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治心,誰都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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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坐在后座,聽到問題後,對著前面開車的安東說道:

  「最好是不讓她知道孩子夭折的核心原因。」

  「病人此刻正處在病程最兇險的關口,高齡產後精血大虧,沖任二脈受損,正氣自亂、自戕經絡,全身肌肉僵直、呼吸肌隨時可能麻痹,連哭都哭不出來。」

  「其實不是她想的,但是只要真相被她知道了,那誰都沒辦法避免她往那個方向去想。」

  「加上她本身就是檢驗科醫生,有完整的醫學認知,一旦聽懂了這個邏輯,第一反應就就會認為是是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

  「到時候愧疚、自責和自我否定,會直接變成徹底斬斷她心裡那點求生的氣。」

  「中醫講「怒傷肝、思傷脾、悲憂傷肺、恐傷腎」,她的病根本就是肝陰虧虛、肝氣鬱滯,正氣本就處在錯亂失控的邊緣。這份愧疚,會讓她肝氣鬱到極致,正氣亂得更徹底。」

  「到時候輕則讓剛穩住的病情全面反彈,重則直接誘發呼吸肌麻痹,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所以今天在病房裡面商量的時候,秦老爺子他們講到相關的內容的時候,我都主動打岔,讓話題不要在這塊兒延伸,雖然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那涉及中醫理論的中文,但還是要考慮下才行。」安東聽到後點點頭。

  然後他對著方言說道:

  「一般來說,如果沒有專門學習相關的詞彙,她應該是聽不懂的,就像是我爸一樣,我說的一些中醫詞彙他像是聽天書一樣。」

  方言聽到這裡笑了笑。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除了不讓她知道核心原因,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要知道孩子去世是事實,父母肯定還是傷心的。」

  方言說道:

  「當然了,咱們中醫講「形神合一』,身體的病和心理的病,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從來沒有隻治身不治心就能斷根的道理。」

  「她這心病,根子上是產後精血大虧、沖任受損,本就肝陰不足、肝氣鬱結,再加上喪子之痛、夫妻同病的驚懼,五志全都亂了。」

  「悲憂傷肺、思慮傷脾、驚恐傷腎、郁怒傷肝,幾股情緒攪在一起,反過來又會耗傷正氣,讓身體的恢復難上加難。」

  「要說辦法,無非是四個字:形神同調。分四步走,藥、針、意、養,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第一,是藥食同調,在方子底子上做加減,疏肝鬱、寧心神,把亂了的情志安下來。」

  「咱們現在的方子,核心是柔肝熄風、健脾固本、填補沖任,這是調「形』的底子,絕不能動。但要調「神』,就得在這個基礎上,加幾味輕靈平和的藥,不能用柴胡、香附那些燥烈的疏肝藥,她本就肝陰虧虛,越燥越傷陰,反而會加重鬱結。」

  「首選就是《金匱要略》里治婦人髒躁的甘麥大棗湯,這裡面淮小麥、炙甘草、大棗,三味看著平平無奇,卻是養心神、疏肝鬱、緩急潤燥的妙方,專門治婦人產後悲愁欲哭、情志不寧,藥性平和,半點不傷人,和目前在用的方子又剛好合得上。」

  再加合歡皮、玫瑰花,這兩味疏肝不耗陰,理氣不傷正,還能安神定志,解她心裡的死結。」「她這一個月天天困在軀殼裡,神志清醒卻動彈不得,必然是日夜難安,所以再加酸棗仁、柏子仁,養心安神,這兩味能幫她安魂定魄,睡好了,正氣才能復得快。」

  「等她後期能自主進食了,再用食療慢慢養,比如用百合、蓮子、山藥、小米熬粥,健脾養心,都是藥食同源的東西,溫和不傷人,慢慢把她耗散的心神補回來。」

  安東聽到這裡連連點頭。

  方言繼續說道:

  「第二嘛,就是針灸調神了。」

  「配合調奇經的取穴,把堵在經絡里的鬱氣散開,把亂了的心神收回來。」

  「之前我下針的取穴,核心是調沖任、平肝風、解痙穩命,現在要加調神疏肝的穴位。」

  「首取百會、印堂,這兩個穴位是督脈和經外奇穴,專門醒神開竅、寧心安神,平補平瀉,手法要輕,不能給她額外的刺激;再加雙側神門、內關,心主神,神門是心經原穴,內關是心包經絡穴,兩穴合用,能寧心定悸,穩住她慌亂的心神;再加膻中、期門,膻中是氣會,能寬胸理氣,期門是肝經募穴,能疏肝解郁,把她堵在胸口的那股鬱氣散出去。」

