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斷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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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親」兩字一出口,整個屋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斷……斷親?」江大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猛地一拍炕桌,「你這個混帳東西!你瘋了不成!你自己不要臉面,我們老江家的列祖列宗還要臉!」

  他氣得發抖。小兒子就像是中邪了一樣,剛從冰窟窿里被撈上來,才緩過一口氣,先是差點掐死他二哥,現在竟然敢提「斷親」!

  「要分家就好好談分家的事,別扯這些沒影的!」江大山試圖將話題拉回到分家上,「你要是覺得受了委屈,待會兒多背三十斤土豆走,再給你扯二尺布票,這事就算過去了!」

  畢竟,江家可從沒出過兒子要跟家裡一刀兩斷的醜事。這要是傳出去,他江大山的老臉往哪兒擱?

  又是這樣。前世也是這樣。

  每當他提出一點點合理的訴求,父親永遠都是用這種大家長的威嚴來壓制,再用一點點蠅頭小利來打發。三十斤土豆?二尺布票?這些東西就能換回晚晴和孩子的命嗎?

  「爹,您同不同意都一樣,這份文書我今天必須立。」江毅不為所動,「你們要是不畫押,也行。馬上就到年底分糧了,我跟晚晴的名字還在咱家的戶口本上,按規矩,生產隊得分我們兩口人的口糧。到時候大哥二哥家裡的孩子碗裡都少了東西,可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

  他這番話又准又狠地戳中了江家的軟肋。

  樺樹屯生產隊年終的糧食分配是按人頭算的。看的是家裡有多少張嘴,而不是看誰幹的活多。蘇晚晴是外來的知青,現在懷了孕,根本下不了地,一分工分都掙不來。

  但只要戶口本上有她的名字,隊裡就必須分給她一份口糧。這意味著,只要江毅一天不把關係斷乾淨,他和蘇晚晴就能名正言順的從這個家的總口糧里占兩份。

  對於家裡孩子多、指望工分過活的江家老大和老二來說,這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果不其然,江勇和江雄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湊到母親王桂芬身邊開始吹風。

  「娘啊,您可得替我們想想!」江勇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家那幾個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半大的孩子,吃起飯來跟狼崽子似的,飯量比大人還大!這要是平白無故少了兩份糧,這個冬天可怎麼熬啊!」

  「是啊娘,」二哥江雄也跟著幫腔,他捂著脖子,瞪著江毅,「我媳婦這肚子眼看也大了,衛生所的醫生說八成又是個帶把的。她身子弱,可不能缺了營養。老三兩口子,一個不下地,一個工分少,憑啥白吃咱們辛辛苦苦掙回來的糧?」

  在這個家裡,真正握著最終決定權的人,是母親王桂芬。

  她是個典型的偏心眼,對待江毅向來是冷硬如鐵的。

  「斷!讓他斷!」王桂芬咬著牙,聲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鏽的刀子在刮鐵鍋,「就當我沒生過這個討債鬼!當初為了生他,我差點把命都搭進去,身子骨也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這個孽障,讓他滾,滾得越遠越好!」

  她對江毅的恨意,源於那場險些要了她命的難產。從那以後,她再也未能添丁。在這個講究多子多福的年代,江家人丁不旺,在村里始終抬不起頭。王桂芬便將這一切的根源,都歸咎在了這個小兒子的身上。

  「好。」江毅面無表情的應了一聲。

  這個結果,和他前世的記憶一模一樣。

  他不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從牆角撿起一張不知被什麼壓過的、泛黃的草紙,又從灶膛里扒拉出一根燒得半截的木炭。

  「茲有江家幼子江毅,自願與父江大山、母王桂芬斷絕親緣關係。從此以後,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皆為陌路,各不相干。恐口說無憑,特立此據為證。」

  白紙黑字,一份潦草但字字決絕的斷親書很快就寫成了。

  他將文書推到父母面前。

  江大山哆嗦著,遲遲不肯動作。王桂芬卻一把搶過文書,又抓過江大山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桌上那個紅色的印泥盒裡用力一蘸,重重的在「江大山」三個字上按下了一個血紅的指印。

  隨後,她自己也毫不猶豫地蘸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下去。

  只要將這份文書交給公社備案,他們之間的親情在法律意義上便徹底化為烏有。

  「今晚就給我滾出去!」按下手印後,王桂芬臉上竟刻意表演出一種悲痛來,「這個家裡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能帶走!」

  江毅對她表演視若無睹。

  滾出去?

  東北的深夜,氣溫能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現在讓他和懷著孕的妻子淨身出戶,這和謀殺有什麼區別?前世的他,就是因為懦弱的妥協了,才有了後面一系列的悲劇。

  這一世,他不會再犯傻。

  「我明白。」他將那份斷親書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轉身離開了正屋,走向西側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晚晴……」

  站在門口,看著窗紙後透出的微弱的燭光,江毅的雙腿仿佛被灌了鉛,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方才在正屋裡與家人對峙的勇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蘇晚晴,他把事情搞到了最糟糕、最無法挽回的地步,他讓她跟著自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正在他遲疑之際,那扇用舊報紙和米糊粘得嚴嚴實實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毅哥,你回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她看到他,連忙拉他進來,又擔憂的問,「爹娘他們……同意分家了?」

  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碎花棉襖,江毅的心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

  江家人混蛋,可他江毅,也沒能好到哪裡去。

  這一年來,他為了多掙點工分,整日泡在隊裡,絲毫沒有理會妻子在家裡受的委屈。

  她一個從繁華的上海城裡來的姑娘,愛乾淨,衣服總想洗得清清爽爽,可在這天寒地凍的興安嶺,一盆水端出去瞬間就能結冰,談何容易?他還抽旱菸,從未考慮過妻子的感受。

  現在想來,他腸子都後悔得青了。

  結婚快一年他從未聽過她一句抱怨。她也從不提家鄉,不提自己的父母。他知道,她是怕自己那個成分不好的家庭背景,會給他這個根正苗紅的貧農子弟帶來麻煩。

  這樣好的一個女人,自己若是再護不住她,那真就禽獸不如了!

  「晚晴,不分家了。」江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我跟他們……斷絕關係了。你收拾一下東西,我們今晚得先找個地方落腳。」

  王桂芬不讓他帶走任何東西,可他不是傻子。

  從十四歲起,他掙的每一分錢、每一斤糧都上交給了這個家。

  那是屬於他的,他一定要拿走。

  更何況,晚晴的肚子裡還懷著他們的孩子。這是他上一世失去的珍寶,這一世,他要用命來守護。

  他要去加固林子裡那間木屋,要生火做飯,要過夜,沒有被褥、沒有鍋碗瓢盆怎麼行?他不可能讓晚晴跟著他出去挨凍。

  自己的媳婦,得自己來疼。

  「啊?」

  蘇晚晴的眸子裡寫滿了震驚,整個人都愣住了。

  在她的認知里,分家已經是件天大的事了。

  可現在,江毅說的不是分家,而是……斷絕關係。

  在1977年,這就相當於把一個人的名字從族譜上徹底抹去,是從宗族到家庭,最高級別的懲罰與放逐!這意味著,從此以後,江毅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成了一個沒有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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