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你同情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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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上級的要求?」方言對著周大夫問道。

  周大夫說道:

  「方大夫,這次治療的本質是任務,不是普通醫療行為。上級只要求保障其基本生存,其他病症被視為非必要干預,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這意思就是只治肝吸蟲,其他病症一概不處理,避免節外生枝。

  方言聽完後頓了頓,然後說道:

  「他這皮膚病不是憑空來的,是肝膽濕熱、氣滯血瘀的外顯。癢起來,夜裡抓牢動肝火,反過來又加重肝鬱,耽誤藥湯吸收,到頭來還是影響肝吸蟲治療,我加的藥里有茵陳、梔子清濕熱,丹參、赤芍化淤血,針灸再搭配一下,既能輔助清利肝膽,又能緩解皮膚瘙癢,不用費額外功夫,皮膚問題會自然跟著好。」周大夫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意思就是現在治他的肝吸蟲,他的皮膚也會好起來,是這個意思嗎?」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對,治療肝吸蟲,皮膚也會好,您是學過中醫的,剛才的原理我也給你講了,如果您要求是只治療肝吸蟲,還要讓他皮膚保持原樣的話,那我還真是做不到。」

  這時候一旁的男人對著門外的周大夫說道:

  「怎麼?是不是又被難住了?要不要上報一下你的領導啊?」

  說罷,他又對著方言,指著門口的周大夫說:

  「這個人學藝不精,不過勝在聽話,所以才撈到了這個差事,你和他說的,他未必能懂,哈哈..看他那表情,多半是在懷疑你騙他。」

  「讓他去上報吧,到時候也讓他丟丟人。」

  門口的周大夫表情不變,對著房間裡的男人說道:

  「我相信方大夫的專業水準,你也不必在這裡激我。」

  房間裡的男人挑眉:

  「我只是說的事實罷了,你的水平真的很次,除了聽話沒什麼其他本事,不過就是個提線木偶罷了。」周大夫聽著這挑釁的話語,表情依舊保持著淡定,坦然地說道:

  「首先我是軍人,然後我才是醫生,服從命令是我的天職,醫術不精,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且我相信,和方大夫比,全國也沒幾個人能夠比得上他的人。」

  房間裡的男人一臉不屑:

  「軍人?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不過是個獄卒罷了。」

  門外的周大夫聽到這些話,是被戳中了痛處,表情終於有了些變化,呼吸都變得粗了起來。不過他依舊沒有發怒,只是不再理會男人,而是對著方言說道:

  「方大夫趕緊給他下針吧。」

  方言點了點頭:

  「好!」

  說實話,他也是鬆了一口氣,如果周大夫還是堅持說,只治療肝吸蟲,讓皮膚保持原樣,那他還真是沒辦法。

  接著,他不再理會兩人的爭執,重新將目光落會在男人身上,語氣沉穩地對著男人說道:

  「麻煩側過身,右側肋朝上,伏在桌沿上,放鬆些,別繃著勁,影響針感。」

  男人朝著外面的周大夫嗤笑一聲,然後按照方言說的照做,伏下身,右肋微微擡起一些,露出那片附著鱗屑的暗紅斑。

  這時候能夠看到他整個人非常的瘦,骨頭形狀明顯。

  方言拿起消好毒的毫針,看了一下,發現是最常見的盤龍柄銀針,用慣了自己的高檔貨,現在用這些普通貨,感覺不太順手了。

  不過他很快又調整過來,拿著酒精棉擦拭男人右肋下期門穴附近的皮膚,動作輕柔,沒有半分敷衍,雖然這個男人是犯人,但是方言既然選擇治療,他肯定還是要做好的。

  酒精微涼觸碰到皮膚時,男人的肩頭微微一顫,將臉側向一邊,望向放在桌上的那盒針。

  這時候也注意到對方的動作,想起周大夫說的,一定別讓對方搶針。

  心裡也提高了警覺。

  只不過在擦拭完畢後,對方都毫無動作,他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接著拿起針說道:

  「期門穴是肝經募穴,針刺能疏泄肝鬱,化瘀止痛,先下這針,緩解你肝區的脹痛。」方言說著,手腕微沉,捏著毫針快速刺入穴位,撚轉幾下後,見到皮膚上緩緩出現一圈紅暈。

  得氣了!

