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離之終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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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8章 離之終幕(五)

  「恩公————」

  「梵音寺又欠您一樁天大恩情。」

  懸北關,風沙陣陣。

  密雲站在關外,認真作揖,欲要行叩拜大禮,被謝玄衣攔下。

  「那麼多人看著呢————況且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謝玄衣搖搖頭,柔聲說道:「如今你身份特殊,出門在外,還是端著些好。」

  二人在懸北關外的山丘位置會面。

  不遠處,有長眉尊者和福德羅漢護法等候。佛門暗線已經盡數撤離,乾州一戰之後,懸北關大局便算是徹底蓋棺定論——密雲作為這一局的「執棋者」,出色完成了所有使命。

  密雲乃是梵音寺的佛子。

  未來要繼承禪師之位,成為佛門領袖的人物。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瘦小小,渾身髒兮兮的小沙彌了。

  緣分,就是這麼奇妙。

  「這叫什麼話?恩公永遠是我的恩公。」

  密雲十分認真地完成了這一揖,一字一句說道:「別說密雲如今只是佛子,即便以後當真修得了菩薩果位————見了恩公,還是要行大禮。」

  懸北關這一劫。

  可以說————這是佛門近年來最大的一劫。

  亦是最平安的一劫。

  這一劫之所以能夠如此太平渡過,謝玄衣要占五成功勞。倘若沒有謝玄衣,崇州北地極大概率會被劫主攻占,陳也會被納蘭玄策扣押,至於自己——大概率也無法走出這座巨城。

  這恩情之重,如山一般。

  在密雲看來,區區叩首行禮,實在算不得什麼。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謝玄衣壓低聲音:「我聽說婺州情況很是不容樂觀。」

  其實此次東行。

  謝玄衣的最大任務已然完成————

  他是為了阻攔「懸北關妖潮」而來,劫主身死道消,北邊妖國的那位神秘執棋人應當要消停一段時間了。

  因為懸北關的變故。

  導致謝玄衣在「神遊世界」中所看到的一系列因果,全都發生了變化。

  如今的他,已很難將兩座時間線里的重大事件重疊,來進行推演。

  陳不再站在太子陣營。

  九皇子這邊的絕地反擊,可謂是比預想中還要來得更早!

  如果沒猜錯,接下來太子便要調令召集南四州鐵騎,齊齊圍攻婺州鳳璽城,爭取畢其功於一役口在當年那座神遊世界————

  這是離國奪權大戲的最終一戰。

  而今,足足提前了五年之久!

  「婺州情況的確很是緊迫。」

  密雲沉聲說道:「不過————如今危機已經消解了大半。」

  韓厲已經掌控了崇州。

  沅州,虞州,崇州,婺州————

  北五州,已有四州,站在己方陣營。

  梵音寺這些年當然也在寧州布下了手段。

  寧州子民遭受壓迫許久,忍受內亂多年,胸腔怒火已抵臨界線。

  只等振臂一呼,便會有千萬回應。

  「需要我前去助陣麼?」

  謝玄衣溫聲開口。

  「哪裡再敢麻煩恩公?」

  密雲嘆息一聲,苦笑說道:「恩公畢竟是褚國人,如今離國動盪,局勢敏感,恩公的身份————

  繼續停留在境內,實在危險。」

  陳和羅烈的背刺,並沒有掏空太子所有底牌。

  據他估算。

  在乾州皇城之中,還有兩位大離皇室陽神留駐——類似於大褚的「秦祖」,當然修行境界沒有那麼高,離國底蘊本就要比褚國稍差一些,這兩位超然物外的陽神,並不關心皇權落於誰手,他們只關心皇血是否純正,大離龍脈氣運是否能夠順延傳承。

  因此。

  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事情,都不會引得這兩位大離皇室陽神出手。

  但————

  謝玄衣這種威脅離國國本安危的特殊人物,是有可能引起「合圍剿殺」的。

  先前那趟乾州之行,已算是萬分冒險。

  婺州決戰。

  雙方底牌盡出,必定是極其慘烈的一戰。

  他怎可再讓謝玄衣涉險?

  「也好。畢竟佛門最大的一劫,已經渡過。」

  謝玄衣笑了笑,說道:「相信我,婺州決戰————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果。」

  密雲怔了一下。

  這句話,謝玄衣說得很篤定,很有力量,仿佛早就看到了結局一般。

  謝玄衣————的確提前看到了結局。

  神遊世界中的離國內亂,局面比現在還要更加糟糕。

  即便如此。

  梵音寺依舊支撐到了最後。

  如今,斷然沒有失敗的道理。

  「多謝恩公吉言。」

  密雲雙手合十,再度深深行了一禮。

  嘩啦啦!

