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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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痛字輕得像羽毛,卻讓整個診室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

  患者妻子立馬撲到床邊,看向床上的患者,然後激動地對方言說道:

  「方大夫,他好像醒過來了?」

  方言的目光這會也盯在患者身上,頓了頓,他才對著安東說道:

  「拿電筒。」

  聽到方言的話,安東趕忙去拿來了手電筒,遞到了方言手裡,方言接過後推亮手電筒,照向了患者的眼睛。

  這時候他要測試一下瞳孔反應。

  之前患者瞳孔反應是遲鈍的,這時候被方言的電光一照,反應相當迅速。

  但是卻沒有躲避。

  方言看了一下患者,對著他問道:

  「徐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 . . .」躺在床上的患者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剛才喊的那一聲痛是幻覺一樣。

  「徐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方言又問了一遍。

  還是同樣的結果。

  方言當即明白了,患者這會是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體內是痰瘀互結,風火上擾,病機這會還沒完全化解。

  還得繼續下針才行。

  說罷方言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重新拿起了消毒的酒精和棉花準備在第4個穴位上下針。

  一旁的患者妻子對著方言問道:

  「方大夫,他這是怎麼回事?剛才明明已經說話了呀。」

  方言擺了擺手,對著患者妻子說道:

  「別急,已經在轉好了,我要繼續下針了。」

  這時候一旁的僑商也趕忙把患者妻子拉到了一旁:

  「我們也看不懂,還是相信醫生的經驗比較好!」

  患者的妻子聽到後,也只好點了點頭。

  第四針在大陵穴,鬼門十三針也叫鬼心。

  這就比較好理解了,大陵穴本來就是手厥陰心包經原穴加輸穴。

  在腕掌側遠端橫紋中點,掌長肌腱與橈側腕屈肌腱之間。

  大陵穴輸穴和原穴合一,能夠營心安神、清心瀉火、鎮驚定志、開竅醒神,專治喜笑悲恐、癲狂、癇症、心悸、失眠等神志重症。

  取名鬼心的意思,意為鬼邪占據心神,盤踞心包核心之處。

  刺這裡,直搗鬼邪核心,鎮住心神,讓神歸其位。

  前面三針分別為開神、斷言、破根,第四針是鎮心定志安魂,讓心神徹底穩住,不再被鬼邪擾動的意方言指尖按在患者左手腕橫紋中點兩筋之間,在這裡消毒完後,拿起海龍針,斜刺入穴位,淺刺0.5寸。輕輕轉動針柄後,腕部立馬泛起一圈紅暈。

  這是得氣了。

  接著,不用方言說,安東就拿著艾條湊了過來。

  很快,艾煙再次被針體牽引在腕間聚成一團白霧。

  一股奇異的香氣隨即開始彌散開來,帶著一絲清透的涼意直透心神。

  而就在這時候,患者渾身猛地一抖。

  喉嚨里隨即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然後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劇烈起伏,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似的。

  他的臉上也出現了不太正常的潮紅,並且額頭和脖子上冒出許多汗珠。

  「額……啊……」患者隨著呼吸,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就好像是在睡夢中與什麼東西搏鬥一樣。聽起來好像有些痛苦。

  他半睜的眼睛,視線依舊沒有聚焦。

  「這又是怎麼回事?」患者的妻子終於忍不住對著方言問道。

  怎麼這四針紮下去?感覺自己丈夫的反應越來越邪門了。

  給她看得背後直冒涼氣。

  方言盯著患者劇烈起伏的胸口,手上依舊穩穩地扶著針。

  聽到患者妻子的問題後,他說道:

  「別怕,正常反應而已。這是體內的生痰被氣衝動了,濁氣在往外排。」

  「他這兩年時間,痰食鬱火全堵在體內,就像爛泥糊住了似的,我現在扎的這個位置是大陵穴。這個穴位你可以理解成專門清內里痰火的。他現在又喘又出汗,是堵了幾年的濁氣終於要被逼出來了。」聽到方言這麼說,患者家屬這才稍微放心下來一點。

