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二十四時辰(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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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0章 二十四時辰(十六)

  今夜大褚皇城月明星稀。

  隱於陰翳中的一座偏僻宅院,身披黑袍的煙邪杵杖離開小院,抬頭望著天頂明月。

  一縷漆黑絲線從虛空之中掠出,筆直繃緊,落入煙邪掌心,這縷絲線跨過皇城十餘座小巷,圍繞鯉閣探查了一圈……

  此刻的鯉閣,只剩一池錦鯉,滿池春水。

  人去樓空。

  言辛離開了皇城。

  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煙大人,你總算出來了……」

  「可真是……讓我好等。」

  一道冷漠之聲在小院遠端響起。

  煙邪微微挪首,望向不遠處。

  與他一樣同披黑袍的某人,在此地已經靜候多時。

  那身影背靠院落,懷抱長刀,一直在閉目養神……或許是因為等待太過無聊的緣故,他以拇指推出長刀刀柄一寸,而後緩緩鬆開,任憑刀光滑落合攏,如此反覆。

  此刻刀聲戛然而止。

  刀鋒保留一寸出鞘長度,橫面散發出冰冷逼仄的殺意。

  「我等了十年,尚且不急。你又何必著急?」

  煙邪微笑道:「言辛當真離開鯉閣了……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些你無需過問。」

  抱刀男子幽幽道:「你只需知道,如今秦祖,言辛,武謫仙,如今全都不在皇城。」

  「仁壽宮那位,果真有滔天本領。」

  煙邪輕聲笑了笑。

  他吐出一口積攢十年之久的鬱悶濁氣,緩緩挺直脊背,從陰翳之中走出。

  那具佝僂,殘敗,破碎的軀殼。

  在月光照耀下。

  逐漸變得年輕,高大,挺拔。

  「今夜是個好日子,值得好好慶祝一番。」

  煙邪望向院落那邊,溫和說道:「我先陪你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

  ……

  「姜大人何故鬱鬱寡歡?」

  今夜陳府格外冷清。

  姜奇虎結束巡守,本想著獨自一人逛逛,可不知不覺便來到了陳府。

  他沒想到,桑正已在陳府。

  「你速度倒是挺快。」

  姜奇虎看著偌大幹淨的陳府,輕聲感慨:「先生那邊如何?」

  「駛進道門山下,先生便不讓我跟隨了。」

  桑正輕嘆一聲:「先生今日心事重重,看樣子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煩。」

  午時出發,酉時送抵。

  離開道門之後,桑正獨自一人加快了速度,亥時未盡,便趕到了陳府……其實以陳鏡玄身份,去往大褚四處,都有傳送門戶可以動用。前去道門,無需那麼麻煩,不過此次出行,先生似乎並不想要使用「門戶」,甚至在路上還叮囑自己,可以行駛慢些。

  「對先生而言,天下沒有解不開的麻煩。」

  姜奇虎大大咧咧卸下甲冑,就這麼坐在陳府院落的榕樹之下。

  他從洞天之中取出兩壇酒,擲了出去。

  桑正接過一壇。

  「姜大人……」

  桑正看著這壇酒,有些不知所措。

  「陪我喝點。」

  姜奇虎心中鬱悶,他自小來到這皇城,遠離青州,平日裡極少有機會能夠回鄉。老爹說他生性頑劣,要送到皇城好生磨礪,可他並不是傻子,他知道聖后罷黜北境,昔日北境諸將,唯有姜家能夠網開一面。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老爹功高當賞,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姜家將自己送到皇城,送入聖后掌心之中……

