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血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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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3章 血與雪

  聖后掌心傷口以極快速度完成了復原。

  三四息後。

  猩紅血液不再流淌,那枚手掌重新變回一枚潔白無瑕的璞玉。

  以她的境界,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吃人?」

  秦祖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他知道開花枝幹枯萎的原因了。

  聖后以自身鮮血餵養不朽樹……以聖后的境界,這自然是極好極好的補品。

  於是被餵養的不朽樹枯枝,在短短時間內便開花發芽。

  而傷口自愈,鮮血耗盡。

  這枝幹便自然而然要重新枯萎。

  「沒錯。」

  聖后仰望著這參天巨木,悠悠說道:「哪怕不犧牲龍脈氣運,也能讓這『不朽樹』復甦。只要送去足夠的元力,足夠的鮮血……足夠的養料。這株不朽樹便可以活過來。」

  聽到這。

  言辛神色變得難看起來。

  「您……什麼意思?」

  他餘光瞥了眼身後。

  月隱洞天的傳送門戶,在二人踏入之後,便重新閉合。

  這座洞天的掌控權在聖后手中。

  這是請君入甕?

  「言先生乃是將畢生心血潑灑大褚江山的輔國棟樑。」

  聖后輕輕伸手撫摸著枯木,一字一句認真問道:「如若這株不朽樹需要您的血肉,作為養料……不知您是否願意傾注道源,捨身奉獻?」

  「?」

  這一句話,讓言辛毛骨悚然。

  他想要後退離開這裡。

  但【月隱洞天】的門戶已然關閉。

  轟一聲。

  言辛氣機鼓盪,大袖翻飛,無數天命金線從袖袍之中掠出,向著洞天外沿掠去。

  聖后並未出手阻攔,視若不見,放任言辛釋放「大道之力」探索這座洞天。

  月隱洞天雖然荒蕪,但卻極其廣袤。

  天命金線掠出數十里仍然不見盡頭。

  言辛神色變得灰白起來。

  自己畢竟只是一位監天者,主修神魂——

  面對秦祖,聖后這種頂級存在,自己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倘若這趟【月隱洞天】相邀,是為了送自己上路。

  那麼他只能引頸待戮。

  只是……

  如果事情這樣發展,未免太不合理!

  監天者雖然不可窺探自己命數,但對那些即將應驗的大劫,感應極其敏銳。

  言辛之所以願意與秦祖同行,是因為他並沒有在秦祖身上感受到殺意……

  除此以外,【渾圓儀】也沒有就這次【月隱界】之行發出警告。

  按理來說。

  自己是安全的!

  念頭剛剛落定,身旁便響起咚一聲震響。

  身披黑布麻衫的秦祖,隨意遞出一拳,這一拳落在【月隱界】虛空之中,武道勁氣鼓盪擴散,直接將虛空撕裂,震散。無數亂流在遠方匯聚,形成一扇巨大門戶。

  「……」

  聖后攏了攏衣袖,處變不驚地看著這一幕。

  「言先生乃是當年太皇最為看重的智囊。」

  秦祖風輕雲淡說道:「監天者一人的鮮血,比千萬人都要珍貴。倘若聖后真要選一位犧牲者祭祀不朽樹,也不該是他。」

  「哦?」

  聖后笑了笑。

  「今日月隱洞天,是我請他來的。」

  秦祖瞥了眼言辛,平靜說道:「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秦老,您在說什麼呢?」

  聖后笑著搖搖頭:「言先生乃是一國之師……我怎會讓他受傷,讓他流血?您說得沒錯,監天者的血液的確珍貴,如若真要選人祭樹,也不該是言先生。」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直白。

  點到為止。

  對所有人都好。

  這場談話進行到這,雙方便將所有心思都擺在了台面之上。

  秦祖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那株不朽樹。

  此刻他心中湧出失望。

  他本以為,聖后當真締造出了奇蹟。

  如今來看……

  所謂的鐵樹開花,也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

  要以陽神之血,餵養不朽樹?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大褚王朝風雨飄搖一千年,一共才誕生了多少陽神?每一位陽神的誕生都需要大世氣運的參與,某種意義上來說,陽神便是行走的「地脈氣運」,修為境界越高,裹挾氣運越大。像秦祖這樣修至陽神十重天的無敵存在,更是與大褚武道龍脈氣運死死綁定,二者幾乎融為一體。

