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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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悼雪

  武謫仙是大褚最年輕的陽神。

  飲鴆之戰結束之後,本該迎來空前盛世,然而氣運枯寂,雖然湧現出了謝玄衣唐鳳書陳鏡玄這一代天賦異稟的新人。但直至目前為止,仍然未曾傳出有人破境的消息……也許這世上當真有命數一說,倘若生在錯誤的時代,即便做出再多努力,也只是徒勞。

  篤信因果命數的,其實不止陸鈺真一人。

  離國太子,納蘭玄策,陳鏡玄……

  然而武夫卻是例外。

  無論是忘憂島那位,還是秦祖,亦或是武謫仙,他們的「證道方式」都十分特殊。

  想要成就武道聖體,需要歷盡無數磨難,血肉之苦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苦痛,每一位陽神武夫都是用雙拳砸破天命的「改命者」。

  武道。

  只一字,便幾可鎮壓大道長河裡的三千道。

  武謫仙此刻心湖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此刻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如果不離開「白紙結界」,接下來想走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只是……他不甘心。

  他還想再試一試。

  「皇城迎戰趙純陽之後。我悟出了武道的新諦。」

  武謫仙輕聲傳音:「我想……我或許有機會將紙道人斬殺於此。」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葉祖皺眉道:「這姓陸的至少是陽神七境。」

  修出武道聖體的陽神境武夫,極其善戰,若論近身廝殺,即便對上更高境界的山巔修士,亦然不懼。

  這一戰,武謫仙的悍勇已經施展得淋漓盡致。

  以陽神第四境,與陸鈺真鏖戰激鬥,不落下風。

  如果沒有「不死泉」,說不定還真有機會占據優勢——

  「我知道。」

  武謫仙笑了笑。

  他回想起皇城遠郊那一日。

  那一日,趙純陽踏破虛空而來,對著他只出了一拳。

  武謫仙當然知道,趙純陽境界遠遠高過自己……只是武夫從不後退,所以他未曾後退半步,選擇硬接趙純陽這一拳。

  這位大穗劍宮掌教,倒也沒有欺凌後輩。

  趙純陽其實很欣賞武謫仙。

  所以……

  那一拳,並沒有動用太多手段。

  他只動用了「大道道意」。

  武謫仙永遠記得,被趙純陽擊中的那一刻,他被如同「大日」般的氣息籠罩。

  自己這位陽神境武夫,就像是紙塑一樣,聖體瞬間被大道道境擊破!

  趙純陽的拳頭,蘊含著至剛至純的戰意!

  這縷戰意,給了武謫仙極大震撼,這一架,與其說是教訓,不如說是福緣。

  雖然受了傷。

  但武謫仙返回皇城之後,閉關休養,反覆揣摩趙純陽的道意,大有收穫。

  他很確信,如果今日來到這裡的,是陽神四境的趙純陽,那麼此戰絕對不會落入下風!

  「我知道陸鈺真修為比我更高……可那又如何?」

  武謫仙聲音逐漸變得冷厲,果斷道:「只要讓我順利遞出這一拳,那麼陽神七境,也要跪下!」

  「……」

  葉祖被這回答震到,一時無言以對。

  他知道這個大褚最為年輕的陽神武夫,十分倔強,可沒想到,竟然倔強至此。

  「陸鈺真有『不死泉』。」

  武謫仙已經做出了決定,他不再猶豫,快速傳音:「這一擊……我不會給他機會。葉祖,還請為我護法,壓住純白聖人。」

  「……好。」

  葉祖應了一聲,懸劍升空。

  那尊純白聖人只當葉祖想要脫離白紙結界,於是隨之一同升空。

  整座荒蕪大地,便成了武謫仙和陸鈺真二人的純粹戰場。

  武謫仙深吸一口氣。

  毫無預兆的,那尊如金焰燃燒的武道聖體,忽然開始收斂氣機。

  被璀璨熾日拋灑而出的無數聖輝開始收縮——

  這一刻。

  荒蕪大地上的武謫仙,反而比先前更像是太陽。

  方圓百丈,億萬金光,以他為圓心,紛紛掠去。

  「……嗯?」

  穩占上風的陸鈺真,此刻忽然心頭掠起一縷不安。

  他後退一步,揮了揮衣袖。

  無數紙雪從天頂傾落,紛紛對準武謫仙刺下。

  這種攻擊,原本會被聖輝攔下,但這一刻……聖輝極致收縮,就連覆蓋在肌膚表面的那一層聖輝,都被武謫仙汲取進入肺腑之中,於是這些紙雪便順利刺入武道聖體之中,形如磐石的武謫仙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九成以上的紙雪,在刺入聖體那一刻便被高溫焚化——

