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觀局桃花滌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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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觀局桃花滌塵(二)

  漕河碼頭,殘陽泣血,將方才激戰留下的斷桅殘櫓都染上三分淒艷。

  水波猶自蕩漾著未散的劍意,空氣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趙楷步履匆匆行至陰影處,對著那道隱在暮色中的身影躬身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未散盡的驚悸與不甘:「大師傅,都問明白了。徐鳳年教個騎熊貓的古怪姑娘救走了,李淳罡那老兒與賈淡對戰......臨去前竟真箇引動了劍開天門的氣象,可惜終究功虧一簣,人已化作飛灰了。

  「6

  他略頓了頓,試探著問道:「咱們......可還要追?」

  韓貂寺身形籠在寬大袍服中,面容隱在暗處,只傳出那把陰柔尖細的嗓音:「既然靖北伯都放他們去了,暫且作罷。

  「,趙楷聞言微怔,不解道:「大師傅,此行為的不就是取徐鳳年性命,好教北涼生亂,讓這天下...

  「6

  「取他性命,原是為了攪動風雲。」

  韓貂寺截過話頭,聲線平穩無波。

  「攪動風雲又是為何?

  」

  趙楷脫口問道。

  韓貂寺微微側首,陰影中的目光似在趙楷面上掠過,緩緩吐出二字:「大位。」

  趙楷心頭劇震,立時明白所指乃是九五至尊之位。他眸中頓時迸出熾熱光芒,旋即又被現實澆冷,低聲道:「弟子......明白了。」

  韓貂寺聲調略緩,帶著幾分警醒:「楷兒,你須明白,你根基實在太淺。在這離陽朝堂,趙氏宗親之中,你既無母族可恃,又無顯赫功業,更缺朝臣擁戴。縱是為大師傅......將來舍了這條性命替你鋪路,你想登上那個位置,勝算也不足一成。」

  趙楷面色一白,唇瓣抿得死緊。

  韓貂寺話鋒忽轉,如暗夜中透進一縷微光:「但若得一人相助,你的勝算,便可增至三成。

  .

  「誰?

  」

  趙楷猛地抬頭。

  「靖北伯,賈淡。

  「6

  「他?

  」

  趙楷面上立時浮現不以為然之色:「賈家那個?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和祖上餘蔭..

  「6

  「放肆!」

  不待他說完,韓貂寺驟然厲聲呵斥。

  那陰柔嗓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寒意,驚得趙楷打了個寒顫,立時噤聲。

  「豎子無知!

  「6

  韓貂寺語氣森然:「靜北伯之爵位,乃是實打實的軍功換來!北境戍邊,斬將奪旗,是陛下親旨嘉獎,豈容你如此輕慢?!

  」

  見趙楷嚇得垂首,他這才稍緩語氣,話語卻更顯沉重:「楷兒,你可知......陛下當年,是如何登臨大位的?

  」

  趙楷一怔,小心翼翼道:「自然是陛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

  」

  韓貂寺緩緩搖頭,陰影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這些,都不是要緊處。」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什麼隱秘往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揭示天機的凝重:「只因當年,陛下尚是皇子時,曾對一位......只剩「半寸舌「的先生說了一句話。

  「6

  「什麼話?」

  趙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韓貂寺一字一頓,清晰複述,仿佛那話語本身都帶著禁忌之力:「我若為天子,願為先生......提線木偶。」

  趙楷如遭雷擊,猛地瞪大雙眼,臉上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天子......提線木偶?

  這話中深意,實在駭人聽聞!

  韓貂寺靜立不語,待他稍稍平復,方繼續道:「現在可明白了?賈淡此人,年紀輕輕已臻武道巔峰,更難得在軍中根基漸穩。最重要的是......陛下對他頗有栽培之意。更何況,他身後站著的那位,謀略未必輸於當年的半寸舌「。」

  趙楷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收起輕視之心,後背已沁出冷汗。

  他鄭重施禮:「楷......明白了。日後若得見靖北伯,定當以禮相待,絕不敢有半分怠慢一」

  「嗯。

  「6

  韓貂寺微微頷首:「懂得其中利害便好。」

  「那大師傅,眼下該如何行事?

  」

  韓貂寺望向南天,沉吟片刻道:「徐鳳年之事,暫且擱下。先去......揚州。」

  「揚州?

  」

  趙楷雖疑惑,卻不敢多問,只恭敬應道:「是,全憑大師傅安排。」

  不遠處,一截傾頹的半截桅杆後,不知何時立著個總角小兒。

  瞧著不過八九歲年紀,面上卻帶著與年歲極不相稱的淡漠。

  方才韓貂寺與趙楷那番密談,竟是一字不落地被他聽了去。

  他歪著頭,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映著漸沉的落日,粉嫩的唇瓣微啟,吐出的話語卻教人心驚:「人間————我待得膩了。」

  聲音稚嫩,語氣卻蒼老得如同古井寒潭:「權力傾軋,何其無趣。」

  說罷,他抬起小手拍了拍衣角的塵土,眸光流轉,竟也望向韓貂寺所說的揚州方向。

  那眼神悠遠,仿佛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風景。

  旋即,這孩童的身影微微一晃,竟如晨露遇陽般,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漸濃的暮色里,只餘下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響,仿佛從未有人在此駐足。

  翌日,天光放晴,碧空如洗。

  漕河之上,景象卻頗為奇異。

  以那艘懸掛「林」字燈籠的官船為中心,方圓數百米的水域,竟籠罩在一片朦朧煙雨之中。

  這雨絲並非從天而降,而是自河面蒸騰而起的水汽,氤氳瀰漫,將樓船輕輕環抱。

  水汽之中,似乎還摻雜著一股化不開的悲涼愁緒,那是昨日劍神隕落、情債糾纏殘留於此間的意境。

  樓船頂層雅閣,窗扉微啟,臨水迎風。

  室內僅得三人。

  黛玉閉目跌坐於一方蒲團之上,周身被那濕潤的悲意水汽縈繞,更顯身形纖細,我見猶憐。

  她眉尖若蹙,似喜還悲,仿佛沉浸在無盡愁思之中。

  體內那股浩渺劍意,正與窗外悲涼水汽遙相呼應,緩緩流轉。

  賈淡靜坐於她對面,同樣閉著雙目。

  他並非在單純護法,而是以自身神念為引,小心翼翼地牽引、梳理著黛玉體內那龐大卻雜亂無章的劍意。

  同時,他自身也在汲取、感悟著李淳罡饋贈中那份獨步天下的劍道心得與最後時刻觸及天門門檻的玄妙意境。

  兩人氣息通過那無形的橋樑隱隱交融,一者至柔,一者至剛,卻在這水汽瀰漫中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一旁,薛宋官青緞纏目,安然靜坐,纖指偶爾輕撥懷中焦尾古琴。

  琴音不成曲調,只有幾個清越孤高的單音,如珠落玉盤,時斷時續。

  這琴音並非助興,而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調和著周遭過於濃重的悲意,仿佛在悲涼的畫卷上偶爾點綴幾筆疏朗的留白,避免黛玉心神徹底沉溺於哀傷之中,同時也滌盪著那些可能侵擾修煉的雜亂氣息。

  至於賈璉、賈環並紫鵑、雪雁等一眾僕從,早在昨日碼頭風波稍定後,便被賈淡安排至他此行南下時乘坐的那艘更為寬敞堅固的官船之上。

  此間,唯餘三人對坐。

  但見煙水空濛,琴韻幽幽,時光仿佛也在這悲欣交集中凝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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