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半日肅清月余弊 一子點破天下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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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半日肅清月余弊 一子點破天下勢(一)

  應天府舊衙,如今已初具行宮氣象。

  飛檐斗拱間工匠穿梭,叮咚作響,不是絲竹之樂,而是土木金石之聲。

  後園涼亭,暫得清靜。

  賈琰斜倚在錦墩上,姿態疏懶,目光卻如深潭,落在對面的年輕天子趙楷身上。

  兩人之間,一副框木棋盤,戰局正酣。

  賈淡執黑,落子如天星散落,看似隨意,卻隱隱成合圍之勢。

  趙楷執白,步步為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棋盤上,黑白子糾纏絞殺,一如這雙日並懸的天下。

  亭外稍遠,垂手侍立著不少宮娥,屏息靜氣,不敢打擾亭中對弈的君臣————

  或者說,老師與學生。

  而在賈淡身後,更近處,還坐著兩人。

  左側是陸詡,眼帘上依舊覆著那道素白綢布,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癯。

  他靜坐如山,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亭中的對弈都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盡在他覆目之下的棋局中。

  右側是薛宋官,懷抱她那具形影不離的焦尾古琴,十指虛按琴弦,並未彈奏O

  她雙眸亦以一道月白青緞纏繞,絕美的臉龐上看不見絲毫江湖殺伐之氣,只有全神貫首的寧靜,宛若古畫中走下的仕女。

  江南道如今誰人不知,血衣侯身邊,有兩位瞎子心腹。

  一位是這彈指間可奪人性命、琴音索魂的殺手琴魔。

  另一位,便是眼前這位看似文弱、執棋時卻仿佛能執掌天下經緯的謀士,陸詡。

  世人尚不知陸詡究竟有何通天手段,只隱隱傳聞,他棋藝之高,已不輸那收官無敵的曹官子。

  而最近一月,另一則關於他處理政務的能耐,正在金陵城的公卿府邸與世家大族間悄然流傳,引為奇談。

  趙楷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捻著一枚白子,遲疑良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煩悶:「老師,太安城那邊,張巨鹿、楊慎杏輔佐趙篆,名正言順。我們這裡,廣陵、南疆烽煙不斷,太安城卻坐視不理。朕————我們是否應先派兵平定周邊,以安民心?」

  他登基日淺,名正言不順。

  在賈淡面前,那聲「朕」自稱得總有些不甚自然。

  賈淡沒有立刻回答,指尖黑子「啪」地落下,點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

  「噌」的一聲輕響,趙楷一條白棋大龍唯一的眼位,被徹底點死。

  趙楷臉色一白。

  賈琰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陛下,心浮氣躁,乃棋家大忌,更是治國大忌。」

  他語氣舒緩,像是在闡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棋理:「太安城不動,是希望我們動。他們希望我們將有限的兵力、錢糧,投入廣陵的泥沼,消耗在南疆的煙瘴里。此乃陽謀,看似給我們出了難題,實則也暴露了他們的怯懦。」

  「請老師明示。」

  趙楷姿態放得更低。

  「治國如弈棋,重勢」而非斤斤於一子一地之得失。」

  賈琰手指輕敲棋盤:「如今之勢,雙日並懸,北涼、兩遼隔岸觀火,此為僵局。打破僵局,需要的是時間積累大勢」,而非逞一時意氣之小勢」。」

  他指向那顆剛剛打入的黑子:「譬如這顆子,此刻孤軍深入,看似兇險,卻攪亂了對方陣腳。真正決定勝負的手,或許並不在此處。」

  陸詡嘴角似乎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微微頷首。

  賈琰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廣陵王、南疆土司,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他們求的是亂中取利,或保全自身。我們何必急著派大軍征討,做那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老師的意思是————招撫?」

  「是分化,是拉攏。」

  賈琰糾正道,隨即話鋒微轉,將具體策略自然引向身後的謀士:「具體的分寸拿捏,陸先生可有建言?」

  陸詡聞聲,微微傾身,聲音如同他眼帘上的綢布一般素淨無波:「回主公,陛下。詡以為,可下一道明旨,嚴厲申飭廣陵王僭越之罪。同時,密遣使者,許以其摩下實權將領更高爵位,充諾若棄暗投明,既往不咎,且青州之利,可分而享之。對南疆,則可冊封其中較弱一族為宣撫使」,令其討伐不臣」。此謂以夷制夷」,成本最低,見效或可最快。關鍵在於,要讓彼等看到,追隨我方,利大於弊;負隅頑抗,則禍及自身。」

  趙楷眼中一亮,這比他想的簡單派兵高明太多。

  賈琰頷首,接過話頭,將策略提升到戰略高度:「正是此理。陛下要記住,你是天子,離陽之主。目光不應只盯著幾處叛亂的烽火,而應著眼於誰能為您提供穩定的賦稅,誰能為您訓練能戰的精兵。抓住這些根本,便是抓住了大勢」。待我們府庫充盈,兵強馬壯,民心歸附,太安城自亂陣腳,周邊宵小,或可不戰而降。屆時,您落下的每一子,都將重若千鈞,無人可擋。」

  趙楷深吸一口氣,只覺胸中塊壘盡去,鄭重道:「學生明白了。是學生目光短淺,險些因小失大。」

  就在這時,陸詡再次輕聲開口,話題已從天下大勢轉向具體庶務:「主公,盧家遞來的帖子,關於江南漕運改道的條陳,已按您的意思批紅。

  是否即刻發還?」

  賈琰看都沒看,只淡淡道:「可。告訴盧道林,此事他盧家牽頭,做得好,未來十年漕運之利,有他盧家一份。做不好,江南世家,也不止他盧氏一門。

  「是。」

  陸詡簡短的應下。

  自那日天翻地覆,整個金陵乃至周邊州府早已亂如一鍋沸粥。

  四方豪客湧入,市井流言紛飛,各大家族心思浮動。

  應天知府賈雨村自詡幹練,這月余來卻焦頭爛額,刑名訟獄堆積,江湖仇殺頻發,漕運商貿幾近停滯。萬般無奈,他終是硬著頭皮恭請賈淡定奪。

  彼時,陸詡自請代勞,只在府衙正堂坐了半日。

  他無需眼看那如山卷宗,只讓書吏逐條念誦。

  從幫派爭鬥到米價波動,從世家糾紛到漕幫火併————半日之後,當陸詡起身離開時,月余積弊竟已條理分明,處置方案清晰得讓賈雨村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真真國士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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