  然而還有數十根紙雪,如翎羽一般,根根分明,插在武謫仙的肩頭,脊背,手臂位置。

  這塊收斂金輝的磐石,一瞬間便被箭鏃扎滿。

  但陸鈺真心中的不安,沒有絲毫停歇。

  他繼續後退,同時死死盯住那陷入「死寂」狀態,挨打也不還手的反常男人。

  下一剎。

  武謫仙驟然睜眸。

  那雙黑瞳,在此刻化為極致純粹的金燦色彩。

  熊熊烈焰在武謫仙眼中燃燒。

  他一步踏出,瞬間來到陸鈺真面前,這並不是瞬移,也不是破虛,而是實實在在的「踏地前行」,只是因為速度太快,所以神念都無法捕捉。武謫仙的衣衫轟出爆鳴,在他落腳顯形之後,大地這才裂開巨大溝壑。陸鈺真神情錯愕地低頭,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武謫仙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他的神念感應範圍,即便在自己布置的白紙洞天內,依舊沒有任何辦法進行預見和閃避。

  「轟!」

  皇城遠郊趙純陽出拳的畫面,死死刻在了心湖底。

  武謫仙這一拳遞出,沒有花哨。

  有的……

  便是那「至剛至純」的大道之意!

  陸鈺真在第一時間便做出了防守應對,雙手迭掌,橫置于丹田位置。

  但是沒用。

  這一拳穿透手掌,穿透肌膚,穿透肺腑,勢大力沉地貫穿透體。紙道人瞳孔收縮,面色驟然蒼白,他竭盡全力想要壓下這一擊……然而最終還是武謫仙取得了角力之爭的勝利,這一拳勁氣盡數爆發,陸鈺真雙腳不受控制地離開地面,化為一枚炮彈重重撞在白紙結界天頂,緊接著那位氣息盡數內斂的陽神境武夫微微彎曲膝蓋,瞬間蹲地起身,再度出現便來到了陸鈺真後背上空。

  一擊膝撞。

  陸鈺真再度化為流星墜地。

  「……?」

  葉祖瞳孔震顫,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兩道身影,猶如兩條直線,不斷在天頂,地面划過——

  武謫仙的拳腳已經看不清速度。

  每一擊打出,都在燃燒氣血,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怪不得知曉對手擁有「不死泉」還敢出擊……這根本就是一場壓上性命的豪賭。

  葉祖的神念已經無法捕捉兩人蹤跡。

  整座完整白紙結界都在開裂。

  陸鈺真如斷線風箏不斷被打得拋飛而出,撞在結界四處。

  那純白華美的天頂,斬開一道又一道裂紋……

  葉祖神色複雜。

  他好像在許多年前,看到過這樣的畫面。

  武謫仙此刻展露的「大道道意」,實在讓人感到熟悉……當年有一個傢伙,明明身為劍修,卻只用拳頭便將自己打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

  趙純陽的大道道意?

  在這一刻,武謫仙當真如同一枚太陽。

  只可惜。

  太陽很快就會燃盡。

  這樣驚才絕艷的一擊……註定要付出慘烈代價。

  十息。

  武謫仙收斂全部氣血,所施展的「亡命一搏」,只維持了十息,天頂那縷流光速度越來越「慢」,從最開始的神念不可捕捉,再到後面肉眼也可看見,這輪璀璨耀眼的太陽足足燃燒了十息。然而十息便足以改變一場戰鬥的結局。

  「轟!」

  最後一道爆鳴,從高空響起,自大地迸發。

  陸鈺真重重摔在荒蕪大地之上。

  紙道人此刻比「白鬼」好不了多少,按理來說他這種修士,與同境敵人廝殺,應該以「法身」對捉。然而他完全以肉身硬抗了武謫仙的「燃命術」,這具肉身幾乎被打得稀爛,因為武謫仙的出拳速度太快,不死泉的修補速度都無法追趕。

  武謫仙緩緩落在地上,他已經無力保持站立,只能單膝跪地,但是已經不重要了……至少他沒有躺下。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被嵌在大地凹坑之中的陸鈺真。紙道人身軀裂開了數百道傷口,一縷又一縷金燦道意從中滲透而出,這些金燦道意切割著肌膚,切割著肺腑,只可惜沒能將「丹田」撕裂。