  接著方言撚轉幅度慢慢減緩,在皮下輕輕施壓。因為男人體質虛,又兼氣滯血瘀,重刺會耗傷正氣。隨著方言緩緩下針,男人指尖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約末幾秒鐘後,他肩頭的緊繃緩緩鬆弛,喉頭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微嘆,另外那隻按在肝區的手不知不覺鬆開了。

  方言對著他問道:

  「感覺怎麼樣?」

  男人沉吟了一下後,說道:

  「像是有股氣從肋下散出去了,脹痛稍微輕了些。」

  方言點了點頭,又拿起另外一隻毫針,對準他太沖穴:

  「這裡清瀉肝火,你剛才動怒的鬱氣,這一針下去能夠壓一壓。」

  說著毫針再次刺入,男人閉上眼,感受那酸脹的麻意順著經絡往上走,腹中那股火燒火燎的躁意真的淡了下去。

  接著方言又取了兩支毫針,分別刺入他膝蓋外側的足三里和大腿內側的血海。

  「足三里健脾和胃,補你虧虛的正氣。血海化瘀清熱,緩解你皮膚瘙癢,這是輕刺激,身體現在不太行,只留針15分鐘就行了。」

  說完方言看了一眼手錶,男人沒有睜眼,只是嗯了一聲。

  門外的周大夫看著方言行雲流水的動作,以及男人老老實實的趴在桌上的樣子,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這時候方言對著門外說道:

  「行針完畢,穴位期門、太沖、足三里、血海,輕刺激,患者反饋肝區脹痛緩解,無不適,現在開始留針15分鐘。」

  周大夫點點頭,記錄人員也在快速記錄。

  房間裡隨後一下安靜下來,男人趴在桌上,呼吸平緩。臉上的煩躁被一種久違的舒適取代,他側著頭閉著眼睛,少見的沒有再找方言說話了。

  方言這邊依舊沒有放鬆,把剩下的針拿在手裡,然後等著時間到。

  接下來,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往下走。

  方言的眼睛這時候也空下來,觀察起房間裡的裝潢,這裡看起來很豪華,但是卻沒什麼生活氣息。與生活方面的東西特別少,更多像是個辦公地。

  根據方言細緻觀察,他發現這個地方,男人應該還沒住進來多久。

  或許正是因為他得了病,才被臨時安置在這裡,或許這裡還有其他和這位相似的人也在這裡住過。還是給他們這種人一些優待了。

  15分鐘一到,方言便開始取針。

  等到方言攆出最後一根針的時候,男人緩緩直起身起,活動了一下肩膀,低頭看了一下右肋下的紅斑,伸手摸了摸,對著方言說道:

  「居然不癢了?」

  方言收起毫針說道:

  「只是暫時緩解,後面您還得按時喝藥,臟腑調順了,這些紅斑才會徹底消下去。」

  男人點了點頭,對著方言讚許道:

  「你果然有本事。」

  方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對著男人說道:

  「把衣服穿上吧。」

  接著他就拿著針來到門口,重新遞還給了護士。

  周大夫看了一眼手上的時間,對著方言說道:

  「一會藥就來,你看著他喝完後,如果沒問題,就可以離開了。」

  方言點了點頭。

  接著,周大夫就帶著護士直接離開了這裡。

  這時候,房間裡的男人對著方言說:

  「待會兒你走出去,肯定會有人對你問問題的,想清楚再回答,千萬不要說錯了,不然後果很嚴重。」方言聽到這話,微微皺起眉頭,看向房間裡的男人。

  卻見對方已經重新拿起毛筆,又在紙上寫了起來。

  方言看了看門口那兩個做記錄的人,兩人也在同時記錄剛才男人說的話。

  看到方言的目光後,其中一人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很明顯是確認了男人說的話。

  什麼意思?

  方言眉頭皺得更緊,心裡咯噔一下。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種暗示,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看向男人,對方已經重新拿起手裡的筆,蘸了蘸硯台的殘墨,低頭在宣紙上落筆。遠遠看著,居然又是寫那首《採桑子;重陽》。

  這次他的筆握得很穩,力道更足,比之前寫的字更多了幾分沉鬱的勁道。

  方言沒有多問,這會問的越多,記下來的就越多,鬼知道到了上面人家會怎麼理解。

  不過男人說的話,肯定也不是無緣無故說的。

  他仔細思考了一下,或許確實會有人盤問細節,而這些細盤問,絕不僅僅是病情,說不定還藏著試探,稍微不慎就要踩到雷區里。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就怕有人給他上綱上線。

  而之前黃秘書的叮囑也猶在耳邊,周大夫說的任務二字也格外刺耳。這哪是普通診療?分明是一場被層層規矩框住的差事,他這個醫生不過是這差事裡的一個環節。

  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環節里最特殊的那一個。

  男人寫完最後一個字,下毛筆,擡眼看向方言,笑了笑說道:

  「不用猜,出去就知道了。只說病情,其他的一句別多嘴,我保你沒事。」

  這話音落下的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剛才的護士去而復返,手裡端著個搪瓷碗過來了,碗裡飄著濃重的中藥味。

  走到門口的時候,對著方言說道:

  「方大夫,藥煎好了,讓他趁熱喝吧。」

  對方依舊沒有進屋的打算,方言來到門口,接過護士遞上來的碗。

  這時候房間裡的男人對著門外的護士說道:

  「你們不會在藥裡面下毒吧?」

  護士表情不變,根本就沒回答對方的打算,想來是已經習慣了男人這種調侃和試探。

  接著方言端著碗來到男人面前,男人沒有接,瞥了一眼那碗藥,又對著方言說道:

  「你看著我喝?」

  方言頓了頓,說道:

  「周大夫說的,你喝了藥我就能走。」

  男人嗤笑一聲,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幾滴,他也沒擦,就這樣把空碗遞迴給方言,然後說道:

  「好了,去交差吧!」

  方言接過碗,門外的護士就說道:

  「方大夫,您可以走了,周大夫在樓下等您。」

  方言沒有多言,轉身往外走去。

  跟著護士一起穿過二樓迴廊,朝著一樓而去,等到了一樓的診療室,周大夫已經在這裡等著了。手裡拿著一份簽了字的記錄單,對著方言說道:

  「方大夫,辛苦你了。」

  接著,他把記錄單遞給方言:

  「這上面的內容都核對過了,你開的藥還有下針的地方都在上面,你看一眼,記錄,沒問題的話簽個字方言接過單子後,仔細看了一下,上面是脈象、藥方、針灸穴位的記錄。他點了點頭,借了一支周大夫桌上的筆,在上面簽了個字。

  「好了,您可以出去了。」周大夫點了點頭,接過那張簽了字的紙說道。

  就在方言要離開的時候,周大夫又提醒了一句:

  「外面有人等著你,要問你一些問題,就說你做的事,如果問你怎麼想,想好了再回答。」方言微微一怔,回過頭看了一眼周大夫,點了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然後便跟著護士到了門口,打開了洋樓那扇厚重的門。

  外面天光透過來,方言走了出去。

  轟然一聲,身後的大門又關上了。

  這給方言一種怪談的感覺,護士和周大夫簡直就像地縛靈一樣,出不了這種棟樓。

  方言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警衛,兩人也沒和他談話的意思,他便直接朝著來時的路走了出去。結果剛下了樓梯,就看到有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人迎了上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對著他亮出了一個證件,語速極快地問道:

  「方大夫,在離開前有些事要和你聊一聊。」

  方言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兩人亮出的證件上,綠皮封面、燙金的字。

  這時候周大夫和那個男人的提醒又在耳邊響起,他定了定神,語氣平和,不卑不亢地說道:「兩位同志請講。」

  兩人上前半步,拿出了一個本子,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然後帶著審視地問道:

  「診療過程中,病人是否配合?有沒有出現抗拒過激行為?」

  「配合,前期略有牴觸,經過溝通後配合脈診、針灸,診療全程無過激行為。」方言回答得很簡潔,這時候說的越少,錯的越少。

  說完後,對方立馬就拿起筆記錄起來。

  另外一個人追問道:

  「病人有沒有給你說過病情之外的話?比如抱怨、訴求或者涉及他身份、過往的內容?」

  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方言心裡門清,表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淡淡搖頭:

  「全程我只和他談了病情的事,和我醫術無關的,我沒有做回應。」

  他刻意略過了男人說什麼換個時間地點或許能聊到一起的感慨,有沒有談關於桌上寫的字的內容,反正就說自己主觀的,多說一個字,都可能迎來不必要的猜測。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又問道:

  「那針灸藥方是否嚴格按照要求來的?有沒有沒有經過審方大夫同意的臨時調整?」

  方言搖了搖頭說道:

  「藥方和針灸穴位都是經過周大夫同意後才進行施展的。」

  兩人在方言說完後,沒有再說,目光卻一直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半晌才開口:「你是協和醫生?」

  方言有些納悶,這種問題也要問?不過還是點頭:

  「是!」

  對方又問:

  「這是診療室衛生部李副部長親自安排的?」

  方言點頭:

  「是!」

  「你認為這次診療非常順利?」

  「是!」

  「所有治療都達到了你的預期效果?」

  「是!」

  接著,一個人問道:

  「你對這個犯人是否同情?」

  臥槽,來這招?

  方言心頭微微一凝,沒有露出半分破綻,眼底依舊是一片平和。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否,這兩個字都是雷區。如果說是,那就立場偏了。如果說否,就顯得刻意和冷漠,反倒容易引人猜測。

  剛才,在出來的時候,周大夫就叮囑過他類似的問題小心回答。

  方言看了看兩個人,說道:

  「我是醫生,這次過來,我的任務就是看病,幫目標緩解病痛,無關同情,無關立場,只關病情。」這話說的不卑不亢,既撇清了立場,又說明了自己的本分,挑不出半點錯處。

  自己這個語文能滿分的人,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翻車。

  兩個中山裝對視一眼,眼底的銳利審視淡了幾分。顯然這個回答正中他們下懷,沒有摻雜多餘的情感,也沒有逾矩的言論,完全是恪守規矩的醫者之言。

  為首那人點了點頭,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鬆了口氣說道:

  「明白了,方大夫,您可以走了。後續或許還有複診事宜,到時候會提前通知您。」

  方言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大門走去。

  這時候風吹過,他感覺自己背上一陣涼意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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