  看了一下方言鎮定的表情,想著人家也沒必要騙她,只不過就是丈夫在床上一個勁地折騰,看起來就像恐怖電影裡詐屍似的,太嚇人了點。

  加上他嘴裡還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真的好像挺痛苦的,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嘴裡衝出來似的。「呃……啊……呃……啊啊啊!」

  下一刻,躺在床上的患者,像是突然被堵住了,喉嚨里的聲音一下就沒了,他張著嘴,臉一下憋得通紅,額頭和脖子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來。

  方言這會也嚇了一跳,看樣子,這是呼吸被堵住了。

  就在方言立馬要上去處理的時候。

  下一刻患者「觀……」的一聲,一口又黏又稠、灰黃髮暗的濃痰從他嘴角溢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老和尚立馬上前,手裡提著放在一旁的痰盂,遞到他嘴邊。

  接著那口痰被他直接引導吐在了痰盂裡面。

  「呼……呼……」吐完過後,患者開始大口大口地出氣,嘴裡再沒有那種痛苦的聲音。

  慢慢的,他劇烈起伏的胸口平復了下來,剛才痛苦掙扎的模樣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卻安穩的沉靜。

  就連眼睛也閉上了。

  「這是好?還是壞啊?」患者妻子已經完全看不懂了,顫聲對著方言問道。

  都不用方言回答,一旁的僑商就學會搶答了:

  「當然是好事啊,你沒看到痰都已經吐出來了嗎?」

  方言這時候也點點頭,對著患者妻子說道:

  「沒錯,痰濁一去,心神自安。他這兩年瘋瘋傻傻不認人,不動彈,就是老痰堵在心包,把神給糊住了,剛才吐出來了,自然就是好事。」

  這時候患者妻子看到床上患者閉著眼睛,於是問道:

  「但他怎麼還沒醒啊?」

  方言說道:

  「別急,還得繼續下針。」

  第五針為鬼路,也叫申脈穴。

  申脈在外踝直下方的凹陷里,屬於足太陽膀胱經,又是陽蹺脈之起始穴位,主管一身陽氣、精神清醒,肢體活動。

  之所以叫鬼路,意思也很直白,這是鬼邪出入遊走周身的道路。

  一旦癲狂昏睡、晝夜顛倒、肢體僵硬,就是鬼邪把這條路給堵住了。

  患者之前昏沉呆滯,時而狂暴,就是鬼邪堵死了這條陽路,陽氣不通,神才會被裹挾在裡面,醒不過來。

  扎這個穴位,就是把鬼邪趕出去,把陽氣通起來,也是在這裡把神志喚起。

  方言扶住患者的左腳,找到外踝處凹陷處,用酒精在這裡擦拭後,拈起新的海龍針,斜刺凹陷處0.3寸,按照規矩撚轉。

  不消片刻,穴位處就泛起一圈紅暈,海龍針得氣。

  安東立刻將艾條湊過來。

  不過這個位置就有點意思啊,它不是豎直的狀態,而是橫著的狀態,方言沒想到的是那煙氣既然也像是不受重力干擾一樣,直接就纏繞了上去,看著就像橫流在針體上一樣。

  一時之間把周圍其他人都看愣住了。

  「有點意思啊。」安東看到這個現象後,對著方言說了一句。

  結果還沒等方言回答,他這話音剛落的功夫,患者突然渾身劇烈抽搐起來。

  比第四針吐痰時還要猛烈,雙手雙腳使勁踹蹬,差點把插在上面的針給掙扎出去。

  看到這一幕,都不用方言叫喊,老和尚還有一旁看著的李沖和王風立馬上來把人給按住。

  就這樣,患者依舊還是在劇烈的掙扎。

  胸口瘋狂起伏,嘴裡發出嗬嗬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翻滾。

  剛才平穩的氣息一瞬間又變得狂暴起來。他眼睛猛地睜開,眼珠變得赤紅,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收縮得極小,依舊沒有焦點,像是盯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外冒。臉色從紅色變成紫色,脖子上青筋再次暴起。連指甲都掐得發白,渾身肌肉繃得像鋼筋一樣,方言他們幾個練了武的,都費盡力氣才把他摁住,要不然身上插的那些針,早就被他甩飛出去了。