  「只差……一點點。」

  本該是鑽心的疼痛。

  但陸鈺真卻依舊擠出了笑容。

  他艱澀笑了笑,想要抬起一根手指,比劃出差一點點的手勢,只可惜這具軀殼受損嚴重,連抬起手掌都做不到了。

  「只差一點點……或許你真有機會殺了我……」

  陸鈺真抬頭看著天頂,神色感慨唏噓。

  這些話是對武謫仙說的。

  陸鈺真聽到了墜地身影,知道武謫仙就在身邊。

  不過他此刻已經徹底「力竭」,無力轉頭,只能看著支離破碎的天頂。

  無數紙雪紛紛揚揚飄落,由於結界主人的重傷,這些紙雪已經無法化為刀劍,只能淒悽慘慘戚戚地飄墜,天地之間響起風雪的幽鳴,好似在為某人的離去提前哀悼。

  「……」

  武謫仙比陸鈺真的狀態好不了多少。

  雖然他還沒有躺下。

  但是身軀內部,已經龜裂。

  這樣的一擊,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他神色有些遺憾,如果自己能夠重現趙純陽的道意,或許這最後一擊,便能徹底擊碎陸鈺真的洞天。

  「的確還差了一點。」

  武謫仙同樣艱難地笑了笑,他聲音沙啞說道:「不過……還重要麼?」

  「……」

  陸鈺真依舊是平靜看著天頂。

  他明白武謫仙的意思。

  這不是一場公平對決。

  在這裡,除了武謫仙,還有一位陽神。

  白紙結界,已經被轟得支離破碎,大塊大塊由紙雪組成的雲團正在崩塌,陸鈺真看到了一縷劍影,出現在視線中央。

  有人懸劍在天。

  「可惜。」

  陸鈺真輕輕說了一聲。

  武謫仙微微皺眉,有些不太明白,此刻紙道人為何會是這個反應。

  南疆大局,功敗垂成,哪怕沒有遺憾,難道沒有畏懼?

  這世上所有修士,無一例外,全都懼怕「死亡」。

  陸鈺真現在的狀態,離死只差一點。

  「我有個問題。」

  陸鈺真再次笑了笑,認真問道:「這樣的『術』……你是怎麼悟到的?」

  「趙純陽。」

  武謫仙淡淡地笑了。

  這一式,他其實早就悟到了。

  在大月國那一戰,對弈孔雀大尊,他便留了這麼一招後手。

  如果那時候孔雀大尊要與自己拼命,他便會燃燒氣血,嘗試將這頭大妖當場斬殺——

  只不過礙於第三人的存在。

  這道術,沒有施展。

  如今太陽燃盡,大局逆轉,武謫仙身上氣血雖然乾涸,但戰意卻未曾枯竭。

  作為對對手的尊重,也作為對大穗劍宮的尊重,他沒有藏私,緩緩說道:「這道術……拜趙純陽所賜。」

  「……原來如此。」

  陸鈺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這樣的神色,很少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世上之事,大多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天地之大,哪有人能全知全能?

  「不愧是我看中的紙人道客卿,武道大才。」

  陸鈺真由衷稱讚道:「僅僅與趙純陽打了一架,就能參悟出這樣的『術法』。」

  「我與你不是一路人。」

  武謫仙搖了搖頭,面無表情道:「真正大才的不是我,而是趙純陽。如果換做他來,你不會活到現在。」

  「……說得有理。」

  陸鈺真咧嘴笑了笑,嘆息說道:「所以我一直都不敢招惹大穗劍宮,那老傢伙出拳實在太重,說不定真的會把我打死。你是陽神境武夫,應該知道我們這樣逆天而為的人,想要修行到這一步,有多麼不容易吧?」

  同樣是修士。

  修行劍術,道術,有些人生而得到大道垂青,譬如當年的謝玄衣,一路進境飛快,幾乎沒有阻礙。

  可武夫不同。

  武夫要受盡錘鍊,嘗遍苦痛。

  至於邪修……自然要更慘澹,雖然武謫仙從來瞧不起這些南疆邪修,但不得不承認,陸鈺真這樣的人物,稱得上是「梟雄」。

  本就生在泥濘中的爛草,難以存活,何況人人見了都要踩上一腳呢?

  能夠修到陽神。

  已是萬中無一,千年僅此一例。

  「剛剛你沒能殺死我……」

  微微停頓了一聲之後。

  陸鈺真有些遺憾地看著武謫仙。

  他認真地吐出四個字。

  「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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