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前世今生(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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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山被斬月攔腰斬斷,化作玉珩掌中一隅。

  那姑娘的元神似乎有些無法歸位,整個人呈現出懵懂痴愚之態,玉珩便將她與榣山一道納入袖裡乾坤,帶入鎮邪塔。

  榣山上多是草木生靈,姑娘仍然留在山道上,整日坐在捲軸旁,呆呆地發愣。

  玉珩則是獨坐在白玉殿上,殿內空空蕩蕩,殿外百里無人,無一活物敢近身。

  又過了幾十年,不知從哪一日開始,那姑娘有了神智。

  榣山上有一片桃林,落英紛飛,生出許多精怪小妖。

  遊魂化妖的姑娘漸漸清醒,卻仍懵懂茫然,山間精怪見她周身縈繞著一縷仙氣,又出現在此處,都躲著她不敢靠近。

  直到一個倒霉的被她捉住。

  她問桃花妖,「我是誰?」

  精怪被她攥在掌心,嚇得枝葉輕顫,害怕極了,「我、我哪知道……」

  「那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是……是第九層的謫仙將你帶來的。」精怪戰戰兢兢地答。

  姑娘似懂非懂,又問,「那謫仙又在哪兒?」

  「就在山上……第九層,最高處的那座白玉殿裡,那裡是謫仙的居所。」

  她怔了怔,抬眼望向雲霧深處,「這山叫什麼?」

  「榣山。」精怪小聲說,「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姑娘忽然湊近,把精怪嚇得簌簌顫抖,花瓣亂飛。

  「你們為什麼都躲著我?」

  精怪更怕了,縮成一團,「你、你還問我……這一層關著的,都是天災禍難,我們為什麼躲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天災?」

  姑娘歪著頭,眼中滿是困惑。

  精怪也好奇,「你一個小姑娘,怎麼會成天災?」

  姑娘搖頭似在努力回想什麼,卻只換來一陣恍惚。

  「什麼是天災?」

  「……」

  姑娘指著高處問,「仙人為何住在那裡?」

  視線的盡頭,很高很高的地方,矗立著一座白玉殿。

  宮殿通體如雪,檐角飛挑,藏在雲靄之中。

  遠遠只能窺見冰山一角,讓人覺得十分孤獨。

  「那是位謫仙,大抵是犯了錯,受罰下來的。」

  姑娘一知半解。

  抬眼去看遠處雲霧繚繞中那一點白芒,若隱若現。

  精怪細聲細氣道,「我們都瞧見了,是那位謫仙點化了你,你的三魂七魄才慢慢聚攏的。你有什麼問題,他應該最為清楚。」

  「謫仙點了化了我?」

  「可不是麼,」精怪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低了些,「聽說我們做妖精鬼怪的規矩,受了仙緣都要報恩的。」

  「報恩?」

  「可惜啊,」精怪突然嘆了口氣,「這裡沒有輪迴路,你想報也報不成嘍。」

  姑娘仰起臉,望著雲深處的白玉殿,「我能上去報恩嗎?」

  精怪嚇得桃枝亂顫,「你瘋啦?那裡是第九層!」

  「什麼是第九層?」

  「就是遙不可及的意思。」精怪掰著手指,「我們這兒才第七層呢。」

  姑娘不再說話,只是望著雲端出神。

  桃樹精跟她說完話,又漸漸隱入樹幹。

  它的真身便是這棵桃樹。

  洛書河圖整日圍在她身邊,姑娘伸手輕撫捲軸,「你是我的真身嗎?」

  捲軸親昵地纏上她的手腕,卻無法開口說話。

  姑娘就想,自己是個捲軸化作的妖怪。

  幾日後,精怪多方打聽探來了消息,急匆匆找到她,「謫仙身邊就一個叫驚蟄的隨侍,也是受了恩惠報恩來的,三百年沒換過啦,你也快去吧。」

  由此,姑娘帶著洛書河圖,開始上山報恩。

  一路上,捲軸始終護在她身側。

  姑娘還覺得奇怪,先前那些精怪妖魅將這條路說得兇險萬分,可她一路爬上來卻什麼都沒有遇到。

  爬了一天一夜,終於登頂。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白色,宮殿通體由白玉雕琢,流轉著泠泠清輝,帶著股說不上來的寒意。