  「老徐,老徐,你怎麼了?」患者妻子見狀,嚇得已經魂飛魄散,周圍有圍觀的其他人趕忙退出好遠。這又是什麼么蛾子?

  怎麼這一針下去過後,就像是鬼上身了似的?

  方言死死地摁住患者,穩住針,同時語氣鎮定,沒有波瀾地說道:

  「別怕,這是陽氣沖開邪路的反應,殘留在體內的那些濁氣被這一下逼得沒地方躲,這才引得他劇烈掙紮起來,越劇烈說明他體內交鋒的越兇狠。」

  「陽氣升,邪氣動,熬過去這一會,就離清醒更進一步了。」

  他說這話,患者妻子也聽得一知半解,只不過方言看著像是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情況一樣,頓時他又強行穩住了心神,端著剛才放在地上的痰盂,湊到了床邊說道:

  「他應該會吐東西出來吧?」

  「他肯定不止剛才那一口痰。」

  方言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會患者妻子確實要做點什麼才能穩住心神,要不然她自己也憋得難受。其餘眾人屏住呼吸,看著患者在床上劇烈折騰,診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喉嚨里發出的悶響。

  安東舉著艾條,手心冒著汗,卻不敢有絲毫晃動,保持著艾煙滲入穴位。

  他幾乎能夠感覺到,確實是因為這個穴位用艾煙調動了陽氣,才讓患者出現如此劇烈的反應的。甚至他明顯感覺到艾條燃燒的速度變快了。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抽菸一樣。

  聽起來比較扯,但事實上確實如此,不過這會他也不敢說,只能保證自己手不搖晃,讓艾煙持續性地落在針上。

  而方言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發現了艾煙燃燒速度以及空氣里的味道更濃郁了一些。

  而他手也按在患者的腳上,儘量讓他不要掙扎得太過厲害。

  就這樣一直持續了兩分鐘。他們幾個大男人摁著這麼一個瘦骨嶙峋的患者,居然身上也出了一層薄汗。這時候也不知道是患者沒力氣了,還是體內取得了新的進展,他的動作緩緩慢了下來,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赤紅的眼珠這會也緩緩褪去了血色,重新變得渾濁。

  等到他不再蹬踹的時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方言能夠聽到呼吸中有明顯的痰聲。「不抽了?」患者的妻子聲音發顫,看著渾身是汗疲憊不堪的丈夫,轉頭對著方言說道。

  而就在這時候,患者突然哇的一聲,直接又是一口灰色的痰塊吐了出來,這次的痰更像是固體。患者妻子趕忙拿著痰盂接下來。

  那灰色的痰塊落在痰盂的水裡面,居然不像剛才的痰浮在水面。

  反而直接一下沉到了底。

  感覺像是吐了一塊磚頭出來似的。

  吐完這一口,患者腦袋一歪,整個人徹底軟了下去。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汗濕的像是剛從水裡面撈出來似的,赤紅色的眼,神徹底褪去,只剩下疲憊,不過他依舊沒有清醒過來。

  患者妻子捧著痰盂,手都在抖,對著方言說道:

  「他他,這是把肺給咳出來了?」

  方言直起身,看了一眼痰盂,搖了搖頭:

  「放心吧,這是頑痰、老痰、結痰,兩年堵在身體裡的髒東西,剛才被陽氣一衝,震出來一塊。吐的越髒,醒的越透。」

  說完,一旁的安東小聲對著方言問道:

