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可卿夢入太虛境，府中雙姝謀遠行（二）
第222章 可卿夢入太虛境，府中雙姝謀遠行（二）
「啊！
「6
秦可卿猛地從繡榻上驚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間香汗涔涔，連鬢髮都濕了幾縷。
她惶然四顧，熟悉的閨房陳設，夕陽餘暉透過茜紗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切如常。
可方才那一切————莫非是夢？
偏又那般真切！仙闕樓台，警幻仙姑空靈之音，還有沒入眉心的那點清涼靈識————都清晰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眸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幅《海棠春睡圖》上。
畫中倚臥海棠的仕女，眉眼間似有靈光流轉，正靜靜地與她對視。
仙姑囑託，言猶在耳。
她該如何是好？淡三叔遠在江南，她一個深宅婦人，如何能輕易前往？
更何況這等仙緣夢境，說出去誰人肯信？只怕徒惹是非。
心緒紛亂如麻，她在房中踱了幾步，終是難以下定決心。勉強平復氣息，揚聲道：「瑞珠，寶珠。
66
兩個貼身丫鬟應聲而入，見主子面色蒼白，雲鬢微濕，皆是一驚。
「奶奶這是怎麼了？可是夢魔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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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珠忙上前扶住。
秦可卿擺了擺手，軟軟靠在引枕上：「無妨。只是————忽然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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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心直口快：「這府里園子還不夠奶奶散心的？您想去哪兒？
」
秦可卿垂下眼帘，纖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子：「聽說————江南風光與北地大不相同，我————想去金陵瞧瞧。
6
瑞珠寶珠面面相覷。
瑞珠性子穩妥，忙勸道：「我的好奶奶！金陵千里之遙，路上不太平不說，您這身份————老爺、太太，還有珍大爺那裡，如何能答應？
.
寶珠也道：「是啊奶奶，您身子又弱，哪經得起舟車勞頓？
」
秦可卿輕嘆一聲，眉間籠著化不開的輕愁：「你們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
6
她語聲漸低：「我這身子，你們也是曉得的。
66
這話半真半假，病弱是真，南下的緣由卻難以明言。
沉默片刻，寶珠忽然壓低聲音：「奶奶，前兒個聽西府那邊的小丫鬟們嚼舌根，說薛姨太太和寶姑娘不日就要回金陵。還有————璉二奶奶那邊，似乎也在悄悄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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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珠眼睛一亮：「若是能與璉二奶奶結伴，路上既有照應，府里也好說話些。二奶奶行事爽利，定能安排妥當。」
秦可卿心中一動。王熙鳳與她雖是嬸侄，卻因年紀相仿，性情相投，常在一處說體己話，比別個妯娌更親近些。
「去西府一趟。」
她定了定神，對寶珠道：「悄悄請璉二奶奶得空過來坐坐，就說我新得了上用的胭脂膏子，請她來瞧瞧。
6
不過半個時辰，門外便傳來王熙鳳那爽利又帶著幾分潑辣的笑語聲：「哎喲喲，我的好蓉哥兒媳婦，又得了什麼好東西惦記著我？莫不是嫌我這幾日沒來陪你說話，特意尋個由頭叫我呢？」
簾櫳一挑，王熙鳳穿著一身大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衫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先打量了秦可卿幾眼，見她面色蒼白，雲鬢微濕，便收了笑意，挨著炕沿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關切道：「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白，指尖也冰涼，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請太醫瞧了沒有？
「」
秦可卿見她來得這般快，語氣又這般親熱，心中稍安，勉強笑道：「勞二嬸子掛心，不過是老毛病，歇歇就好，不必驚動太醫。」
她示意瑞珠、寶珠退下，親自執起暖壺，給王熙鳳斟了一杯熱茶。
王熙鳳何等精明人物，見她屏退左右，親自斟茶，便知有要緊事，也不急著問，只捧著那定窯白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弄著浮葉，笑吟吟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秦可卿猶豫片刻，纖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帕，終是低聲道：「二嬸子，我————我聽聞，您近日可能要南下一趟？」
王熙鳳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盞，笑道：「你這耳朵倒靈通。怎麼，你也有這個心思？」
她不等秦可卿回答，便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躍躍欲試：「可不是麼，你璉二叔一個人在那邊，沒個貼心的人伺候，終究不是常法。我這做奶奶的，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再說，如今南邊————呵呵，97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咱們那位淡三爺弄出的動靜，可是熱鬧得緊，不去親眼瞧瞧，總覺得虧得慌。」