  美則美矣,卻過分寂寥。

  見四下無人,她便徑直走了進去。

  偌大的殿宇中,只有一人獨坐。

  側對著她,眼帘低垂,眸光晦暗不明。

  姑娘躲在欄杆後偷偷張望。

  忽見那人眼睫抬起,緩慢的朝她看過來。

  周遭安靜極了。

  姑娘捂住心口,一時間什麼都忘了,只覺得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謫仙一襲霜色長袍,衣袂間無風自動,身形頎長,眉目如畫。

  她像是誤闖入瑤台的凡人,無意間窺見神祇,一眼萬年。

  連呼吸都要停了。

  只覺得那些精怪說過的所有關於『謫仙』的描述,都不及眼前人萬分之一的風華。

  第二日。

  玉珩在殿外的白玉階上發現一束野花。

  花莖細軟,顯然採摘已有些時候。

  他拾起花,抬眸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慌慌張張躲進柱子後,一截衣角還露在外面。

  第三日。

  大殿窗欞上多了一捧鮮果。

  青紅相間,還帶著山間的水霧。

  殿外留了一串沾著泥的腳印,玉珩看得蹙眉。

  第四日。

  是一根不知名鳥兒遺落的尾羽。

  幾千年來,玉珩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而且日日不斷。

  他站在殿前,撿起這些稚拙的禮物。

  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第五日。

  姑娘放下手中的東西,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站住。」

  她正蹲在地上,用衣袖將汗水混著泥漬在臉上胡亂抹開,聽到這聲音頓時僵在原地。

  視線里忽然落入了一截繡著雲紋的月色衣擺,嵌了玉石的銀靴與殿宇一色。

  她仰起頭。

  一個身量極高的男子逆光站在她面前,鼻息間是清冷的氣息,玉殿靈蘊將他映得愈發皎潔。

  原來世上真有謫仙。

  她頂著沾著泥點的臉看他,一雙眼睛圓溜溜的,透出些血水點睛的暗紅。

  活像只剛從泥潭裡滾出來的花貓。

  「為何送東西。」他聲音裡帶著碎玉般的清冷。

  「恩人,我…小女……額……恩公……」她結結巴巴,搜腸刮肚。

  謫仙蹙眉。

  屈指隔空敲了下她的額頭。

  「不得胡言亂語。」

  姑娘捂著頭。

  小聲說,「聽說是仙人點化的我…我想和仙人做朋友。」

  玉珩拿著手中被刨得七零八落的太古靈草,忽然道,「送這些來,是為同我結交?」

  姑娘立刻鬆開捂額的手,點頭如搗蒜。

  謫仙垂眸看她,空洞的眼中沒什麼溫度。

  「這世間,還無人敢與本君結交。」

  更何況,是刨了他殿前長了五百年的靈草。

  「仙人叫什麼名字呀?」她仰起臉問。

  玉珩收下那束歪歪扭扭的太古靈草,卻未答話。

  廣袖一揮,風雲驟起,轉眼便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送回了山腳。

  山道上,姑娘抱膝坐著,臉埋在臂彎里自閉。

  旁邊圍著幾個精怪。

  姑娘的聲音從袖子裡透出來,悶悶的,「仙人不喜歡我,他趕我離開。」

  精怪安慰她,「仙人什麼都不喜歡。」

  聽聞仙域至尊至強之道,是無情之道,摒棄一切七情六慾,甚至連最基本的同情與憐憫都被剝離。

  姑娘聽不進去。

  喃喃自語,「可他長得那麼好看。」

  「使不得啊!」

  姑娘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把精怪嚇得不行,「你怎麼敢對第九層的謫仙起色心?」

  簡直駭人聽聞。

  這裡可是鎮邪塔,鎮六界萬千邪魔凶煞,能被關在第九層,且一人獨占一層的……想也知道該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要麼說色字當頭一把刀呢。

  大概是靈竅不全,姑娘就著抱膝的姿勢睡著了。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山道間滿是邪魔,靜下去後,邪祟的黑霧開始在山道間遊蕩。

  精怪無奈的在她旁邊守著。

  忽然,感覺到陰影落下。

  它抬起頭。

  就見那位高居第九層,從不現身的謫仙,不知何時立於眼前,正垂眸看蜷縮成一團的姑娘。

  目光如寒潭映月,細細端詳她。

  霎時間,群魔退散。

  精怪們紛紛縮回本體。

  世間有許多事,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一念起,自成因果。

  睡了一覺醒來,姑娘把前一天的事情都忘了。

  嘴上說著傷心,隔日又爬上了山。

  玉珩素來喜靜。

  白玉殿數百年來空空蕩蕩,寂然無聲。

  不知從哪一日開始,山上就多了一個姑娘。

  自此,白玉殿便再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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