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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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箋艱難地向前爬行,終於攀上高處,卻並沒有像畫皮鬼說的那樣一路往前逃走。

  她身體緊貼著茂密的藤蔓,悄然繞至圍牆之外。

  不多時,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對話。

  「你不是那凡人!你是何人?」

  一個嬌媚的笑聲在夜色中蕩漾開來,是畫皮美人在攔路。

  「幾位大人這是要往何處去?」

  她的詢問換來的卻是一陣惡毒的辱罵。

  他們譏諷她容貌醜陋,質問她為何在此徘徊。

  玉箋的視線被高牆遮擋,看不到發生了什麼,忽然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利器破空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被急速劃破,帶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啞痛吟。

  直到最後,畫皮鬼都沒有將玉箋供出來。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几秒,便被粗暴地打破。魔物們的咒罵聲再度響起,粗糲的嗓音里混雜著輕蔑與惱怒,

  「晦氣東西,嘖,血濺得到處都是……」

  「別管這東西了,耽誤正事!」

  玉箋狠狠閉了一下眼,屏息鑽進藤蔓間,繼續往前爬。

  指尖被粗糙的藤條磨出血痕,卻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爬至一處隱蔽的石台,才顫抖著扯下腕間的儲物玉鐲,將裡面的物件盡數倒出。

  裡面都是見雪給她的東西,都是些上品的天材地寶。

  防身的、攻擊的,所有能用的,她全都往身上套。像一隻逼到絕境被迫亮出所有尖刺的困獸,再無退路。

  隨後,她攀上更高處,在樹枝枯藤最茂盛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摔碎了火玉。

  「啪!」

  下一瞬,玉里橘紅的火光如凶獸出籠,猛地撲向乾燥的藤蔓。火舌舔舐,頃刻間,烈焰沖天而起。

  這處原本就高,紅光躥得更高,乍一看像燃起了一場滔天巨火。

  熱浪翻滾,燒得空氣扭曲。玉箋脖子上的項圈泛起微光,身上的防護法器隔絕了灼熱,但鼻息里仍灌滿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她伏低身子,重新鑽回藤蔓縫隙,一路向下返回甬道,透過燃燒的枝條,盯著裡面的動靜。

  周遭的魔物全被這場火吸引。

  快要燒到暖閣。

  烈焰已蔓延至暖閣邊緣。

  那些魔物看見火光,大概是想到她是個凡人,肯定逃不遠,以為她還在暖閣附近,所以接二連三趕向火源。

  玉箋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趁機竄出藏身處,拽起地上癱軟的畫皮鬼。

  這具骸骨之身比預想中沉得多,脖頸被一刀斬開,沒有完全斷裂,刀痕猙獰,僅靠幾縷筋肉勉強連著頭顱。

  玉箋怕她的頭掉下來,不得已忍著恐懼,咬牙用外衣裹住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衣袖出在她雙臂纏繞幾圈固定住,將人抗到自己背上。

  熱浪蔓延過來,火光快要舔舐到後背。

  她弓身鑽回甬道。

  黑暗中,黏稠液體順著後背滑入脖頸,淅淅瀝瀝往下淌。

  玉箋不敢細想那是什麼,用手肘撐著地,一寸寸往前挪。

  畫皮鬼兜在衣衫里的腦袋隨著爬行動作輕輕晃動。

  不知是死是活。

  「你還活著嗎?」

  玉箋聲音顫抖,強迫自己不准在這個時候軟弱。

  恐懼在寂靜中蔓延。

  她感覺自己的眼眶極為酸脹。

  「我......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胸腔里的心跳鼓動震得耳膜生疼。

  「能不能不要死。」玉箋聲音哽住。

  良久後,垂在肩側的枯瘦的手指很輕地點了點她的手背。

  玉箋猛地鬆口氣,懸在喉頭的心跳落了回去,眼淚跟著掉下來。

  舌尖後知後覺嘗到鐵鏽味,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咬破了口腔內壁。

  她身上颳得狼狽,皮膚上有一道道細小的口子,嘴角卻在上揚。

  就知道妖鬼不會那麼容易死去。

  魔城中,沒有人敢靠近見雪住的那座宮殿。

  或許是禁制的緣故,整座大殿如同被無形的屏障籠罩,連飛蟲都透不進去。

  除了玉箋。

  她拖著畫皮鬼推門藏進大殿。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卻沒有人敢進來。

  「這地上有血,是那畫皮鬼的氣息……」有人低聲道。

  「畫皮?那妖鬼不是已經死了嗎?」

  「怕是沒死透,爬過來了吧……」

  「那凡人女子還沒找到?」另一道陰冷的聲音從長廊盡頭傳來。

  「回大人,尚未。」

  「讓她逃了?」

  「不行!」那聲音陡然尖銳,像要咬碎牙齒,「事已至此,絕不能讓她活著!若城主真的活著回來,她只需三言兩語,我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玉箋死死盯著殿門。

