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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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1章 圓月

  蓮花峰小竹樓,一縷劍氣去而復返。

  去時兩人。

  回時一人。

  「你得意弟子呢?」

  黃素挪輸開口。

  這一個時辰,劍宮諸峰傳訊不斷,謝玄衣帶著段照去了幾座主峰拜訪,最後去了玉屏峰,這事兒鬧得紛紛揚揚。

  怎麼到頭來,就一人回來了?

  「這小子日子過得太好,得吃點苦。」

  謝玄衣黑著臉,擺了擺手:「我給他關三十三洞天了。」

  「噴..」

  其中原因,黃素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她抱劍努了努下巴,望向紫竹林不遠處:「這樣不太好吧?外面可是有位徐姑娘在等著呢。」

  「還是師妹提醒及時,我險些忘了這一茬。」

  謝玄衣愜了一下,而後笑眯眯說道:「徐念寧拜入劍宮兩年,還沒機會參悟先賢道碑,如今算算時候,也該去三十三洞天好好修行一遭了。」

  ......」

  黃素無話可說。

  她一下子回想起當年在劍宮修行的日子了。

  玄衣師兄還是那個玄衣師兄。

  謝玄衣一步踏出,直接來到紫竹林盡頭,那片樹蔭之下。

  徐家家主,以及那位女子陰神,連忙起身。

  他們在此等了約莫兩個時辰。

  不短,但也絕不算長。

  「謝山主!你終於來了!」

  徐家家主徐奇舉起瓷盞,以茶代酒,沉聲說道:「南疆一戰,謝山主力壓群魔,救下徐家無數性命。徐某當真要替全族上下,鄭重道一聲謝!」

  「言重了。」

  謝玄衣搖了搖頭,輕輕揮袖。

  石桌那邊一枚瓷盞頓時掠入掌心。

  他將瓷盞端起,一飲而盡,回了此禮。

  「此番徐某冒味前往劍宮叨擾,其實不止是為了答謝南疆救命之恩。」

  徐奇放下茶盞,十分認真地說道:「謝山主應當知道,徐家百年根基俱在并州,門中是些粗蠣武夫,難登大雅之堂。這些年來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劍道胚子,若非劍宮指點,斷無這般進境。劍宮對念寧的再造之恩,老夫感激涕零。」

  方圓坊剛剛放出天驕榜時,徐念寧排在第十七。

  如今這份榜單重新更迭,徐念寧已經排在了第八,僅次於武宗武岳,玉清齋商儀,以及乾天宮宇文重。

  這的確稱得上進境飛快。

  聽到這。

  謝玄衣目光掠過徐奇身後幾名屏息凝神的徐家子弟,落在垂手侍立,低眉順目的徐念寧身上。

  他笑了笑。

  這小姑娘,平日可不是這個模樣。

  徐奇也警了眼身後,尷尬笑道:「愛妻早天,小女隨我在馬背上長大,自幼便喜歡與人爭鬥,

  這般性子,拜入劍宮,想必給蓮花峰惹了不少麻煩」」

  「咳咳。」

  徐念寧握拳輕輕咳嗽一聲,示意自己老爹別再說了。

  「徐家主不必擔心,念寧乃是絕佳的劍仙胚子。」

  謝玄衣笑道:「想我年少之時,惹的麻煩,比她只多不少。」

  徐奇大笑。

  他招了招手,身後徐家弟子連忙讓出道來,不遠處停著兩輛蒙著厚布的沉重板車,車輪深陷泥土,顯然載物頗豐。

  千里迢迢從并州而來。

  自不會是空手。

  徐奇笑眯眯說道:「如今劍宮山門正是百廢待興之際,這車上些許微物,都是凡俗銅鐵,粗淺丹藥符篆,不過用於修補陣基,供養外門弟子日常嚼用,想來是足夠的—謝山主莫要嫌棄。」

  「徐家主有心了。」

  謝玄衣溫聲說道:「劍宮受戰火波及,確需物力維。這份心意,我代劍宮收下。」

  徐奇小心翼翼問道:「那小女」

  「徐姑娘既是黃素師妹弟子,便是劍宮親傳。」

  謝玄衣淡淡說道:「您來得正巧,我和黃素商議過了,就這幾日,準備送她去三十三洞天曆練,參悟聖賢道碑。」

  「???」

  剛剛越過紫竹林的黃素,聽到這番話,神色古怪。

  「多謝謝山主。」

  徐奇發出肺腑之言,再次深深一揖。

  徐念寧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還有這好事?」

  「還有更好的事兒呢。」

  謝玄衣微笑說道:「就在剛剛,段照已經被我丟進去了,你若是現在前去,說不定還能做個伴。」

  「那還等什麼?」

  徐念寧摩拳擦掌:「擇日不如撞日」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能去三十三洞天,是多少劍宮弟子的心愿?

