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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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荒誕

  「其實……我沒有選擇。」

  地淵幽風吹拂了許久,鈞山真人忽然低聲笑了笑,他伸出手掌,抓住一把碎紙屑。

  陽神法身阻攔。

  說得好聽一些,他可以選擇是否離去。

  說難聽點……他哪裡有選擇的權力?

  這扇虛空門戶橫立在自己面前,他若想闖入秘陵,那麼結局大概便是血濺當場。

  「……」

  陸鈺真只是面帶微笑看著眼前的道袍稚童。

  「你應該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小武死在你手上,你放我離去,日後我與你必有一戰。」

  鈞山沙啞開口。

  他的朋友並不多,轉世之前,前塵舊人便已經逐漸離去,而今更是所剩無幾。

  武謫仙的仇,鈞山一定要報。

  「所以?」陸鈺真道。

  「所以你應該殺了我。」

  鈞山冷冷道:「不然以後便是我殺你。」

  「是麼?」

  陸鈺真依舊在笑:「道友想殺我可不容易……若真有那麼一天,陸某倒也歡喜。」

  鈞山抬起頭來,幽幽盯著眼前道人。

  「其實我也怕『放虎歸山』,只不過復仇這種事情,往往都是親自動手,方可解恨止渴。」

  陸鈺真嘆息一聲:「鈞山道友有一位令人敬畏的好師兄……只不過以道友性格,恐怕不會麻煩這位『天下無敵』的師兄幫忙出手……我應該沒說錯吧?」

  陸鈺真沒說錯。

  鈞山的確是這麼想的。

  哪怕逍遙子如今沒有閉關,他也不會請其出山。

  「今日之後,天下恨我者應有繁星之數。」

  陸鈺真笑道:「所以道友若真想殺我,首先要好好活著……」

  說到這。

  他微微拂袖,做出請入門的邀請姿勢。

  「……」

  鈞山真人死死盯著陸鈺真,袖口拳頭攥死,因為憤怒,稚童渾身都在顫抖。

  然而千般念頭,百般迴轉。

  這恨意終究只能壓下。

  此刻拼命,毫無意義。

  待到天頂劍氣掠盡,流光散去,這扇虛空門戶逐漸隱於風雪之中。

  「呼。」

  陸鈺真悠悠吐出一口濁氣,露出了疲倦神色。

  地淵穹頂遠處,掠現一道身影。

  「道主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

  鏡三來到陸鈺真身旁,望著漸漸散去的門戶,咬牙開口:「鈞山真人未來必定是天下一等一的頂尖陽神,此人必成紙人道心腹大患……」

  「且讓他去吧。」

  陸鈺真搖了搖頭:「大道長河之中,能夠參出『因果』相關道境的苗子,攏共就那麼幾位。殺一個少一個,若是鈞山真人沒有悟出『未來道境』,那麼他的生死,不過是長河中的一粒砂礫,可他悟出來了,哪怕只有一絲大成的可能性,總該還是要保留一二。」

  鏡三聞言,恭敬低頭,但眼中還是有些遺憾。

  道主大人,似乎對道境沾染「因果」的那些修行者極其寬容。

  前不久離國沅州暴亂。

  紙人道一直在暗處,秘密關注著那位梵音寺的未來佛子。

  若是密雲有隕命風險……那麼紙人道一定會試著出手,道主就是這麼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物。

  陸鈺真忽然開口問道:「離國那邊如何了?」

  鏡三恭敬道:「回稟道主大人,太子對秘陵不感興趣,他已經獨自離去了。」

  「嗯。」

  陸鈺真點了點頭。

  白澤秘陵,對許多人來說,是天下最大的造化。

  但對離國太子而言……

  某種意義上來說,離國太子已經擁有了半邊「天下」,所以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登頂去做準備。這次南疆亂變,已是一樁巨大功績,後續的紛爭與他無關,自然應當抽身退出。

  這是明智之舉。

  陸鈺真頓了頓,再問道:「那麼三大宗那些人呢,他們安置得如何?」

  「白鬼,墨道人,歡喜禪主踏入秘陵。」

  「赤仙,青梟,白道人,合一禪主……已入純白山……」

  鏡三獻上一枚玉簡,緩緩開口:「這是三大宗麾下尊者,所呈遞的詳細卷宗,涉及山門,修士,御獸,丹藥,卷宗真偽五妹已經檢閱過了,與紙人道這些年的暗查相應,並無做假嫌疑。目前來看,三大宗盡數臣服,只等秘陵事了,便可盡數一統。」

