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應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見雪盤踞在洞穴中,專注煉化著從封印中取回的那部分軀體。

  直到第三日,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被自己困在身邊的玉箋這幾日幾乎沒有怎麼進食。

  她僅靠著儲物的玉鐲里一點蜜餞勉強維持,唇色蒼白,整個人都呈現出疲倦虛脫之態,身影愈發單薄。

  他強行從煉化中清醒過來,封住體內翻湧的魔氣,離開洞穴,去人間為她尋來食物。

  玉箋知道他離開了。

  她覺得冷,走出陰寒的地洞,倚著一根石柱,緩緩在支離破碎的長廊坐下。

  閉著眼睛,耳邊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從睡到醒,再由醒到睡,直到很久之外,洞穴外才傳來一點熟悉的寒意。

  半夢半醒間,玉箋被人抬起下巴,掐開唇齒。

  溫熱的流食緩緩渡入。

  她微微睜眼,模糊的視線里,高大寬闊的身影籠罩著她,讓她本能生懼。

  又抬著瓷碗含住一口藥湯。

  陰影便籠罩而來。

  男人緩緩俯身,冰涼的唇貼上她的。

  魔氣特有的寒意逼近,玉箋下意識往後躲,卻被一隻手扣住後頸,寒意從他的指尖渡過來,瞬間蔓延全身,玉箋頓時動彈不得。

  空氣中浮動著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口中被強行餵入的流食填滿,她快要嗆到。

  玉箋強行從昏沉中清醒過來,視線逐漸聚焦。

  咫尺之間,見雪的豎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縮,過分尖細深邃的輪廓看起來很是淡漠,細密的鱗片如冰晶般覆在他蒼白的肌膚上,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古怪的森寒。

  他身上的魔氣愈發濃重,陰冷的非人感幾乎完全掩蓋了最後一絲人氣。

  蒼白的皮膚上浮現出更多鱗紋,指節延伸出鋒利的骨刺,他轉動眼珠看向玉箋的臉,豎瞳里空無一物。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甚至像是沒有認知。

  他像認不出她了一樣,沒有絲毫溫度眼睛看了她很久。

  如同猛獸進食前端詳陌生的獵物,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時間。

  出於某種直覺,玉箋沒有開口,一動不動任由他打量。

  他似乎自己似乎都不明白為何要回到這裡。這裡更像是他的舊巢,巢里應該是屬於他的人。

  殘存的執念驅使著他站在她面前,將帶回來的東西餵給她。

  見雪立在長廊之外,身形高大,視線微微低垂。

  可這裡地勢極高,他應該是懸在空中,或是以巨尾支撐在地,就這樣靜靜看著玉箋。

  良久後,玉箋將手伸出來。

  他俯身靠近。

  玉箋這才注意到,見雪身上的傷勢竟比她昏睡前更為嚴重。

  他蒼白的上身布滿細小的傷痕,有些甚至還在滲著血。

  玉箋不解,見雪這樣一個強大的存在,為什麼這段時間總是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凡人細細摸他身上的傷痕,聲音放得很輕。

  「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他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沒有牴觸,任由她將自己帶入殿中。

  她甚至拉開他的衣袖。

  「我看看。」

  玉箋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仔細檢查那些傷口。

  她現在對他這具身體已經很熟悉。

  蒼白緊實的肌理上,零星散布著幾道猙獰傷痕,翻開的皮肉邊緣氤氳著細碎金光,像是某種術法殘留。

  見雪似乎不願她多看。

  攏起衣衫時,玉箋發現,原本遍布他全身的無數縫合線,如今竟只剩下最後一條,橫亘在心口處,且正在緩慢癒合,逐漸消失。

  「為什麼會受傷?」玉箋問。

  他眸光微沉。

  煉化封印帶來的狂躁感,在觸及她眼神的瞬間,被某種異樣的情緒所取代。

  見雪想起來,他今日身上的傷,是因為想早日帶一個去人間。

  原來他竟是為這個。

  他不顧無盡海大陣禁制,強行衝破封印,只為能早日破開魔域與外界的壁壘。

  傷口是對抗天罰時留下的,他本可以徐徐圖之,卻偏要鋌而走險,急於求成,沒消化好封印就想要破陣,吞併了最後一道封印,想將人間拱手送到她面前。

  良久後終於開口,「天族。」

  嗓音低啞緩慢,像有薄冰碾過耳畔,引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玉箋一怔。

  她聽過這個詞。

  所謂天族,便是傳說中的仙人。

  畫皮鬼說過,天族在無盡海底刻了上萬道禁制,為的就是鎮壓魔域。

  「他們怎會傷到你?」

  可再問見雪就不說話了。

  凡人進食後就睏倦。

  玉箋不自覺地往見雪身邊挪了挪,將身子輕輕倚靠在他臂膀處,動作做得無比自然,很是熟稔。

  見雪僵硬地張開雙臂,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會擁抱的孩童。

  慣於殺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膀,藏起眼中翻湧的情緒。

  玉箋原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無字書上被魔將騙出城外斬殺的命運,以為現在這樣平靜的日子至少還能持續一段時間。

  卻沒想到結束的那麼快。

  魔域的天空不知何時泛起紅光,絲絲縷縷沿著詭譎的裂紋蔓延開來。

  見雪一直守在她身邊,寬闊的巨尾圍成一道牢籠,將她護在其中。

  在入睡前,見雪往她手裡塞了一片東西。

  玉箋低頭看去,是一片鱗甲。花紋詭譎,光滑的釉面泛著微光,如同上好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見雪似乎也送過她一片同樣的鱗片。但當時她正在和他置氣,隨手就將鱗片丟棄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見雪竟又給了她一片。

  這一次,玉箋看了一會兒認真收下,對他說,「很漂亮,我很喜歡,」

  背靠著他的胸膛,側躺著,閉眼睡去。

  昏昏沉沉間,她突然被一股大力推開,隨即身上傳來一陣劇痛。

  玉箋猝不及防地睜開眼,發覺自己已不在洞穴中,而是被推到了長廊上。

  手肘和後背磕得生疼。

  這是怎麼了?