  「於是乎,這兩人就這麼被你忽悠進了三十三洞天?」

  當夜。

  蓮花峰小竹樓前,篝火搖曳。

  司齊,黃素,祁烈,謝玄衣,聚在竹樓前,篝火鐵架之上,烤雞滋滋冒油。

  四人圍坐,氣氛極好,蓮花峰已經十幾年未有過這般光景。

  「蓮花峰可以清淨一段時日了。」

  謝玄衣笑了笑。

  「的確是難得清淨。」

  「我那弟子,不比師兄座下那個傻小子聰明多少。」

  黃素罕見地抿了一口酒,搖頭感慨道:

  :「頭一次見到,有人進三十三洞天這麼開心—也不知這兩人出來,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徐念寧聽到自己有機會參悟道碑之時,甚是欣喜。

  殊不知。

  三十三洞天的試煉,相當痛苦。

  即便是謝玄衣這等級別的天才,第一次踏入其中,也吃了許多苦頭。

  這三十三座洞天,雖有諸多道碑諸多機遇,可也封印著一眾大妖—

  以他們洞天八境九境的修為,踏入其中,需要步步小心,處處謹慎。

  稍有不慎,就可能身受重傷。

  「這般齊聚,真叫人滿心歡喜。」

  祁烈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在心湖之中默默嘆了一聲。

  就是有點可惜—

  這些年。

  他不止一次幻想過蓮花峰同門齊聚的場面。

  未曾想。

  這場齊聚,竟真能重現。

  玄衣師兄還活著。

  但這場齊聚,終究還是有人「缺席」。

  周至仁背叛劍宮,身死道消。

  妙音師姐仍在閉關,不知何年出關。

  「師兄—你既去了三十三洞天·

  念及至此,祁烈舉起酒罈,痛飲一大口,借著酒勁問道:「妙音師姐閉關情況如何?」

  謝玄衣不語,只是舉起酒罈,默默飲下一口。

  今日。

  他將段照丟入三十三洞天之後,轉身便前去冰魄洞天,尋姜妙音。

  以謝玄衣如今修為。

  即便三十三洞天所有大妖,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夠勝之。

  單單是展露一小縷氣息,便嚇得那些大妖不敢露面。

  久居冰魄洞天的雪,遠遠感受到謝玄衣的劍意,連忙避退到數里之外,連面都不敢露上次和謝玄衣碰面,它便吃了大虧,後來劍宮掌律趙通天親至,要它為姜妙音護法,它沒得選擇,只能在冰魄洞天結陣,鎮守。

  這一次。

  它想逃都逃不掉。

  謝玄衣親自出手,隔著數里,將雪拘了過來。

  短短數月不見。

  雪再看到謝玄衣,被嚇得肝膽欲裂。

  上次見面,謝玄衣好像才剛剛成為陰神沒多久,氣息都不太穩固一但這一次,它在謝玄衣身上感受到了遠超「陰神」境的強大氣息·如果沒有猜錯,眼前這年輕人已然凝道。

  這就是轉世劍仙的修行速度麼?

  雪有一種錯覺。

  謝玄衣要殺它,甚至無需出劍,只需輕輕彈指,便可將自己徹底抹殺。

  謝玄衣並沒有為難雪,只是找它尋了大陣這段時日的影像,詢問了姜妙音的閉關情況。

  姜妙音在渡問心劫。

  這一劫,有些人輕鬆可渡。

  譬如玄芷真人,山上耕田,心中無矩,成就陽神之境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這問心劫,輕輕一腳,便就此踏過。

  還有些人,這一劫渡了十年。

  譬如周彰,為了等謝玄衣問拳,日夜苦修。

  倘若沒有武運龍脈前的這一架,周彰想要破境,不知還需多少年歲。

  心中執念越深,這問心劫越是難渡。

  姜妙音的「心劫」——

  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姜山主的「問心劫』很不順利,這些時日,大陣雖沒有異樣,但洞天內日夜大雪,嚴寒異常。」】

  【「我曾幾次踏入大陣,冒味觀看——姜山主以淚洗面,不知在心劫幻夢之中看到了什麼,傷心欲絕,憔悴萬分。」】

  雪不敢撒謊,老老實實回答。

  謝玄衣聽到這答覆,心裡很不是滋味。

  修行者的心劫,終究要自己去渡。

  他可以幫周彰圓了問拳心愿,可姜妙音的心劫,自己又該如何去圓,如何幫解?