  「只是……」

  鏡三說到一半,有些猶豫。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

  陸鈺真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這些邪修,反覆無常。」

  鏡三垂眸,誠懇說道:「只怕眼前擺出的諂媚之姿,只不過是謀求大道碑文的權宜之計……道主大人,萬不可輕易取信。」

  「這是自然。」

  陸鈺真語氣溫和,帶著讚許之意:「這些人……既然能夠為了利益背刺大褚,未來有朝一日,自然也會背刺我們。」

  「……那您準備?」

  鏡三有些茫然。

  「今日這一戰,只是開始……接下來,不止南疆,整座天下,都有很多人會死去。」

  陸鈺真溫聲說道:「我們想活著,就需要有人替我們死去。反正這些人早晚要死,不如接下來……替我們而死。」

  鏡三若有所思。

  「道主大人……」

  他望著地淵秘陵,困惑問道:「可是您如今身負重傷,倘若白鬼他們當真取得了碑文,晉昇陽神,該如何是好?」

  「呵……」

  陸鈺真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想要成為陽神,哪有那麼容易?若大道碑文可以輕易摘得,那麼入陵的便不會只有三人。」

  白鬼墨道人歡喜禪主入陵。

  還有四位,則是選擇坐鎮後方。

  這四位,難道不想要大道碑文嗎?

  當然想!

  只是……他們更加惜命,不願輕易行動。

  「你回純白山後,準備幾口棺。」

  陸鈺真凝視著地淵,不帶感情地吩咐道:「修到這個境界,著實不易,等秘陵事了,這幾位若還有完整屍身……便以棺木厚葬,算是紙人道行地主之誼了。」

  鏡三聞言,心底悚然一驚。

  這是什麼意思?

  道主大人這是篤定白鬼,墨道人,歡喜禪主……這三位入陵的半步陽神,全都會死?

  可是怎麼可能?

  這秘陵之中,有誰能夠殺得了這種存在?

  就憑大褚那些修士?

  可即便周臨時破境,最多也只能拖住一位……匡論大褚如今還在內鬥!

  「另外。」

  陸鈺真眼中浮現出一縷不可查覺的笑意:「再為我備一些好酒……等了十年,終於等到這一日了。」

  鏡三很熟悉道主此刻的笑。

  這些年。

  只有聽到關於「謝玄衣」的消息。

  道主才會露出這樣的笑。

  ……

  ……

  「你確定……我們要等在這裡?」

  幽暗深淵之中,一襲白衣懸浮在空,清脆雷聲繚繞迴蕩。

  秦千煉皺著眉頭,看著面前巍峨高聳的山嶺。

  擊殺瘟道人後,他與煙邪成功匯合……然而這秘陵虛空大陣卻忽然發作,整個秘陵的第一層空間,都被大陣打亂,重新排布。

  「等。」

  陰翳被雷光碟機散了部分。

  秦千煉馭氣落在山嶺之上,他身上的影子向外延伸,那道寄居在【陰陽鏡】中的煙邪分身,此刻緩緩從地面拔高,成長,成為一道完整的杵杖身影。煙邪眺望遠方,即便有【陰陽鏡】傍身,依舊只能看到一片無垠黑暗。

  「我的【陰陽鏡】固然是隱匿神念的至寶,但這秘陵里畢竟有『葉祖』這樣的存在。」

  煙邪道:「先前他受了重傷,無暇查看寶船眾人情況,可第一層秘陵有諸多治療傷勢的神物,葉祖此刻想必恢復了不少氣血。若是被他瞧出了你我之間的勾結,可就糟了。」

  「有什麼可糟?」

  秦千煉淡淡地道:「你我本就是長生齋弟子,一脈同根。」

  「呵……」

  煙邪搖搖頭,自嘲地道:「我如今只是道門棄徒罷了,什麼長生齋弟子,天底下還有人肯認我?」

  「……」

  秦千煉陷入沉默。

  「這秘陵的虛空大陣發動了兩次,想來大多數倖存者,都已通往下一層……事已至此,你也不必急著和長生齋那些弟子匯合。」

  煙邪瞥了眼身後白衣師弟,道:「這第一層秘陵,共有四座大殿,分別對應著四把秘鑰。秘殿刻了『往復咒』,再過片刻,便會自行返回,來回送人橫渡虛空。我們如今所守的位置,便是一座秘殿降落之處。」