  玉箋半夢半醒地抬起眼,看到一雙腳緩緩落在面前。

  她順著往上看去,看到了見雪。

  他整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居高臨下。

  豎瞳不含一絲溫度,半張臉隱在黑暗裡,只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整個人散發著駭人的寒意,像尊供台上的邪神,空氣中透著股隱隱不祥的凶煞氣息。

  「見雪?」

  玉箋忍著疼,伸出手想要靠近他,「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可還沒碰到他,那截垂下來的衣袖就被倏然抽離。

  下一瞬,玉箋被森寒的魔氣掀開。

  灼燒般的劇痛順著指尖蔓延,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見雪魔息的可怖。

  噼里啪啦幾聲清脆的撞擊聲,玉珠四濺,在石地上彈跳著滾遠。

  她脖子上護體的法器項圈應聲而裂,化作數段脫落墜地。

  玉箋因為疼痛而微微痙攣。

  接著,就看到見雪俯身垂首,冷漠的端詳她。

  神情與往昔判若兩人,四道豎瞳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一層近乎神性的漠然。

  玉箋僵在原地,在他開口之前,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她定定的看著對方。

  聽到他說,「我可以饒你一命,你自行離開。」

  這句話如一盆冰水澆下。

  玉箋喉頭髮緊,「饒我……一命?」

  他要殺她?

  為什麼?

  男人垂眸睨著地上因疼痛蜷縮的陌生人。

  眼中是像在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的漠然。

  那截脖頸纖細得似乎一折就斷,散亂的青絲與嬌嫩的皮膚一樣柔軟,依稀殘留著淡淡的紅痕,脆弱得令人心驚。

  她身上還有許多地方留下了這樣的紅印,幾乎到處可見。

  如此動情。

  他腦海中掠過幾個細碎的畫面。

  她聲音很輕的啜泣,在他懷中掙扎,無數次要逃離,卻被他一次次箍得更緊。

  那些畫面模糊得如同隔世,卻讓他周身的魔息沒來由地躁動一瞬。

  這足以證明,她身上的紅印都是他情難自禁時留下的印記。

  即便當時的他已經極力放輕,捨不得讓她受一點傷,但凡人終究是肉體凡胎,經不起半點摧折。

  長廊地勢高,滿城魔物的屍體映入眼帘,結合腦海中零碎的片段,他記起這個凡人女子曾在他耳畔煽動屠戮。

  一絲不悅浮上心頭。

  即便記憶殘缺,身為上神,怎會如此愚蠢?

  「為什麼,見雪?」

  凡人又開口喚了一聲,嗓音裡帶著試探的顫意。

  這個名字於他而言陌生至極,激不起半分漣漪。

  見她想要靠近,他指尖微動,一道罡風驟然掠去,力道不重,甚至刻意放輕。沒想到她周身的護體法器還是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盡數碎裂。

  「嗯……」

  玉箋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口中泛上一絲腥甜。

  她很久沒有動,像是難以置信。

  唇齒間漫開鐵鏽味。

  抬起手緩慢抹過唇角,指尖殘留下一點淡淡的紅色。

  「出去。」

  他冷漠的聲音響起。

  這段時間日日夜夜糾纏著她的溫柔嗓音,變得冷峻又漠然。

  玉箋抬起頭。

  唇瓣上沾著一小滴血。

  烏黑的眼睛像是無法相信。

  「你不記得我了?」

  見雪……不,或許此刻已不該再稱他為見雪。

  男人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她,目光如同看待一件身外之物。

  玉箋遍體生寒,突然就看懂了。

  他記得。

  他只是,毫不在意。

  她的心沉了下去。

  無字書上的預言不是被她避開了,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應驗了。

  她差點忘了,自己最初在無字書上看到的故事,就是失憶青年與妖女的故事。

  失憶的青年被妖女蠱惑,在朝夕相處中漸漸沉溺於她的甜言蜜語。情愫暗生之際,他不顧世間亂象,為她犯下諸多十惡不赦之罪。

  妖女得勢後越發猖狂,禍亂數城。

  直至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記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一夕之間變得淡漠疏離,與從前判若兩人。

  意識到自己被女妖玩弄於股掌之間,青年當即將其驅逐。而妖女失去庇護後,終落得個悽慘下場。

  玉箋恍然。

  看來見雪找回了記憶。

  看她的眼神也像變了一個人。

  竟與無字書上的預言,分毫不差。

  可她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她不想做被無字書預言吊著線走的傀儡。

  玉箋低頭,打顫的指尖翻出那枚鱗片。

  「這是你給我的,你把它……」她拿出他給自己的那枚鱗片,希望從他眼中看到點動搖。

  可是魔息掠過,手心一空,只剩下魔氣觸及身體被灼燒的刺痛。

  「無論你以何種目的接近的我,」他冷聲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