  「看來這『不朽樹』,很難開花了。」

  秦祖面無表情撂下一句話。

  說罷,他便準備帶著言辛就此離去。

  然而下一刻,這位大褚武運鎮守者抬起的腳步,便驟然停頓在半空之中。

  「……」

  秦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那扇被自己強行撕裂的虛空門戶。

  言辛先前祭出天命金線試探無果,便說明【月隱界】已被聖后煉化,這座洞天被裡里外外加固了好幾層大陣,只不過修到秦祖這一境界,世上所有寶器和大陣,都阻擋不了他的拳威。

  只不過,此刻那扇門戶,隱隱約約有風雷之聲匯聚。

  今日【月隱界】不止有他們兩位客人。

  「秦老,既然來了,便多待一會……別急著走啊。」

  那扇門戶中響起一道低沉威嚴的招呼之聲。

  一襲飄搖的寬大黑衫,橫渡虛空,跨越千里而來。

  三尊巍峨法相,幾乎貫穿天地,令人望而生畏,就這麼懸掛在這位黑衫大真人頭頂。

  一氣化三清!

  除此之外。

  還有七道流光,繚繞在大真人衣袖之間。

  這七道流光象徵著道門七座齋山氣運……只不過這七座齋山氣運之中,似乎有一座已經徹底黯淡。

  「崇龕?」

  言辛神色陰沉,聲音隱隱帶上了憤怒之色。

  到這一刻,他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月隱界的這場邀約的確是請君入甕。

  只不過聖后真正的狩獵目標,並不是自己……而是鎮壓武道氣運的秦祖!

  崇龕橫渡虛空而來,他施展一氣化三清演化而出的神靈法相,此刻所背負著的那七道流光,正是道門最為珍重的龍脈氣運!

  很顯然。

  聖后準備重啟「月隱」。

  而最大,也最棘手的麻煩,便是鎮守武運的秦祖!

  想要復甦「不朽樹」,要麼餵養陽神之血,要麼集齊四條龍脈!

  秦祖不死,武道龍脈便無法歸位……

  秦祖若是死了。

  這位絕巔武夫的鮮血會為不朽樹送去大量生機。

  除此之外。

  聖后還能重新掌握大褚積攢千年的武道氣運!

  ……

  ……

  轟隆隆隆!

  狂風呼嘯,月隱界湧起海潮轟鳴之聲。

  地平線盡頭的確有潮汐湧起,這座乾枯世界在十年來第一次迎接了如此之多的絕頂高手。

  陽神十重天的聖后,秦祖。

  以及陽神八重天的崇龕。

  這三位當中的任何一位,都具備著「鎮國」的實力。

  只不過……

  真正絕巔的對決之中,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差距,也會被無限放大。

  「所以……」

  秦祖望向攔在虛空門戶之中的崇龕,又望向不遠處的聖后。

  這位修行接近三百年的武夫,此刻眼中滿是失望。

  秦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們喊我來這,是想殺我?」

  「……」

  面對這質問,無人回應。

  聖后選擇了沉默。

  崇龕亦然。

  但此刻月隱界如雷鳴般的潮汐聲便說明了一切。

  殺局已起。

  今日是有來無回。

  「崇龕,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真讓我失望……」

  秦祖輕輕嘆了一聲。

  「誰給你的膽量,敢攔在我身前?!」

  下一刻。

  這位披著粗布麻衫的老者驟然抬頭望向天頂。

  那雙渾濁眼瞳驟然變得清澈,陰雲盡數盪開,只剩鋒芒!

  「轟!」

  僅僅是目光對視。

  崇龕大真人心湖便止不住要炸開,神魂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悚,這種恐懼,他只有面對師兄之時才曾感受體會過!

  天頂那三尊法相都被懾住。

  但地格法相反應速度最快,強行掙脫了神海威壓,驟然橫行一步,以抬臂格擋之勢,攔在大真人身前,自行「護主」。

  下一刻,這尊法相直接轟然炸開!

  數百丈的法相巨軀被秦祖一道目光抹殺!

  這道看似稀鬆平常的「對視」,其實蘊滿了武道殺意……修行到絕巔的陽神十重天武夫,想要殺人,根本無需動手。一個字,一句話,哪怕一道眼神,都足以完成抹殺!

  天頂流雲如瀑擴散,滾滾陰霾盡數盪開!

  崇龕大真人神色蒼白,唇角溢出鮮血,經此一擊,他控制不住身軀,連連向後退去……

  「拖著受傷之軀,也敢攔我?」

  秦祖看出了崇龕負傷,他冷哼一聲:「莫說是你,即便是你師兄,也不敢對我如此不敬!」

  「……」

  崇龕面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自己與秦祖之間差距竟如此之大!