秦可卿聽她承認得爽快，心中一定，順著她的話道：「二嬸子說的是。璉二叔身邊是該有個知冷熱的人。我————我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夜裡睡不踏實，身子也愈發懶怠，太醫瞧了也只說需靜養，卻總不見好。想著南邊氣候溫和，水土養人，或許————或許於我這病症有益。」
她抬起盈盈水眸，帶著幾分懇求與不易察覺的急切看向王熙鳳：「只是我從未出過遠門，家中上下又————若是二嬸子不嫌我拖累，可否允我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熙鳳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伸手親昵地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跟我這兒還繞這些彎子！什麼病症難愈、水土養人，我瞧著你呀，是心裡頭存了事，鬱結於此，才弄得身子不爽利！」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瞭然與促狹：「莫非————是想著去那江南之地，見見咱們那位如今了不得的琰三爺？」
秦可卿被她一語道破部分最深的心思，頓時羞得飛紅了臉，連耳根都染上霞色，嗔道「二嬸子渾說什麼！我————我只是為了調養身子，你休要胡亂編排我！」
那模樣，既是羞惱，又帶著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好好好，為了調養身子，為了調養身子！」
王熙鳳見她真急了，也不再窮追猛打，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但隨即，她臉上玩笑之色稍斂，露出些許為難：「你想一起去，這原沒什麼不成。咱們娘兒倆投緣，路上做個伴，說說笑笑的，正好解悶。府里這邊，我自己要去，自有由頭，你璉二叔在那兒便是現成的招牌。可是你————」
她頓了頓，看著秦可卿，話鋒一轉：「你這情況，卻有些難辦。你是東府里的奶奶，蓉哥兒媳婦，身份不同。上頭有珍大哥哥和尤嫂子，平白無故的，說要千里迢迢去江南養病，他們豈能輕易答應？只怕頭一個就要疑心。」
秦可卿聞言，剛剛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去，輕咬著下唇：「那————那該如何是好？」
她確實沒想好如何過賈珍和尤氏那一關。
王熙鳳沉吟片刻，一雙丹鳳眼轉了轉，忽然道：「依我看，這事繞來繞去，終究繞不過一個人去。」
「誰？」
「老祖宗！」
王熙鳳篤定道：「你呀，得空就去老太太跟前坐坐，也不必明說要去南方，只道近日身上總不見好，夜裡常驚醒，太醫開的方子吃了也不見效，言語間透出些憂懼。老太太素來疼你，見你這般，定然心疼。屆時，我再在旁邊幫著敲敲邊鼓，說不定老人家一開口，珍大哥哥和尤嫂子那邊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只要老太太點了頭，這事便成了七八分！」
她越說越覺得此計甚妙，恢復了那雷厲風行的模樣：「就這麼著！你這邊先悄悄準備著，也不急在一時。老太太那裡，咱們慢慢磨。等我這頭打點得差不多了，你那頭說動了老太太，咱們就動身！」
得了王熙鳳這番謀劃和準話，秦可卿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下一半，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她感激地看著王熙鳳：「多謝二嬸子為我籌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熙鳳爽朗一笑，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保養，便風風火火地離去安排事宜了。
送走王熙鳳，秦可卿獨自坐在房中，目光再次落回牆上那幅《海棠春睡圖》上，畫中仕女依舊嫻靜。
「啊！
「6
秦可卿猛地從繡榻上驚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間香汗涔涔，連鬢髮都濕了幾縷。
她惶然四顧，熟悉的閨房陳設，夕陽餘暉透過茜紗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切如常。
可方才那一切————莫非是夢？
偏又那般真切！仙闕樓台，警幻仙姑空靈之音，還有沒入眉心的那點清涼靈識————都清晰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眸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幅《海棠春睡圖》上。
畫中倚臥海棠的仕女，眉眼間似有靈光流轉，正靜靜地與她對視。
仙姑囑託，言猶在耳。
她該如何是好？淡三叔遠在江南，她一個深宅婦人，如何能輕易前往？
更何況這等仙緣夢境，說出去誰人肯信？只怕徒惹是非。
心緒紛亂如麻，她在房中踱了幾步，終是難以下定決心。勉強平復氣息，揚聲道：「瑞珠，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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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貼身丫鬟應聲而入，見主子面色蒼白，雲鬢微濕，皆是一驚。
「奶奶這是怎麼了？可是夢魔著了？
66
瑞珠忙上前扶住。
秦可卿擺了擺手，軟軟靠在引枕上：「無妨。只是————忽然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66
寶珠心直口快：「這府里園子還不夠奶奶散心的？您想去哪兒？
」
秦可卿垂下眼帘，纖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子：「聽說————江南風光與北地大不相同，我————想去金陵瞧瞧。
6
瑞珠寶珠面面相覷。
瑞珠性子穩妥，忙勸道：「我的好奶奶！金陵千里之遙，路上不太平不說，您這身份————老爺、太太，還有珍大爺那裡，如何能答應？
.