  姜烈只有自己這麼一個兒子,自己待在這,姜家才能在青州有一席之地。

  能讓姜烈在青州頤養天年,他心甘情願成為這枚「質子」。

  只是皇城待了這般多年。

  姜奇虎還是頭一次感受到如此孤獨。

  放在以往,他若是不開心了,煉器司一定會有個終日敲敲打打,只知道鑽研法器的蠢貨,在地窖里等著自己,只要喊上一聲,就會陪自己喝一宿酒。

  可是今夜秦百煌不在皇城,那傢伙竟然發了瘋去南疆了。

  又或者,他可以找葉清漣發發牢騷。

  那姓葉的婆娘脾氣雖然不太好,但自己的神魂訊令,卻總是會回的。

  葉清漣如今也去了南疆。

  退一萬步,他總歸還是能找先生說上幾句話的。

  可是今夜先生也不在皇城。

  這偌大皇城,似乎便只剩下了自己……好在還有桑正,這傢伙能陪自己喝上兩口。

  「姜大人這是想家了?」

  桑正沒有打開酒罈,而是將其放在石桌之上,他繼續拿起掃帚,清理這陳府的落灰。

  「是有些。」

  姜奇虎打開酒罈,本想豪飲一大口。

  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

  他小小啜了一口,自嘲笑道:「也不知我那老爹,在青州過得如何?這些日子也沒給我傳些訊息,寫些書信……」

  桑正聞言,啞然失笑。

  這裡是皇城,有些話他這黑鱗衛不方便說出口。

  姜老爺子在青州……那簡直是皇帝一般的存在……

  誰敢觸姜家霉頭?

  「姜大人多慮了,姜老爺子的本領,人盡皆知,況且青州那邊……哪裡會有什麼麻煩?」

  桑正安慰道:「先生此次去道門,應該要不了太久。說不定再過幾個時辰就要回來了。」

  這就是姜奇虎沒有豪飲一大口的原因。

  他擔心先生回來,看到自己一身酒氣,又要呵斥自己。

  「說來也怪。今兒我心中忒不痛快。」

  姜奇虎苦悶笑道:「你說說,姓秦的放著煉器司不管,非要去和那狗屁弟弟一同南下,搶什麼秦家家主……這玩意兒有什麼用?他早就和我說了,他不在乎這些東西,還不如直接讓給秦千煉得了。」

  「……」

  桑正不敢隨意接話。

  他默默聽著。

  姜奇虎碎碎念地罵著,從秦百煌罵到皇城司不知名的小卒。

  衢江事變之後。

  皇城司重擔便盡數壓在姜奇虎一人肩上。

  這壓力……

  或許對他而言,還是太大了些。

  所有人都說,皇城司首座之位,就要落在姜奇虎頭上了,而今雖然只是次座,但已有首座之實。

  「他們都在恭喜我,恭喜我……恭喜個屁啊!」

  「皇城司首座……我壓根就不在乎……」

  半柱香後。

  一小口酒一小口酒,陸陸續續喝了半壇的姜奇虎,靠在榕樹下,戲謔笑道:「我心底清楚,仁壽宮那邊是故意壓著『皇城司首座』之銜不願放出呢,就和先生的『國師』是一樣一樣的……」

  「姜大人,這話可不興說啊。」

  桑正有些焦急,抬頭看了看外面。

  幸好這裡是陳府,先生早就布置好了陣法,而且今夜估計也沒人留意這種地方。

  「放心,我心底有數。」

  姜奇虎擺了擺手,淡淡道:「去到外面,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我都知道……」

  「你說再過些年,外面會不會喊我『小首座』?」

  姜奇虎忽然譏諷開口。

  桑正陷入沉默。

  小國師這個稱呼……十年前,的確是一個美譽。

  可整整十年。

  言辛願意鬆手,陳鏡玄願意接手,在這等情況之下,國師之銜始終不得交接,「小國師」的稱呼便有些變了味道。

  「姜大人。」

  陳府上空,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的女聲。

  姜奇虎眯起雙眼。

  院落上方,有無數碎雪翻飛飄墜,一位佩戴慘白面具的女子,緩緩落下,落在榕樹之前。

  來者正是方圓坊雪主。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偷聽。」

  雪主望向姜奇虎,又望了望一旁空了一半的酒罈。

  她沉默數息,緩緩道:「有一件很不幸的事,必須要告訴你。關於你剛剛所說的小首座的事情……大概不會出現了。」

  「……嗯?」

  姜奇虎皺起眉頭,有些困惑。

  「元繼謨回來了。」

  雪主輕嘆一聲,道:「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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