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青衫論禪驚聖僧,白衣苦寒動天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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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青衫論禪驚聖僧,白衣苦寒動天聽(一)

  這一日,朔風稍歇,賈琰率隊巡邊。

  馬蹄踏在皚皚白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跟著數十騎,多是當初從神京跟隨而來的勛貴子弟。

  數月邊關烽火的洗禮,早已磨去了他們眉宇間的紈絝之氣,取而代之的是被風沙刻畫的堅毅與沉穩。

  縱馬控韁,隊列儼然,已初具精銳之象。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琴音隨風飄來,清越空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伐之氣。

  「是薛宋官的琴聲!」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冷麵郎君柳湘蓮。

  他本就是江湖兒女,性情豪俠,聽聞邊關有事,便與幾個相熟的勛貴子弟一同來了北地。

  他素來對音律敏感,此刻眉頭緊蹙,手已按在了劍柄之上。

  他這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隊伍最前方的賈淡。

  這月余來,那位盲女琴魔神出鬼沒,時而以琴音試探,時而似在「論道」,目標始終鎖定賈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賈琰面色平靜,只淡淡道:「去看看。」

  說罷,一夾馬腹,青騁馬便如離弦之箭,循著琴音方向馳去。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催馬跟上。

  行不過數里,轉過一片枯木林,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片空曠的雪原之上,景象詭異。

  一個身著破舊僧袍的老和尚,正盤膝坐在雪地中央,鬚眉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在此坐化了千年。他周身氣息內斂,與這冰天雪地渾然一體,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而在不遠處一株光禿禿的古樹梢頭,薛宋官懷抱古琴,衣袂飄飄,宛若凌波仙子。她雖目不能視,卻精準地「望」著下方的老僧,纖纖玉指按在琴弦之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嗡」

  琴音再起,不再是往日的纏綿悱愷,而是金戈鐵馬,殺伐凌厲!正是那奪命追魂的《胡笳十八拍》!

  無形音刃割裂空氣,帶著亂世飄零的悲愴與絕望,如同洶湧的暗流,向那老僧席捲而去。

  雪花被音波震盪,在空中凝滯、粉碎!

  面對這足以讓金剛境高手心神失守、經脈崩裂的恐怖音攻,那老僧卻恍若未聞。

  他甚至沒有抬眼,依舊低眉垂目,如同入定的枯禪。

  那凌厲無匹的音刃襲至他身前三尺,竟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連他的一片僧袍都未能掀起。

  薛宋官玉指連彈,琴音一層高過一層,悲意愈濃,殺機愈盛!

  雪原之上,仿佛有萬千冤魂在哭泣,在咆哮。

  音波化作實質的漣漪,不斷衝擊著老僧所在的區域,地面上的積雪被層層削去,露出底下黑色的凍土。

  柳湘蓮等人早已臉色發白,即便相隔甚遠,那琴音中的悲意與殺機也讓他們氣血翻騰,不得不運功抵抗。

  可那老僧,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薛宋官傾盡全力的攻擊,不過是清風拂山崗。

  終於,十八拍終了,漫天雪粉簌簌落下。

  她抱著琴,立於枝頭,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剛才一番猛攻消耗不小。

  她「望」向那老僧,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出手。

  谷口處,一眾勛貴子弟看得目瞪口呆,背脊發涼。

  他們深知薛宋官的可怕,那無形音刃防不勝防,軍中好手在她面前往往走不過幾個回合。

  可這老和尚————是何方神聖?

  竟如此深不可測!

  賈琰勒馬立於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深邃。

  他能感覺到,那老僧並非在對抗琴音,而是————琴音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這是一種境界上的絕對差距。

  那老僧此時,方才緩緩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渾濁,卻仿佛能洞穿人心,先是掃過樹梢的薛宋官,隨即,便落在了賈淡的身上。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

  他目光沉靜地迎上老僧那看似渾濁、卻仿佛能照徹人心的眼眸,在馬上微微欠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可是兩禪寺龍樹聖僧?」

  「龍樹————佛頭?」

  柳湘蓮喃喃重複,這位在江湖與廟堂傳說中近乎神聖的人物,竟如此真實地坐在北地風雪中。

  便是琴魔薛宋官,此刻也默然立於枝頭,先前瀰漫的殺意已悄然收斂。

  龍樹聖僧對於賈淡道破他的身份,並無絲毫訝異。

  他緩緩抬眼,聲音蒼老而平和,如同古寺鐘聲,迴蕩在雪原之上:「名相虛妄,施主著相了。」

  賈琰端坐馬上,青衫在風雪中微拂,聲音清越如劍鳴:「名雖虛妄,亦是緣起。今日得見聖僧,便是一段緣法。晚輩心有困惑,望聖僧指點迷津。」

  「施主請講。」

  「聖僧以一部《金剛經》立地成聖,可見佛法真諦,在於明心見性,不在卷帙浩繁。然則————」

  賈淡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了幾分:「若有人以經為鎖,囚人心智,斷人前路,該當如何?是當效仿聖僧,於枷鎖中見菩提?還是————破鎖而出,自見天地?」

  他這番話,既指向自身被王夫人以佛經圈禁的過往,更隱含對既定道路的質疑。

  身後眾人似懂非懂,唯有賈琮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

  龍樹聖僧枯槁的臉上不見波瀾,緩緩道:「《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鎖,不在經中,而在施主心裡。

  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破鎖易,破心中之執難。」

  賈琰聞言,卻搖了搖頭,字字鏗鏘:「聖僧所言,自是佛法至理。然晚輩走的卻是另一條路。這鎖,是實實在在的枷鎖,是他人強加的牢籠,非是心中幻影。既然鎖是實鎖,晚輩以刀破之,何錯之有?」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敢在龍樹聖僧面前論《金剛經》已屬狂妄,這般離經叛道之語更是聞所未聞。

  龍樹聖僧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漣漪。他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青衫少年,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容。

  「施主非常人。」

  龍樹聖僧緩緩道:「老衲觀你通曉佛理,卻無半分佛心。神魂根基纏綿悱惻,悲憫中暗藏決絕,竟是————以情為基,以悲為意。此道,古未有之。」

  「大道三千,各有所歸。」

  賈琰迎上老僧目光,坦然相對:「佛法渡人是道,劍道殺伐是道。情之所鍾,生靈塗炭,亦是道。聖僧的慈悲是道,晚輩的道,或許就在這紅塵萬丈、七情六慾之中。你我眼中,原就不是同一個彼岸。」

  他聲音漸沉,如金石相擊:「便如這北地邊關,將士們不識佛法,不明天道,只知身後站著父母妻兒,故能以血肉之軀阻擋北莽鐵騎。這般執著,難道就不是道麼?」

  龍樹聖僧默然良久,眼中泛起些許波瀾:「小施主以情入道,劍邪、兵魔之名老衲早也有耳聞。只是情之一字,最是傷人。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小施主可曾思量?」

  賈琰忽然輕笑,聽到這裡如何不知道,這老和尚是沖自己來的。

  笑聲中帶著幾分譏誚:「那貴寺李當心,娶妻生子,難道就不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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