寶珠也道：「是啊奶奶，您身子又弱，哪經得起舟車勞頓？
」
秦可卿輕嘆一聲，眉間籠著化不開的輕愁：「你們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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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聲漸低：「我這身子，你們也是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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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半真半假，病弱是真，南下的緣由卻難以明言。
沉默片刻，寶珠忽然壓低聲音：「奶奶，前兒個聽西府那邊的小丫鬟們嚼舌根，說薛姨太太和寶姑娘不日就要回金陵。還有————璉二奶奶那邊，似乎也在悄悄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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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珠眼睛一亮：「若是能與璉二奶奶結伴，路上既有照應，府里也好說話些。二奶奶行事爽利，定能安排妥當。」
秦可卿心中一動。王熙鳳與她雖是嬸侄，卻因年紀相仿，性情相投，常在一處說體己話，比別個妯娌更親近些。
「去西府一趟。」
她定了定神，對寶珠道：「悄悄請璉二奶奶得空過來坐坐，就說我新得了上用的胭脂膏子，請她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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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半個時辰，門外便傳來王熙鳳那爽利又帶著幾分潑辣的笑語聲：「哎喲喲，我的好蓉哥兒媳婦，又得了什麼好東西惦記著我？莫不是嫌我這幾日沒來陪你說話，特意尋個由頭叫我呢？」
簾櫳一挑，王熙鳳穿著一身大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衫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先打量了秦可卿幾眼，見她面色蒼白，雲鬢微濕，便收了笑意，挨著炕沿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關切道：「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白，指尖也冰涼，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請太醫瞧了沒有？
「」
秦可卿見她來得這般快，語氣又這般親熱，心中稍安，勉強笑道：「勞二嬸子掛心，不過是老毛病，歇歇就好，不必驚動太醫。」
她示意瑞珠、寶珠退下，親自執起暖壺，給王熙鳳斟了一杯熱茶。
王熙鳳何等精明人物，見她屏退左右，親自斟茶，便知有要緊事，也不急著問，只捧著那定窯白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弄著浮葉，笑吟吟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秦可卿猶豫片刻，纖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帕，終是低聲道：「二嬸子，我————我聽聞，您近日可能要南下一趟？」
王熙鳳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盞，笑道：「你這耳朵倒靈通。怎麼，你也有這個心思？」
她不等秦可卿回答，便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躍躍欲試：「可不是麼，你璉二叔一個人在那邊，沒個貼心的人伺候，終究不是常法。我這做奶奶的，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再說，如今南邊————呵呵，97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咱們那位淡三爺弄出的動靜，可是熱鬧得緊，不去親眼瞧瞧，總覺得虧得慌。」
秦可卿聽她承認得爽快，心中一定，順著她的話道：「二嬸子說的是。璉二叔身邊是該有個知冷熱的人。我————我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夜裡睡不踏實，身子也愈發懶怠，太醫瞧了也只說需靜養，卻總不見好。想著南邊氣候溫和，水土養人，或許————或許於我這病症有益。」
她抬起盈盈水眸，帶著幾分懇求與不易察覺的急切看向王熙鳳：「只是我從未出過遠門，家中上下又————若是二嬸子不嫌我拖累，可否允我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熙鳳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伸手親昵地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跟我這兒還繞這些彎子！什麼病症難愈、水土養人，我瞧著你呀，是心裡頭存了事，鬱結於此，才弄得身子不爽利！」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瞭然與促狹：「莫非————是想著去那江南之地，見見咱們那位如今了不得的琰三爺？」
秦可卿被她一語道破部分最深的心思，頓時羞得飛紅了臉，連耳根都染上霞色，嗔道「二嬸子渾說什麼！我————我只是為了調養身子，你休要胡亂編排我！」
那模樣，既是羞惱，又帶著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好好好，為了調養身子，為了調養身子！」
王熙鳳見她真急了，也不再窮追猛打，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但隨即，她臉上玩笑之色稍斂，露出些許為難：「你想一起去，這原沒什麼不成。咱們娘兒倆投緣，路上做個伴，說說笑笑的，正好解悶。府里這邊，我自己要去，自有由頭，你璉二叔在那兒便是現成的招牌。可是你————」
她頓了頓，看著秦可卿，話鋒一轉：「你這情況，卻有些難辦。你是東府里的奶奶，蓉哥兒媳婦，身份不同。上頭有珍大哥哥和尤嫂子，平白無故的，說要千里迢迢去江南養病，他們豈能輕易答應？只怕頭一個就要疑心。」
秦可卿聞言，剛剛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去，輕咬著下唇：「那————那該如何是好？」
她確實沒想好如何過賈珍和尤氏那一關。
王熙鳳沉吟片刻，一雙丹鳳眼轉了轉，忽然道：「依我看，這事繞來繞去，終究繞不過一個人去。」
「誰？」
「老祖宗！」
王熙鳳篤定道：「你呀，得空就去老太太跟前坐坐，也不必明說要去南方，只道近日身上總不見好，夜裡常驚醒，太醫開的方子吃了也不見效，言語間透出些憂懼。老太太素來疼你，見你這般，定然心疼。屆時，我再在旁邊幫著敲敲邊鼓，說不定老人家一開口，珍大哥哥和尤嫂子那邊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只要老太太點了頭，這事便成了七八分！」
她越說越覺得此計甚妙，恢復了那雷厲風行的模樣：「就這麼著！你這邊先悄悄準備著，也不急在一時。老太太那裡，咱們慢慢磨。等我這頭打點得差不多了，你那頭說動了老太太，咱們就動身！」
得了王熙鳳這番謀劃和準話，秦可卿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下一半，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她感激地看著王熙鳳：「多謝二嬸子為我籌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熙鳳爽朗一笑，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保養，便風風火火地離去安排事宜了。
送走王熙鳳，秦可卿獨自坐在房中，目光再次落回牆上那幅《海棠春睡圖》上，畫中仕女依舊嫻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