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落子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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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5章 落子天元

  皇城遠郊,一座偏遠荒蕪山嶺。

  鈞山真人馭劍落在荒山之上,東遊之前他曾在陳鏡玄手中接過了一枚如意令,半時辰前他以此令聯繫了方圓坊的「雪主」,約定在此見面。

  荒山山頂不遠處,一座紅亭,籠罩在風雪之中。

  「大真人。」

  雪主雙手攏袖,恭敬開口:「您來了。」

  「我有急事。」

  鈞山環顧一圈,立馬開口,沉聲問道:「陳鏡玄呢?」

  他前腳剛剛離開南疆,一路馭劍,來不及落地。

  皇城發生的事情,轟轟烈烈。

  只可惜他還未有耳聞。

  「說來話長。」

  雪主輕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其實在今日事變之前,陳鏡玄便隱隱預感到了不安。

  他提前對雪主留下了叮囑。

  這枚玉簡之中,記載著十多個時辰以來皇城所發生的劇變——

  鈞山真人皺眉接過玉簡。

  神念掠過之後。

  他神色變得十分難看。

  「青陽城之變……陳鏡玄辭去國師之位……」

  他聲音苦澀,語氣滿是不敢置信。

  鈞山之所以一離開道門,便馬不停蹄趕往皇城,便是因為在「未來道境」之中,他看到了未來即將發生的災難,也看到了大災之中的希望。有幾縷極其璀璨的流光,在災難之中顯得尤為耀眼珍貴,他很確信未來道境所揭示的一縷希望便是陳鏡玄。

  他怎麼也想不到。

  自己以最快速度趕到,可這縷希望已然破滅了?

  陳鏡玄離去,似乎還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這枚玉簡有一個情報十分隱晦。

  國師言辛不在鯉閣。

  逼走陳鏡玄之前,仁壽宮刻意將言辛請入皇宮,書樓暗探還發現了秦祖的身影。

  因為前陣子仁壽宮封鎖閉門,鑄造大陣的緣故,暗探無法更近一步。

  如今誰也不知皇宮內部是什麼景象。

  可如果說,這場皇城暗流乃是仁壽宮早早準備好的陰謀……

  比起陳鏡玄。

  言辛和秦祖的安危,更讓人擔憂。

  「對了……你家那位小皇帝還好麼?」

  鈞山真人回過神來。

  「陛下留在別苑之中,一切安好。」

  雪主神色凝重,緩緩道:「陛下體內流淌著大褚皇血,她能感受到,皇宮內的大陣正在震顫……【月隱界】很可能正在進行著大戰,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

  褚因的偽裝瞞不過聖后。

  可那又如何?

  她的存在,對聖后而言並不重要。

  她畢竟太小,雖然流淌著皇血,坐在了「皇帝」尊座之上……但並沒有能力反抗聖后的決策。

  只要她安安靜靜做一個傀儡,不主動惹是生非,那麼這場皇城劇變再如何激烈,都不會傷及她性命。

  「留下這枚玉簡,是先生的意思。」

  雪主頓了頓,道:「對於今日發生的大多數事情……他早有預感。」

  「是麼?」

  鈞山輕輕嘆了一聲。

  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如果陳鏡玄早有覺察,那麼總不至於毫無後手地離開皇城。

  「我剛從南疆那邊離開,那邊很糟糕……」

  鈞山揉著眉心,想要解釋,卻發現南疆發生的事情實在不是自己一言兩語能夠解釋盡了的。

  皇城很亂。

  但南疆更亂。

  大褚此次南下被三大宗聯手背叛。

  他來皇城的一大目的,就是尋求幫助,陳鏡玄如今被煙邪連同元繼謨逼出皇城……

  自己難道要去找煙邪求助?

  「大真人無需解釋。」

  雪主道:「先生對我說,他提前以【渾圓儀】占卜了南疆卦象……」

  「如何?」

  鈞山眼神一亮。

  「雖是大凶之兆,卻暗藏天大福緣。」

  雪主道:「南疆一定死了很多人吧?」

  「……是。」

  鈞山神色黯淡。

  「大真人此行來皇城,是想搬救兵。」

  雪主垂下眼帘:「若是大褚皇城傾力救援,便可挽救南疆頹勢……逆轉大局。」

  這的確是鈞山心中所想。

  但趕赴皇城,讀完這枚玉簡之後,他心中念頭產生了些許動搖。

  他在南疆親自捕捉到了「煙邪」的【陰陽鏡】分身氣息。

  這條線索……貫穿了道門,紙人道,最終指向了仁壽宮。

  倘若崇龕,陸鈺真,聖后三人是站在同一陣營的,那麼自己哪裡還有回皇城搬救兵的必要?