  「這些穴位,和之前調沖任的關元、氣海、三陰交配合起來,既能調身,又能調神,標本兼顧。而且她現在肌肉僵直,強刺激的手法會讓她緊張,全程用平補平瀉的溫和手法,留針二十分鐘就行,既能起效,又不會給她添負擔。」

  安東點點頭,他現在已經能夠順著師父的思路走了,方言說的他也聽懂了。

  然後方言繼續說道:

  「最後是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就是中醫的意療,也就是情志疏導。」

  「解鈴還須繫鈴人,藥針只能托底,真正解開她心裡死結的,還得是這個。」

  「《內經》里早就講了「以情勝情』的法子,悲憂傷肺,喜勝悲;思傷脾,怒勝思;恐傷腎,思勝恐。她現在最核心的情緒,是喪子的悲痛,還有對自己和丈夫病情的恐懼。」

  「醫生能做的,第一是讓她把情緒發泄出來,別憋著。她現在動不了、說不出,哭都哭不出聲,所有情緒全堵在心裡,越堵越傷肝,越堵正氣越亂。咱們要做的不是勸她別難過別想了,而是告訴她,她的所有情緒,我們醫生都懂都理解,想哭就哭出來,不用硬扛,哭出來,她這鬱氣就散了一半。」

  「其實這對於女性不是一件難事兒,反倒是那丈夫可能到了這一步反而是最難受的。」

  安東點點頭,不管是華夏文化還是他們蘇聯那邊的社會文化里,男性哭泣好像都是一件很可恥的事情。這點師父倒是說的沒錯。

  方言在這裡頓了頓,接著又繼續說道:

  「第二,是給活下去的盼頭,也就是「思勝恐』。現在病人覺得自己沒了盼頭,才會陷在悲痛里拔不出來。咱們要讓她知道,隔壁的丈夫在一天天好轉,兩個人能一起好起來;西北基地還有兩個女兒在等著爸爸媽媽回家,孩子需要她;她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軍工事業,還在等著她回去。有了牽掛,有了盼頭,她心裡的那股正氣,才能真正提起來。」

  「其實最好就是聯繫西北基地,讓她兩個女兒往京城趕了,孩子往門外一站,喊一聲爸爸媽媽,比開十副藥、扎一百針都管用,這就是最好的意療。」

  「人的意志在任何時候,都是可能創造奇蹟的。」

  「前段時間給軍隊上醫生們做培訓的時候,他們講的那些前線醫院的醫案,讓我對這方面深有感觸,而且說起來,這兩口子其實也是軍人,我相信只要喚醒他們心裡的意志,好轉是沒問題的。」「等急性期過了,身體慢慢恢復了,就要靠養把身子和心神一起補回來。」

  「等她能坐起來、能下地了,就讓病人該動起來,中醫講「動則生陽,靜則生陰』,緩慢的導引動作,既能疏通經絡、柔養筋脈,又能斂神靜氣,讓她把注意力從悲痛里拉出來,放在自己的呼吸和身體上,慢慢把散掉的心神收回來。」

  「還有就是環境和起居,等她好轉了,多放一點她愛聽的音樂,讓她丈夫能和她住一間病房,兩個人互相看著,心裡就踏實。起居有常,飲食有節,再配合藥食調理,身體一天天好起來,心裡的陰霾自然會一點點散掉。」

  安東聽到方言說完他點點頭,還補充道:

  「最好他們身體好了後,都別住原來的地方了,換個住處,或者說最好調去其他單位,換個全新的環境,這樣才是最好的。」

  方言點點頭:

  「沒錯,這也是個辦法,中醫里講「境由心造,心隨境遷』,不是沒有道理的。人這一輩子,七情六慾全拴在所見所聞上,觸景才會生情,睹物才會思人,換個全新的環境,把那些勾著傷心事的人和事隔遠了,心裡的那股鬱氣,自然就散得快些。」

  說罷他補充道:

  「不過這事兒吧,你也要想清楚,這兩口子不是普通人家,不是說換地方就能換的。他們從年輕的時候就跟著蘇聯援華團過來,在西北戈壁的軍工基地紮根了二十多年,半輩子的心血、事業、人脈、根,全扎在那片戈壁灘上了。更何況他們搞的是涉密的軍工科研,工作調動不是一句話的事,不是想調去別的單位就能調的,這裡面牽扯的東西太多了,至少丈夫乾的那活兒不太可能讓他走,就像是你爸一樣,那能隨便調去別的地方嗎?」