  「師父,咱們還要繼續嗎?」

  方言看了一眼已經不再掙扎的患者,點了點頭說道:

  「繼續吧,不過大家再幫著摁一下,可能待會還得掙扎,注意,千萬別讓之前的那些針給崩掉了。」其餘眾人紛紛點頭,繼續按住患者身上各處位置。

  第五針鬼路把路打通了,很顯然是有效果的,接下來就是第六針,也叫鬼枕。

  位置是風府穴,位於後髮際正中一寸,枕骨下兩筋之間。

  這個穴位是督脈要穴,直通腦髓。

  是風邪、痰邪最容易入侵和藏在的地方。

  前面幾針人還沒醒,那第六針就是直入巔頂了。

  鬼枕這個名字就是鬼邪枕在腦後,壓住神智的枕頭。

  患者渾渾噩噩,如在夢中,就像腦後被壓了一塊邪枕,陽氣上不去,神明出不來。

  前面五針如果沒起效果,那第六針就是打開腦竅,把魂徹底拉回來。

  在方言的試一下,安東扶起患者向一側,露出他的頭,並讓他微微前屈,露出後頸凹陷處。接著用酒精消毒完畢後。

  方言拿起海龍針,對準風府穴,緩緩刺入。

  風府穴是一個非常兇險的穴位,分寸半點錯不得。

  刺多了,人可就廢了,甚至直接死在你面前。

  他只淺刺0.5寸,穩穩停住後,開始撚動針柄。

  等到一得氣,安東的艾條也就伸了過來。

  這次艾煙順著針柄落下,纏繞在針上在穴位處緩緩鋪開,像是把整個後腦勺給包住了似的。按在患者四肢上的眾人也集中精神,不敢怠慢,生怕他又暴動起來。

  不過,也許是因為剛才用了太多的力氣,這會根本就沒力氣再狂暴了,患者只是全身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

  卻沒有那種狂暴的抽搐,也沒有嘶吼著亂蹬亂踹。

  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嚅嚅嚅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痰要吐出來似的。

  患者妻子也趕忙把痰盂遞到了患者嘴邊,等待著他把體內的痰給吐出來。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丈夫開始流下兩行淚來。

  給他都看愣住了。

  下意識地以為丈夫醒過來了。

  「方大夫,你看!」患者妻子指著丈夫的眼淚對著方言說道。

  「他哭了!」這時候其他人也看到了。

  就在這時候,患者的嘴裡突然發出哭嚎聲。

  「嗚嗚鳴……」

  一下讓在場所有人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男人的哭嚎聲。

  更像是一個女性的聲音。

  聲音很尖細,仔細聽,感覺像是喉嚨某處被掐著發出的呼氣聲,但是下意識又感覺像是個女人在哭。特別是患者自己還在流眼淚。

  這就更像是一個人的哭泣聲了。

  就像是有個女人被關在患者的體內一樣,這會被扎到第六針的時候,終於有些頂不住,開始哭了起來。那聲音天然就帶著股陰冷,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聲音哭著越發不自然,尖銳中裹著濃郁的哀怨和不甘纏繞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有種讓人喘不上氣的詭異感。

  患者依舊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眉頭緊鎖,眼淚開始流著,那股詭異的哭嚎聲卻實實在在從他喉嚨里滾出來,一聲一聲的。

  診室里空氣仿佛都被凍住了,就連空氣里原本艾煙伴隨著海龍針觸發的香氣,都像是被摻入了某種雜質,變得不那麼好聞了。

  在場全部人都僵住,寒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這可已經是5月份了,外邊的天氣已經熱了起來,但是依舊讓人忍不住後脖頸冒涼氣。

  幾個胳膊露在外面的人,都看到互相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時候居然沒人出聲,沒人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個大男人,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這根本不是他應該有的聲音,甚至不是活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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