  毫無意義。

  「大真人放棄這念頭吧。」

  雪主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南疆之事,結局已定。此戰如何,已非你我所能決定……今日在此約見,雪主便是要勸大真人,抓緊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

  鈞山深吸一口氣,眼神有些困惑。

  「龍脈。」

  雪主作為陳鏡玄執掌方圓坊的左右手,專門派遣保護小皇帝褚因的心腹。

  她和火主地位平起平坐,幾乎知曉陳鏡玄的所有布局,絕大部分安排,絕大部分秘密。

  此刻雪主吐出兩個字。

  她揮袖以風雪作畫,荒山上空,頓時蔓延橫生出一副大褚山河的壯麗社稷圖。

  「此刻我們所站立的大褚皇城身下,一共有四條龍脈交錯縱橫——」

  「北海龍脈,武運龍脈,道門龍脈,大穗龍脈。」

  「大真人剛剛從道門回來,想必已經看到了『道門』的景象了?」

  「……」

  鈞山真人聞言有些恍惚。

  他先前馭劍懸空查看道門內景,發現道門齋山氣運黯淡。

  彼時他只是覺得荒唐。

  此刻在雪主提醒之下,他才意識到齋山氣運黯淡的指向。

  「先生臨行之前,曾留下過叮囑。」

  「這場皇城劇變,極大概率是由龍脈而起……」

  雪主神情嚴肅,沉聲說道:「如果沒有猜錯,道門龍脈氣運,應當已經被挪走了。」

  「草……」

  鈞山真人面無血色,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來。

  用力極深。

  「狗日的畜生。」

  他簡直不敢相信,師兄崇龕能做出這種事情。

  聖后要收集四條龍脈。

  道門主動送了一條!

  而按照玉令情報……

  恐怕秦祖鎮守的「武運龍脈」,便是聖后盯上的第二條龍脈!

  「一年前,先生平定了青州之亂,將北海龍脈氣運引入大褚。」

  雪主緩緩道:「按照如今局勢來看……要不了多久,仁壽宮大陣便會解封,屆時四條龍脈,已得其三。聖后的最後一個目標,必定是大穗劍宮。」

  「我和趙通天很熟。」

  鈞山連忙道:「我這就去大穗劍宮報信!」

  「……」

  雪主搖了搖頭。

  「先生既然已經提前預知到了這場災難,怎會疏忽大意……您放心好了,通風報信這件事,書樓已安排人去做了。」

  她凝視著鈞山真人的雙眼,認真說道:「大真人,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

  鈞山眼神凝了凝。

  「您一直都想知道……逍遙子的下落,不是麼?」

  雪主誠懇說道:「先生算過一卦,道門經歷兩場大戰,此刻內部正是空虛之際。若是查明真相,如今便是最好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我再返回道門?」

  鈞山怔了一下。

  「您這一趟皇城之行並不枉來,先生叮囑,您最好再帶上一人。」

  雪主微微側身,將身後紅亭與風雪暴露出來,亭中隱約可見一道女子身影。

  由於風雪遮掩之故。

  那女子與外界隔絕,此刻她正捧著一卷符陣古籍鑽研,渾然忘我,直到風雪散去,這才意識到了不對。

  「鄧小丫頭?」

  鈞山真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能在這裡重逢。

  東遊結束之後,鄧白漪和褚果被書樓秘密接走……由於唐鳳書被崇龕幽禁沒有消息,陳鏡玄自然不會放鄧白漪返回道門,便命錢三將其帶回了皇城別苑,平日裡由雪主親自照顧。對鄧白漪而言,留在道門和留在皇城並無區別,無非是換個地方居住。

  反正書樓有大量的陣紋典籍可以揣摩,她便在此待了下來,整日閱卷,研習陣法。

  日子過得飛快。

  今日雪主帶她離開皇城,說要見個故人,提前賣了個關子,鄧白漪心中一陣緊張,其實她的故人一共就那麼些……提前問了一下,聽口風似乎不是謝真,原先的緊張和期待消散了七八分。

  在紅亭之中等待的功夫,正好翻開古籍看兩眼,未曾想就這麼忘了時間。

  「鈞山前輩?」

  此刻風雪驟散,鄧白漪抬起頭來,將視線從古籍中挪開。

  她眼中浮現驚喜之色。

  上次離國一別,她便再也沒和鈞山真人見過面……後來鄧白漪返回大褚,刻意向陳鏡玄打聽了鈞山後續,確認這位大真人並未在陳翀手上遭劫,而是被道門安然無恙請了回來,這才放下心來。

  自己雖然是道門弟子,但卻幾乎沒有熟人。

  除了玉清齋幾位仙子。

  便是鈞山大真人待自己最好,教自己劍術,還護自己周全。

  此刻看到鈞山前輩,鄧白漪心中滿是歡喜。

  其實鈞山也一樣。

  他很喜歡鄧白漪這個小輩,這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只是此刻相見,他心中情緒卻相當複雜。