  幾道黑影正逼近門扉,輪廓映在紙門上,像是準備硬闖。

  她拖著畫皮鬼小步後退,背脊貼上冰冷的石柱。倉皇四顧,目光掃過殿內每個角落,最終死死鎖住那條幽深的地道入口。

  「哐!」

  沉重的殿門突然震顫,木屑簌簌落下。

  「我有密令。」門外傳來一道聲音,「是城主讓侍奴進來抬珍寶給那凡人時留下的……」

  玉箋的瞳孔中倒映著門上流動的金符。

  絕望湧上來,她咬破了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

  不能再等了。

  她拽緊畫皮鬼的手臂,轉身鑽入地道。

  黑暗瞬間吞噬了兩人。

  身後傳來殿門被撞開的重響,雜亂的腳步聲在大殿內迴蕩。

  他們進了大殿。

  黑暗中,有人走了進來。

  腳步聲在地洞入口處徘徊。

  這條曾經讓玉箋噩夢連連的甬道,此刻卻成了唯一的生路。

  玉箋拖著妖鬼沉重的身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艱難下行。

  地道陰寒,冷氣凝結成白霜,自下而上蔓延過來。

  玉箋摸了摸脖子上的項圈。

  希望這個護身法器可以頂的久一點。

  可是突然之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上一刻還在逼近地道口的腳步聲,魔物竊竊私語的交談聲,甚至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嘈雜聲,全都戛然而止。

  像被什麼生生掐斷。

  玉箋渾身緊繃,抬頭望去。

  入口處空蕩蕩的。

  不對。

  太安靜了。

  他們為什麼都走了?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她直覺有哪裡不對。

  玉箋在黑暗中看向妖鬼。

  壓低聲音,喉頭髮緊,「我會想辦法帶你出去。」

  可妖鬼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玉箋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像之前那樣得到一點回應。

  可掌心握著的手沉沉的垂著,再也沒有動過。

  長長的甬道隔絕了內外。

  大殿之外,整座魔城倏然間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穹頂陰雲密布,狂風肆虐而起,掀起詭異而巨大的漩渦。一個個魔物受到感召,雙目赤紅,尋常魔物失去理智,在暴虐的魔氣中橫衝直撞,大魔則匍匐在地,鱗甲與骨骼在威壓下咯咯作響。

  狂烈的風把窗欞屋檐吹得簌簌作響,跪地不起的魔物被掀翻,像落葉一般翻滾出去。

  「魔君歸來了!」有人驚叫。

  緊接著,更驚恐的呼喊炸開,「這氣息……怎麼感覺不對?」

  像魔神現世。

  可意識到是能主宰魔域、令天地色變的神靈降世,卻沒有一個魔物感到欣喜。

  沒有歡呼,沒有朝拜,而是很恐懼,像是有什麼大的浩劫要降臨一般,深入骨髓的戰慄在魔群中蔓延。

  跪地魔物們僵在原地,猩紅的眼瞳里映出滔天魔氣。

  他們正在被自己君主的力量反噬。

  轟隆一聲巨響,城池中間炸開一道黑氣,洶湧的漩渦捲起地上碎石飛沙,掀翻周遭閣樓地磚,所到之處盡數崩裂。

  一眾妖魔頓時驚恐不已,躲閃不及地被捲入魔氣中瞬間攪碎。

  濃重的魔氣將整座城池籠罩進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哀嚎聲此起彼伏。那些企圖在魔神面前露臉的大魔們終於支撐不住,嘩啦啦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

  魔氣肆虐,席捲城池,萬物摧枯拉朽般毀滅,可到了一處,狂烈的氣流卻停了下來。

  唯有一座暖閣孑然獨立,完好無損。

  閣樓一側,火焰已將藤蔓燒得焦枯扭曲,雖火勢已滅,

  精巧的暖閣一側,起過一場不大不小的火,藤蔓燒得乾枯扭曲。即便火勢很快便被魔物控制住,燻黑的痕跡仍盤踞在雕欄之上。

  漩渦終於停下來,洶湧的黑色魔氣之間漸漸顯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受了傷,勉強保持著人形的輪廓,只因潛意識裡記得,有人不喜他原本的模樣。

  可身上滿是控制不住的異狀。

  四隻豎瞳在眼眶中細長如線,尖銳且泛著混沌的獸性,面頰兩側覆著層細密剔透的薄薄鱗片,自下頜蔓延至脖頸,給人一種非人的森冷陰鬱。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暖閣樓下,停住腳步,神情空茫地仰頭往閣樓上望。

  那雙已近古神的眼瞳里,人性所剩無幾,全憑本能驅使來到此處。

  然而他很快察覺到閣內早已空無一人。

  抬手一扭,旁邊一座巨大的朱紅樓台驟然震顫。瓦檐簌簌崩落,整座建築霎時間被連根拔起,暴露出躲藏在樓閣里瑟縮的一群魔眾。

  「大、大人......」

  那群魔物錯愕地看著驟然消失的屋頂,抖若篩糠匍匐在地,他們看到男人背後的繡樓,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連滾帶爬地跪在他腳邊,脖子上似有千鈞重,抬都抬不起來。

  聲音也顫抖著,「大人,大人饒命!」

  魔物急中生智,開口大喊,「那美姬……您的愛姬逃跑了!趁大人不在的時候,焚了西閣羅帳,借著火勢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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