性必然走向偏執極端,行事再無顧忌。

  甚至,他能將那位人貓韓貂寺的心思也納入棋枰,此人必會利用此局,或明或暗地推動,既要全了皇帝的心思,也要為自己謀一份「忠心」的憑證。

  他更料到,背負著血海深仇的祁嘉節,得了這積蓄萬民情慾、足以撼動天象的一劍,絕不會甘心只做一枚指向江南的棋子。其劍鋒所向,必是那涼州城,是為那祁家滿門的血債,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謝觀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出身春秋十大閥閱之首的甲陽的謝家,眼中所見是神州陸沉後的氣運流轉,心中所謀是再定千年的乾坤秩序。

  似祁嘉節這般,一生沉溺於劍道,困於私仇,甚至連與琰兒比劍時心魔叢生,以致揮劍自宮,最終投身宮闈成為「御用劍豪」的武夫,在他眼中,不過是棋子,甚至…是有些可悲的螻蟻。

  他連去仔細算計其心思都覺得是浪費精神,不過是順勢而為,將其嵌入離陽天子的大局之中,物盡其用罷了。

  可他萬萬沒有算到,這個被他輕視的「殘軀武夫」,這個理應怨恨賈琰逼其自斷塵緣的「失敗者」,竟能有如此氣魄與格局!

  非但沒有記恨賈琰,反而以殘軀為舟,借離陽八百鍊氣士與自身獨到的指玄秘術,瞞天過海,御劍神遊天下十三州!

  他以命為引,以自身畢生劍道為薪柴,硬生生將那原本令他屈辱的、屬於晚輩的「海棠春」劍意,鑄就成了煌煌天象!

  這不是簡單的借力,這是以自身道基、性命為代價,為後來者開道!

  「倒是謝某…小覷了天下英豪。」

  謝觀應緩緩閉上眼,指尖的黑子「啪」一聲輕響,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他自負能觀天下人,天下事,今卻算漏了這捨身為晚輩開道的…劍客風采。

  ……

  首輔府,書房。

  張巨鹿沒有點燈,就著窗外天際殘留的霞光,默然凝視著堂中停放的兩口棺材。

  一口是徐驍帶來的,黝黑沉重,散發著北地柏木的冷香。

  另一口,則是張巨鹿早已為自己備下的楠木棺,樸素無華。

  他一生秉持著「願為百姓做實事」的信念,致力於打壓豪門,提拔寒士,試圖在這趙氏皇權與世家門閥的夾縫中,為天下蒼生闖出一條路來。

  他自詡清流領袖,以天下為己任。

  可今日,徐驍抬棺入京,那份視死如歸的坦然。

  祁嘉節以命填棋,求索太平,那份超越私仇的壯烈……都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首輔,終日困於朝堂爭鬥、政令文書,所思所想,依舊是如何穩固趙家江山,如何平衡各方勢力。

  他眼中的「天下」,終究跳不出「趙家的天下」這個樊籠。

  而北涼,在朝廷諸公眼中,也始終是「北涼王的北涼」,是需要提防、削弱,甚至……犧牲的外藩。

  他張巨鹿,嘔心瀝血,自認為在做著經世濟民的實事,可格局與眼界,竟還不如一個被斥為「人屠」的邊王,一個被視作「鷹犬」的劍客來得通透、來得……大氣!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中迷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卻並未提筆,只是對外面沉聲道:

  「來人。」

  心腹老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將北涼王送來的那口棺材。」

  張巨鹿的聲音平靜無波:

  「連夜啟程,送還江南。」

  老僕身形微震,似有不解,卻未多問,只是垂首應道:

  「是。」

  「等等。」

  他轉身,目光掃過那口為自己準備的楠木棺。

  「將這一口,也一併送去。」

  老僕猛地抬頭,臉上終於露出驚容:

  「老爺,這……」

  「送去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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