  與玄芷一戰,打亂了今日計劃。

  此刻的他,實力已非全盛之期……當然,即便沒有與玄芷一戰,剛剛那一下對攻的結局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看樣子,即便自己背著道門氣運,施展一氣化三清,也無法阻攔秦祖的離去!

  「走。」

  秦祖伸手按住言辛肩頭,威嚴開口:「我送你離開月隱,看還有誰敢攔我!」

  這句話……是說給聖后聽的。

  剛剛那一擊,其實也是做給聖后看的。

  這十年來,秦祖與聖后鮮少往來。

  十年來的動盪他盡數看在眼裡。

  只不過朝政變化,時局起伏,已與他無關。

  太皇逝去之後,他便只做一件事,死死鎮住大褚武脈!

  秦祖已經幾乎斬斷了對這塵世間的凡俗依戀,甚至連秦家那些子弟的去留,他都不再過問。

  但今日不朽樹之事,觸及了他的底線。

  倘若聖后要取妖國大尊鮮血,來祭祀不朽樹,他絕無二話,甚至還會親自動手,去找妖國最強悍的那幾位大尊血拼!

  可若要以言辛,要以自己開刀……

  那他便不得不破戒,讓這大褚朝堂重歸清明了!

  下一刻。

  兩人化為流光,就要離去。

  便在此刻,沉默許久的聖后終是輕嘆一聲。

  「秦老……」

  這一聲嘆,壓過了月隱界所有的雷鳴,所有的潮汐。

  天幕變黯。

  秦祖皺了皺眉,只見他親自撕出的那扇虛空門戶,忽而被挪移到了十數里外。

  整座月隱界天地開始旋轉,顛倒。

  「今日……你,走不了。」

  聖后仍然是背負著雙手,站在不朽樹前。

  但話音落下,整座月隱界的輝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天翻地覆。

  言辛瞬間眼前一黑,他連忙收回掠散開來的那些天命金線……一股無形的大道威壓在此方世界降臨。

  聖后出手了。

  她的道域籠罩覆蓋了整座月隱界。

  只一句話,便將秦祖的武道威壓壓了下去。

  被挪出十數里的崇龕,此刻忍受著天地顛倒的眩暈感,強打精神,坐直身子。

  他花費大量元氣,重新塑出一尊「地格法相」,將七座齋山馱負而起。

  崇龕如臨大敵。

  他死死注視著秦祖的身影。

  聖后道域籠罩之下,月隱界天地傾斜,但那黑袍武夫卻不受影響,兩位晉升至陽神圓滿的「偽天人」在這一刻針鋒相對,單單是身上溢出的氣機,便要將整座世界都點燃了。

  轟隆隆隆。

  那株枯萎的不朽樹在狂風之中不斷長出枝葉,不斷生出細芽。

  「你要與我一戰麼?」

  秦祖直來直往,望著聖后,也望著崇龕,平靜說道:「若真想殺我,便兩人一起上吧。」

  陽神十重天的對決,絕非兒戲。

  修到這一步的大修士,已經超脫凡俗,等同於半個真仙,倘若傾盡全力廝殺,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變數。

  要開戰了麼?

  崇龕額頭滲出冷汗。

  他神色複雜地凝視著此刻天地間唯一的那道光源。

  聖后依舊背負雙手,即便是面對秦祖,仍然氣定神閒……

  他為了今日這一戰,做了諸多準備。

  七齋氣運。

  一氣化三清。

  雷池,符籙,大陣。

  一應俱全。

  聖后告訴自己,無需擔心,這一戰必定大捷。可此刻崇龕心中仍然有些猶疑,他總覺得面前那位武夫,隨時可能出手打破這座洞天,聖后此刻並不慌亂,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聖后在等什麼?

  天地間短暫沉寂了片刻。

  片刻後,穹頂忽然下起了慘白的大雪。

  準確來說,那不是雪,而是紙屑。

  「……?」

  秦祖皺眉望著穹頂,心頭罕見浮現出一縷不安。

  大雪之中,有什麼東西在下墜。

  很沉,很重,很快。

  最後——

  咚的一聲!

  天頂上方,有一具乾枯燃盡的屍骸軀殼,墜了下來,重重摔在紙雪鋪就的泥濘之中,摔在了秦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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