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要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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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珩並未在她面前施展任何騰雲駕霧的法術,他只是朝虛空處輕輕一划,前方的場景便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收回手,他側身對玉箋說,「走吧。」

  一步踏出,周遭的靈山秀水,陰沉的霧靄霎時間一齊褪去,鼎沸的人聲與空氣中交織的甜膩咸香撲面而來。

  玉箋微微睜大眼睛。

  眨眼之間,他們已經置身於一條燈火通明的長街入口。

  玉珩帶她來到了人間。

  此時華燈初上,人間正值晚市最熱鬧的時辰。

  「前面有處市集,我們去看看。」玉珩溫和的聲音像是也染上了一層煙火氣。

  玉箋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所及,是他高挑疏淡的背影,與周遭洶湧人群的喧囂格格不入。

  人間城池細碎的光影落到玉珩蒼白如玉的臉龐上,注意到她的視線,側面對她淺淺一笑,眼中只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

  兩人行至城中最熱鬧的街巷。

  雖然已經入夜,這裡卻燈火通明,人聲熙攘。

  剛出籠的包子蒸騰著白霧,糖炒栗子的甜香混著燒烤的辛辣,織成玉箋記憶中的人間煙火。

  玉珩氣質清冷出塵,和玉箋走在一起,就像一道行走的風景線,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有些甚至看得挪不開步。

  他卻渾不在意,只微微側身,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潮。

  「張記酥餅、陳婆茶湯、十里香酒釀……」玉箋目光掠過那些迎風招展的布幡,緩聲念著。

  玉珩唇邊含著一縷淺淡的笑意,溫和的聲音染著微微的暖意,「隨你喜好。看中哪家,我們便進哪家。」

  玉箋腳步微頓。

  視線落在一處賣冰糖葫蘆的攤子前。

  那草垛扎得高高,上面插滿一串串紅果,晶亮的糖殼在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攤主看見她駐足,立即熱情地開口吆喝,「姑娘要來一串嗎?一串糖葫蘆十文錢。」

  看著眼前鮮艷艷的果子,玉箋忽然一時晃神。

  她想起,就在不算久的不久前,也有人為她買過這樣糖葫蘆,買了整整一垛。

  那時糖渣沾了滿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其實到最後她也沒能吃完,所有的糖葫蘆都被收入虛空。

  彼時的燭鈺不喜塵世的嘈雜污濁,總是滿臉不耐蹙著眉頭,卻用衣襟上一顆明珠換了無數沉甸甸的官銀,裝入錦囊,往她身側掛去。

  對她說想要什麼便去買,不必憂心拿不下。

  玉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想吃那個?」

  玉箋回神,輕輕搖頭,「不了,只是看著熱鬧。」

  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那個錦袋在天宮的那場浩劫中掉了。

  玉珩自然地移開視線,轉而帶著她走向前面捏麵人的老人家。

  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

  與他同行的這兩日,玉箋一直覺得自在妥帖,他總能恰到好處地給予關切,又從不逾越分寸,保留著令人舒適的邊界感。

  玉箋卻不由自主的,借著回身的動作,看了一眼來時路。

  長街燈火煌煌,人影憧憧,並無什麼異常。

  二人又並肩而行一段路,玉箋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玉珩問。

  「不合口味嗎?」對方接過她手上的酥點,「不喜歡就先給我,一會兒尋下一家……"

  「不用了。」

  旁邊就是一家酒樓,玉珩向她介紹,「這一家的烤乳鴿很是有名,已經傳承了百年。」

  爐火上掛著幾隻鴿子,呈現出誘人的焦褐色。

  他引她在臨街的桌邊坐下,頓了頓,話語輕柔,「百年之前,你曾說喜歡這些……」

  玉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這裡很好,但越是好,她心中就越是低落。

  她忽然說,「我不能留殿下一個人在那裡。」

  玉珩正準備為她斟茶的手,頓在了半空。

  「謝謝你的好意,」玉箋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我喜歡這裡。但是殿下他待我極好。」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天宮之上,燭鈺幾乎沒有任何考量,便以命相護,將她送出絕境的畫面。

  他將她的性命毫不猶豫地放在了他自己之上。

  「如果是因為他待你好,」玉珩冷靜地說,「我會給他足夠的酬謝,足以償還他對你的照顧,你無需為此束縛自己。」

  玉箋卻搖了搖頭。

  「不止是因為他待我好。」

  她沒有解釋更多,只是站起身,先前所有的猶豫都消失了。

  「多謝你,但我要回去了。」

  玉箋確實會對他們口中百年前的那個自己,以及與玉珩的過往心生好奇,想知道這個存在於六界傳說之中的人物,為什麼會自稱是她的夫君。

  連同眼前這個人對她莫名的吸引力,都讓她忍不住想要探究。

  但燭鈺不一樣。

  他給了她義無反顧的、血淋淋的真心。為她破除重重阻礙,即便遍體鱗傷也要生生從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玉箋從今天出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時常會想到燭鈺看她的最後一眼,以及他獨自坐在昏暗屋中的孤寂身影。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開來。

  玉箋回過神,抬起眼,發現玉珩仍在注視著她。

  那雙淺色的眼瞳里,映出淺淡的哀傷與不解。

  「那我呢?」他問。

  「什麼?」

  「那我該怎麼辦?」

  她怔住。

  被拉長的寂靜令人有些難受起來。胸口被看不見的重量壓住了,悶得人喘不過氣。

  「你不管我了嗎……」玉珩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是我哪裡做得不對麼?」

  夜風拂過他垂在肩上的青絲,雋美的眉眼一幅被雨水洇濕的水墨畫。

  他臉上帶著一絲迷茫,看起來有些失望,茫然又小心。

  玉箋莫名想起小時候聽過的神話故事。

  一位仙女下凡嫁與凡人,可仙凡有別,她最終被迫返回天界,飲下了忘川之水。數年後,她想起過往,下界去與凡間的丈夫重逢,卻發現對方早已另娶新婦,兒孫滿堂,唯有仙女還對著已經死去的過往念念不忘。

  玉箋想,燭鈺沒有錯。

  玉珩也沒有錯。

  出了問題的好像是她,是她想不起。

  她站起身,「對不起。」

  玉珩沉默許久,淡淡地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收斂於睫羽之下。

  也隨著玉箋緩緩起身。

  「抱歉,小玉。」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已恢復了先前的溫和,收起了剛剛流露出的痛楚,「剛才是我失禮了。」

  玉箋不敢看他。

  玉珩抬起眼帘,淺色的眸子被喧囂的燈火鍍上一層朦朧的破碎光澤。

  「我答應你,會去為他療傷。」

  「什麼?」

  玉箋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他向前一步,目光中帶著一種固執的,克制的懇求,「但請你,不要因此就將我推開。」

  夜風徐徐,絲綢般的黑髮順著肩頸線條垂落。

  玉珩白皙的臉龐半掩在光影交錯處,一時讓人分辨不清他臉上此刻的神情。

  「小玉,要公平。」他低聲說,「也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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