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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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海大陣已破,六界將迎來大亂,此為必然。

  九重天上,金鱗如雨灑落,映得瓊樓玉宇璀璨奪目。眾天官舉杯相賀,諂媚之聲不絕於耳,稱頌天君登位百年來,六界風調雨順,四海昇平。

  燭鈺真身坐在九重天上,漠然看一眾天官歌舞昇平,分出一縷神思下界。

  有一片金鱗,感應到他百年之前留下的印記。

  順著那絲微末的感應,他到了忘川河畔。

  燭鈺擒住一個青衣小廝,卻發現並非今日要找之人。

  那片金鱗上,的確殘留著一點被印記碰觸過的痕跡。

  這是百年來,第一次。

  天君捏著金鱗緩慢摩挲片刻,指尖難以察覺的細微顫抖,繃緊又鬆開。

  忽然說,「這不是你的東西。」

  他抬眸,語氣冷淡,「從誰手裡搶來的?」

  與此同時,燭燭鈺陰差陽錯地發現,幾名押送不利的天官不慎放走了魔息,此刻三界交錯之處,魔息滔天。

  其中一個酒囊飯袋甚至當場入魔,被鶴拾擒住。

  此次泄露的魔息源自上千年前鎮壓魔域的封印之戰,其威力可想而知。

  被擒來的入魔天官不願跪伏認錯,突然抬頭,口中吐出的穢語,極為冒犯,藐視天威。

  跪伏在地的眾仙官齊齊變色,額頭死死抵著地面,一動不敢動彈。

  整片天地靜得可怕。

  燭鈺冷眼看著天官被一縷魔氣糾纏面目全非,面目扭曲猙獰,隔空一把扼住那入魔天官的喉嚨。

  「殿下好狠的心呀。」耳畔的聲音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溫熱的氣流似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耳垂。

  「明明殿下自己也入魔了……怎麼只對旁的仙這麼嚴苛?」

  一隻蒼白纖細的手從身後探來,指尖先是輕輕搭在他肩上,繼而緩緩遊走,像藤蔓般纏上他的肩膀。

  最後曖昧地勾住他的脖頸,若有似無地摩挲著頸側的皮膚。

  腳下天官跪了一地,聽不到「她」的聲音。

  燭鈺垂眸,看著掌心纏繞的魔氣,如活物般遊走。

  他忽然開口,淡聲說,「繼續說。」

  鶴拾聞聲一驚,以為他是在同那個入魔的天官說話,也屈膝跟著跪下來。

  周遭霎時靜得可怕,無形的威壓如有千鈞之重,壓得眾人抬不起頭來。

  下一刻,燭鈺掌心的魔氣化作一縷青煙。落在他面前,漸漸凝出一道身影。

  白髮紅眸的姑娘怯生生立在那裡,單薄的素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更顯得孱弱。

  她仰起臉,垂淚柔聲說,「殿下,我不想死。」

  燭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裡的火好大,快要淹沒我,我好疼。」心魔一步一步走過來,抓住他的衣袖。

  纖細的手指和記憶中一樣柔軟。

  燭鈺一動不動。

  「她」趁機攀上他的手臂,魔氣凝成的手指順著衣襟往上,少女踮起腳,費力地將臉仰起來,髮絲掃過他的下頜。

  「我好痛,殿下,當初你為何不來救我?」

  燭鈺眼神清明,緩緩俯身。兩人氣息交融,薄唇距離白髮紅眸的姑娘不到寸許。

  他幾乎能數清她的睫毛,以及栩栩如生的怯弱顫動。

  平靜地開口,「不像。」

  姑娘笑起來。

  圓圓的杏眼彎成月牙。

  「既然不像,殿下,為何一直留著我?」

  的確。

  心魔由心而生,它比燭鈺還要了解燭鈺,再清楚不過為何這心魔至今仍在,沒有被抹殺。

  天君生出心魔非同小可,一念之差便可動搖六界根基。若任由魔障滋長,

  假以時日,心魔脫離掌控,輕則惑亂心神天君墮魔,重則顛覆天道,屆時三界傾覆,未嘗沒有可能。

  他口中說著「不像」,卻任由那心魔相伴身側,生長成如今能獨立於身外的模樣。

  六界間無人知道,天君燭鈺在無盡海上生了心魔。

  他親手將心魔從識海里剝離,卻又在最後關頭收回了手。從此魔障便如影隨形,他刻意將其拘在身邊,讓心魔時時刻刻出現在眼前,任其日夜纏在他左右,不停在他耳邊說話。

  簡直如養蠱一般。

  甚至心魔都說,「殿下當真是瘋得可怕,連我等魔物都自愧不如。」

  天宮設瓊筵,萬兩金鱗映得天地如晝。燭鈺端坐主位,無人看見,他身側坐著個白髮紅眸的姑娘。

  他分出一縷神識下界尋金鱗,心魔便也跟著他一同下界。

  燭鈺心中有所求。

  他的心亂了,執念如附骨之疽,生根發芽,才會縱容心魔從三五不時地出現,到現在這樣肆無忌憚地常伴左右。

  「她」整日整夜都在,伴著他,像個活生生的人,總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只是今日,這心魔令他生厭。

  「她」一直想要激怒他,想看他被七情六慾所困,淪為凡俗之流。

  身影輕輕一晃,變幻出一身大紅喜服,挽著魔氣凝聚出的面目模糊的男子,笑眼彎彎,說要與他拜堂成親。

  燭鈺想也不想便伸手阻攔。

  心魔最是知道他心中無法自渡的結。

  彎著眼睛,嘴角裂開笑容。

  「殿下,不是不像嗎」

  「她」歪著頭,手指掀起一半紅蓋頭,「那你在惱怒什麼?」

  燭鈺眼底寒意凜冽。

  她輕輕搖頭,故意放軟了嗓音,「殿下,請自重,祝福小玉和相公便好。」

  祝福?

  燭鈺氣笑了。

  五臟六腑都在痛,他承認自己在嫉妒一個幻象,妒之如狂,雙目猩紅。

  他瘋了。

  「玉箋從來不會這樣對我說話,更不會與旁人成親。」

  他不允許一息穢物如此放肆。

  心魔散開,在他出手之時變成黑氣環繞在燭鈺身側。

  燭鈺五指一收,魔氣在他掌心扭曲掙扎,轉瞬間又化作了白髮紅瞳的少女模樣,痛苦地抓著他的手指,眼中喊著霧氣,「殿下要親手誅滅我嗎?殿下……我好痛……」

  燭鈺面若冰霜,眼底翻湧著陰翳。

  心魔見他無動於衷,又化作一縷黑煙纏上他手腕,聲音蠱惑,「可殿下難道不該恨嗎?他們那般折辱她,讓她跌入崑崙大陣,粉身碎骨……也那樣對你。」

  濃重的魔氣在坑穴上翻湧,幻化出大紅喜帳,人影交疊。

  「而且,殿下不是親自審過岱輿仙君座下那幾個一道下界賜福的弟子了嗎?」

  「她中了蛇毒無知無覺之時,被殿下的師尊趁虛而入。拜了堂,成了親,肌膚交融,水乳相親,行那…夫妻之禮。」

  天色驟然陰沉下來。

  燭鈺那層冷靜端方的表象終於徹底碎了,天地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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