  「道門如今亂成一鍋粥了。」

  鈞山嘆了一口氣,苦笑說道:「我自己回去,都難保周全,再帶這鄧小丫頭……你家先生倒是料事如神,難道就沒想過帶她回去的難度和意義?」

  「先生昨日去了一趟道門。」

  雪主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簡:「以大真人修為,應當能認出這是什麼吧?」

  「嗯?」

  鈞山接過玉簡,神念一掃,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這枚玉簡,記載著踏入道門之後的路線。

  道門主宗的地圖並不是秘密。

  十年封山前,有許多人都受邀來道門進行過拜訪……但這枚玉簡記載的路線圖可沒那麼簡單,一縷金線順延著道門山路蜿蜒蛇形,扭扭曲曲,最終指向後山,並且繞過後山。

  「這是……直抵天元山的秘徑?」

  鈞山忍不住瞪大雙眼:「陳鏡玄這小子去道門偷家了?這路線是怎麼研究出來的?」

  這條秘徑路線極其詭異,極其刁鑽。

  這些年來,無論何人想要踏入天元山,必須要途徑後山,再經過眾妙齋。

  道門主宗當年建造之時,就是這麼設計的!

  七座齋山團團相擁,彼此依靠,銜接成圓,將天元山護在正中……

  可如今則不一樣了。

  由於玄芷真人和崇龕的大戰,青囊山被搬空,這一戰使得後山側面剖開了一道豁口。

  七座齋山彼此依靠的大勢就此缺少了一塊!

  這就是陳鏡玄當日拜訪道門,不急不慢,甚至可以放慢速度的原因——

  一位真正將【命術】修至大成的監天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是有意義的。

  他與燭道人一同登山。

  同時默默放出天命金線,將道門主宗探查了一遍,找到了這條路線。

  這是一條……留給鈞山,以及鄧白漪的入山路線。

  雪主誠懇說道:「有了這玉簡,大真人此行應當可以順利踏入天元山。」

  「是這個理。」

  鈞山真人望向鄧白漪,無奈說道:「只是帶上她……有什麼用?」

  「……」

  鄧白漪也有些茫然。

  等等。

  這是做什麼?

  鈞山真人要帶自己去天元山?

  自己只是一個堪堪修行到馭氣境的修行者,雖然在陣紋之道頗有造詣,但畢竟修行年份太短,鈞山真人可是一位轉世陽神,在他身旁,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既入天元山,便是要見逍遙子。」

  雪主垂眸,緩緩道:「先生說,逍遙子閉關的石山中,有一道陣紋,非天下齋弟子不可破。」

  「見鬼……」

  鈞山真人滿臉黑線,掌教師兄閉關的具體細節,就連自己這位親師弟都不清楚。

  陳鏡玄連閉關石山的陣紋都摸清楚了?

  「姓陳的臭小子,是怎麼知道這種消息的?」

  他下意識罵罵咧咧,但緊接著就明白了答案。

  唐鳳書。

  能夠如此清楚知曉逍遙子閉關細節的人,大概只有唐鳳書這位親傳弟子了。

  如此一來,鄧白漪的作用便十分明了了。

  她是名正言順的天下齋弟子。

  而且……唐鳳書傳授了她不少陣紋之術。

  「真是一種奇怪的滋味。」

  鈞山真人握住玉令,輕聲笑了笑:「我怎麼覺得,你家先生拿我當劍使呢……」

  離開南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陳鏡玄都預料到了。

  這場交談,這場對話。

  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為了一枚棋子……陳鏡玄早替他尋好了出路。

  鈞山活了兩世,並且參悟了未來道境。

  尚且如此。

  書樓其他人,又是何種感覺?

  只是這滋味雖然奇怪,卻並不令人反感。因為鈞山真人知曉陳鏡玄是替自己考慮,拋開大局不談,他也要這般行事。

  鈞山這第二世活到如今,最大「牽掛」便是逍遙子師兄。

  如今終於有了踏入天元山一探究竟的機會。

  無論如何,他也要冒險一試。

  「既然陳鏡玄已經探明了天元山秘徑,又帶著唐鳳書……」

  鈞山忽起一念,問道:「為何他不親自帶人去道門清查一番?」

  「先生說,他的身份和您不同。」

  顯然陳鏡玄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提前給雪主留下了回答。

  雪主恭敬說道:「他雖然和唐齋主關係非比尋常……但畢竟是道門外人。有些事情,需要道門內部之人親自解決。至於他和唐齋主,離開皇城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聽到這,鈞山便不繼續追問了。

  「真是……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道袍稚童忍不住感慨出聲。

  雖未和陳鏡玄見面,但僅僅和雪主這番短暫交談,鈞山真人便感受到了這位年輕監天者的強大。

  這是無關境界,戰力的強大。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或許陳鏡玄所看到的,比自己的未來道境更加遙遠。

  鈞山真人深吸一口氣。

  心中直覺告訴自己……他應該相信陳鏡玄。

  「走——」

  他一把攥住玉令,望向鄧白漪,施展劍氣,將其裹住。

  一道劍氣流光,從小山山頂直衝而起。

  「回道門!去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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