  秦千煉聞言之後思忖了片刻,皺眉問道:「白澤秘陵千年未曾現世……這些消息,你是怎麼得知?」

  「陸鈺真。」

  煙邪倒也坦然。

  他平靜地說:「這傢伙早就知道,純白山山門之下埋著這麼一座秘陵。還記得一年前的『北海陵』事件麼?」

  「記得。」

  秦千煉心底咯噔一聲。

  那時候他還在道門閉關,青州亂變,鬧得沸沸揚揚。

  只有極少數陰神境以上的大人物才知曉,青州亂變真正的「核心」在於北海陵。陳鏡玄借著這次亂變機會,一舉擊破北海陵秘境,將這天下堵塞數十載的氣運大潮,盡數攬入大褚境內。

  「北海陵也與陸鈺真有關?」

  秦千煉記得,當時道門得到了消息。

  白澤大聖的遺留秘境,疑似出現在青州——

  一時之間,七齋震動。

  只可惜這消息來得太晚,只有天下齋主唐鳳書一人來得及趕到,當時為了拔除妖族諜網,青州千里戒嚴,若無書樓允許,即便是道門齋主,也不得輕易踏入境內。

  「……嗯。」

  煙邪笑了笑。

  他輕聲道:「【陰陽鏡】的神通,是將宿主神念與本尊一分為二,身化陰陽,形如鬼魅。可這姓陸的比我更像『鬼』……這些年,他看似無影無形,但實際上卻是無處不在。」

  「我聽說……白澤大聖所留下的最珍貴的東西……」

  秦千煉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是大道筆。」

  青州亂變之時。

  道門內部得到的消息是,【大道筆】在北海陵中現身了!

  這消息不知是從哪傳出來的。

  北海陵一戰,死了許多人,但據說是有倖存者,無意間瞥見了北海陵秘境內的「景象」。本該鎮守無數神物的北海陵,若干年過去,已變得空空蕩蕩。入陵者沒有一人能夠得到真正的造化機緣,緊接著一個極其荒謬的傳言便在道門內部擴散開來——白澤大聖耗費渾身精血煉製的至道聖寶「大道筆」覺醒了意識,修成了人身,離開陵墓之際,還不忘帶走陵中的其他神物。

  這個傳言,當時聽起來讓人覺得好笑。

  寶器修成人身?

  怎麼可能?

  千百年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例子。

  可如今,秦千煉卻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已經發現,這所謂的「紙人道」內部,似乎都是寶器化形,完美契合北海陵的傳言。

  這幾年他愈發明白一個真理。

  有些事情,看上去荒誕……但實際上越荒誕,越接近真相。

  「你懷疑陸鈺真是大道筆?」

  煙邪回過頭來,望著秦千煉,神色若有所思。

  十年。

  從無人知曉,到天下聞名。

  這位「陸道主」,僅僅只用了十年……

  這天底下再能隱忍的梟雄,也無法做到陸鈺真這般。

  即便修成陽神之前,陸鈺真一直在藏鋒忍讓,可也不至於一丁點名聲也不顯露!

  無論是離國的「鉤鉗師」還是大褚的「皇城司」都沒有絲毫察覺,書樓,方圓坊,玄微島,忘憂島……這天底下根本就沒人注意到這麼一號人物。

  唯一的解釋。

  就是十年之前,他根本就不存在。

  誰會注意到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又或者……

  他根本就不是人?

  「有意思。」

  煙邪摩挲下巴,喃喃說道:「如果陸鈺真是大道筆……那麼一切似乎都變得合情合理了啊……」

  便在此時。

  虛空震顫,遠天忽然劃出一道頎長的血線。

  一座秘殿,如大船航行在虛空之中,仿佛一枚血色隕石。

  「通往下一層的『秘鑰』來了。」

  煙邪開口,而後輕輕咦了一聲。

  他感應到了一股妖異氣息,正在靠近:「這第一層……怎麼還有人?」

  秘殿緩緩降落。

  一道魁梧身影,如野獸一般,手腳並用地奔跑,掀起一陣灰塵。

  其背上馱負著一道枯瘦身影,膝前還橫著一桿大幡。

  無數幽魂,籠罩在二人頭頂。

  血雨腥風翻湧,濃郁的血氣,隔著數百丈都能聞到。

  「陰山的白鶴真人?」

  秦千煉皺了皺眉,道:「這傢伙沒有直接踏入第二層……他怎麼知道秘殿會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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