  最終謝玄衣在冰魄洞天站了數個時辰,默默離開。

  蓮花峰小竹樓短暫寂靜了片刻。

  篝火噼里啪啦響著。

  謝玄衣的沉默震耳欲聾,祁烈哪裡還能不懂。

  「師兄—」

  祁烈再次飲酒,借著酒勁笑著說道:「我聽說忘憂島那邊,有一門『入夢之術」,可入幻夢之中,替人解決煩惱憂愁。」

  謝玄衣哪裡不明白祁烈意思,

  他吐出一大口濁氣,輕聲說道:「過段時日,我去請忘憂島主出手。」

  其實不用祁烈提醒。

  謝玄衣在踏入三十三洞天之前,心中便隱隱有此念頭。

  白澤秘陵之中,他曾吞下一枚「入道果」,在幻夢之中,無聲無息渡了一次心劫。

  十四歲那年。

  姜妙音替自己守夜。

  他放棄了「滅之道境」的頓悟,選擇與姜妙音山頂賞月,共度一夜,過了生辰。

  那場幻夢,記憶猶新。

  謝玄衣總覺得,這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一段記憶那場幻夢中,姜妙音為自己解開了一道心結。

  若有機會。

  他想進入姜妙音幻夢之中。

  這場心劫若是由自己而起,那麼自己以身入夢,或許便有機會,替姜妙音渡過此劫。

  「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司齊舉杯,笑著說道:「師兄弟們難得齊聚,這不得好好喝上一場。」

  說罷。

  他飲了一大杯,被嗆得劇烈咳嗽。

  司齊並沒有動用元氣,去化散酒氣,即便被嗆得咳嗽,依舊在笑,只不過笑著笑著,便笑出了眼淚。

  「快哉,快哉——」

  司齊仰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當即就要繼續豪飲,手背卻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啪一聲。

  黃素乾淨利落地一巴掌打斷司齊喝酒,她惡狠狠瞪了一眼後者,沒好氣說道:「自己幾斤幾兩,沒數麼?喝了有一兩麼,就在這快哉快哉—真隱峰還有那麼多陣紋沒修,那麼多活兒沒幹,

  你若是喝斷片了,明天誰來負責?」

  '......」

  司齊下意識慫了,縮了縮脖子,鬆開拿酒罈的手掌。

  謝玄衣和祁烈對視一眼,兩人神色微妙古怪,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司齊和黃素,是同時被帶回劍宮的。

  因為資質問題。

  司齊在蓮花峰沒有修行多久,便轉去了真隱峰—他對修行不感興趣,即便無比勤奮,終其一生,最多也只是修行到陰神境。

  黃素則不一樣。

  她不僅僅早早成就陰神,未來更是有機會登頂陽神。

  不過—

  雖然兩人分在兩峰,但這些年聯繫卻是從未疏遠,反而是愈發熟絡密切,若是遇到煩心事,便聚在一起喝酒。

  「小師妹說得對,你少喝點。」

  謝玄衣咳嗽一聲,第一個站出來打圓場,

  「對對對———·酒不是好東西,是該少喝。」

  祁烈輕聲笑道:「劍宮大業為重,司師弟今夜可得量力而行,千萬不要貪杯。」

  兩位師兄一番好意。

  若在平時,司齊也就認了,如今一杯下肚,頭腦發熱,屬實顧不上那麼多了。

  深吸一口氣。

  司齊反手住黃素柔黃,鼓起勇氣呵斥說道:「姓黃的婆娘,你未必管得忒寬了些平日裡我懼你三分,是給你顏面,今夜我倘若偏要再喝一杯,你當如何?」

  「???」

  黃素愜了一下。

  她滿臉通紅,咬牙切齒道:「你你你—-你在說什麼胡話,你要多喝,那便多喝是了!誰樂意管你!」

  說罷。

  黃素端起酒罈,當先飲了一大口。

  酒液順延唇角流淌,打濕衣襟。

  「你若當真想喝,我陪你喝!」

  黃素重重放下酒罈,冷哼道:「玄衣師兄和祁烈師兄在場,今夜誰都不准走!不醉不歸!」

  謝玄衣和祁烈面面相。

  兩人誰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來!」

  司齊惡狠狠舉起酒罈。

  本來喝酒只是小口小口的兩人,變成了對捉廝殺最激烈的兩人。

  反倒是謝玄衣和祁烈,有些無所適從。

  不過兩人對視一眼,均都露出了釋然開懷的笑意。

  「來。」

  謝玄衣舉起酒罈,與祁烈師弟輕輕碰了碰。

  一口飲下。

  靈酒入喉,異常醇厚,令人心生恍。

  謝玄衣望向頭頂,眼神朦朧。

  今夜蓮花峰的月兒格外圓。

  好多年,好多年,未曾見過這樣的圓月了。

  不遠處。

  一道蓮花法袍高大身影,默默站在小竹樓陰影中。

  老人負手而立,看著遠處搖曳的篝火,眼中露出些許欣慰笑意。

  (月隱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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