  安東說道:

  「那倒是,而且丈夫不走,妻子走的話,那就是兩地分居了,還挺難搞。」

  方言擺擺手說道:

  「行了,也別想這些了,飯一口口吃,路一步步地走,現在一切向好就行了。」

  安東點點頭,操縱著車拐過一個彎,然後又問道:

  「對了,師父他們西醫那邊跑實驗室里搞半天,到底弄什麼?」

  方言說道:

  「根據柳葉刀裡面的一些信息,他們打算在實驗室里找到致病菌。」

  安東說道:

  「之前不是一直沒找到嘛?西北那邊就檢查了,到了這邊體檢也沒查出來問題。」

  方言說道:

  「這次不一樣。」

  「之前查不出來,不是他們不用心,是找錯了方向,也沒那個技術條件。」

  「簡單的來講,絕大多數能致病的細菌,都是在有氧環境裡生長的,咱們國內醫院常規的細菌培養,全是有氧培養,幾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西北基地的醫院更是如此,他們能把常見的沙門氏菌、志賀菌、霍亂弧菌這些全篩一遍,已經是極限了。」

  「但這次的懷疑的致病菌是一種焦空腸彎曲菌的東西,這玩意兒根據柳葉刀上面的信息,它是個微需氧菌,說人話就是,它不愛在氧氣多的地方活,必須在低氧氣、高二氧化碳的特殊環境裡才能長出來。」「所以用常規的有氧培養箱,哪怕把標本放進去一年,也長不出半個菌落來,自然什麼都查不到。之前西北那邊、包括剛入院的時候,咱們全是按常規流程查,等於拿著漁網撈針,網眼比針還大,怎麼可能撈得到?」

  「那這次就不一樣了?」安東似懂非懂,但是挺喜歡師父把本來複雜的理論講得通俗易懂,所以就就聊了下去。

  方言說道:

  「現在有了明確的靶子,不是大海撈針了。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找什麼,只知道是怪病,投毒、遺傳病、未知病毒猜了個遍,方向全是偏的;現在鎖定了空腸彎曲菌,所有的培養、檢測全是衝著這個菌來的,針對性完全不一樣。」

  「第二,有鍾老這群人在,技術上就通了。鍾老是國內傳染病學、微生物學的泰山北斗,他早就關注到了《柳葉刀》上那篇關於空腸彎曲菌的論文,甚至已經在琢磨國內微需氧菌培養的體系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臨床標本。這次的病例,剛好把理論和臨床對上了。他知道這個菌需要什麼樣的培養環境,什麼樣的培養基配方,什麼樣的溫度濕度,甚至知道用燭缸法模擬微需氧環境,這些東西,別說西北基地的醫院,就是京城大部分三甲醫院,當時都沒人摸得透。」

  「第三,咱們空軍總院有這個硬體條件。」方言擡了擡下巴,指了指住院樓的方向,「他們醫院裡面有從國外進口了一批精密培養箱,能精準控制氧氣和二氧化碳濃度,還有配套的高倍顯微鏡,能看清這種螺旋形的小桿菌,這在國內沒幾家醫院能做到,京城裡面也就只有幾家有這條件。」

  「現在有方法,有設備,有明確的目標,還有國內最頂尖的專家盯著,自然和之前瞎貓碰死耗子的篩查不一樣了。」

  安東聽得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師父,他們把這個菌培養出來,除了能確診,還有啥用啊?咱們中醫的方子都開好了,針也扎了,患者不都已經穩住了嗎?」

  方言聞言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了幾分:

  「其實用處還是挺大的,至少對於西醫研究是個很大的進步。」

  「確診了致病菌,西醫就能針對性地用上抗生素,把患者體內可能殘留的菌徹底清乾淨。」「這個菌的傳播途徑是糞口傳播,大多是生禽、生奶帶的,找到了致病菌,就能讓西北基地那邊順藤摸瓜,找到傳染源,把基地養雞場、食堂的隱患徹底清掉,避免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患者。」「而且在國際上,目前這種病症也是非常少見的,幾乎是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答案的,他們西醫成功分離出來並確認是這個致病菌造成的,那麼我們中醫治好了病人,也就證明了中醫對這病症是有治癒辦法的,他們發現問題,我們解決問題嘛,總之誰都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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