  風沙掠過。

  謝玄衣站在小山丘上,順著風沙轉移視線。

  不遠處。

  有兩支鐵騎,不知何時來到山丘腳下,遠遠注視著自己。

  這兩支鐵騎。

  分別是韓厲,簡青丘,雲若海————以及陳。

  「————」

  謝玄衣與陳對視一眼,雙雙沉默。

  短短數日。

  他親眼見證了懸北關的劇變。這座原本被外力強行一切為二的巨城,在昨夜兵變之後,反而變得出奇團結————杜允忠等到了乾州赴宴平安而歸的大將軍,羽字營蒼字營和玄甲重騎不再劍拔弩張。

  在數日前。

  任誰來看,陳與韓厲,都是絕對不可能合作的兩個人。

  但如今————卻成為了天底下最為堅定的盟友。

  再次應了先前的那個道理。

  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你要回褚國了?」

  片刻後,陳主動傳來神魂之訊。

  他坐在馬背上,相比於韓厲那支鐵騎,他的隊伍就要顯得單薄孤寡許多————

  他只一人出城。

  韓厲帶了最為得力的兩位屬下,而他卻是未帶杜允忠。

  「嗯。

  99

  謝玄衣平靜說道:「北境長城那邊,還有幾場硬仗。」

  劫主身死道消。

  懸北關應當可以短暫太平一些時日,但妖國那邊怎會就此善罷甘休————那些妖國大尊,一定會把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

  「別死了。」

  陳沉默了許久,似乎是在思索,但最終也只是冷冷傳出了一條並不友好的訊音:「你和我的那些帳,還沒算清楚。」

  謝玄衣救了他兩次。

  懸北關外一次,乾州一次。

  這兩次債————

  他還沒機會還。

  「這些帳,沒什麼好算的。」

  謝玄衣搖了搖頭,依舊平靜說道:「我知道你一直惦記著孟克儉」的血債。下次見面,儘管動手便是————」

  I

  陳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阿儉的命債————

  自己當真還有機會償還麼?

  他是一個自傲,乃至有些自負的人。

  倘若真有償還血債的那一天,那麼陳一定是先償還了自己虧欠的兩次因果障業————然後再以還債為由,討要其性命。

  以如今謝玄衣的修為,能夠單挑殺掉劫主,再過一些時日,凝道踏入陽神境,自己別說討債了,如何還債,都是一個問題。

  「所以,你也要活著。」

  謝玄衣笑了笑,傳音:「婺州決戰,小心納蘭玄策。」

  以陳性格。

  此次鳳璽城決戰,沅州鐵騎勢必到場。

  他本人也一定親至一「我?」

  陳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他也笑了:「我自然會好好活著。直到————下次見面。」

  他一直覺得,送別一事毫無意義。

  只是。

  謝玄衣這種人物,還是值得自己親自送上一程的。

  或許是因為惺惺相惜,又或許是因為欠了兩道人情。

  陳原先還準備了一些話,想送給謝玄衣。

  但仔細想想————二人雖短暫並肩作戰了兩次,但畢竟互為仇家。

  既然送別無意義。

  那麼離別前的贈言,便更無意義。

  念及至此。

  簡單傳音兩句之後的陳,策馬離去,消失在風沙之中。

  陳離去之後。

  韓厲帶著兩位摩下,來到山丘之上。

  「這位————便是傳說中的大穗劍仙,千年唯一一位以陰神境打破十豪天塹的人物?」

  簡青丘感慨著開口,眼中滿是敬仰。

  這些年。

  謝玄衣已經成為了活著的「傳奇」。

  雖然他尚未凝道。

  但在許多人眼中,他已成為了這個時代不可抹去的靈魂人物,能夠見上一面,便是一件極其榮幸的事情。

  「那一夜,便是你出手————救了福德羅漢?」

  雲若海認真凝視著謝玄衣,嘆息說道:「僅僅一劍————便擊破了水之道域,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那一夜的劍氣,太快,太凌厲。

  沒有道意,沒有元氣。

  單純只是以一縷樸實無華的樸素劍氣————便直接破開了自己的道域。

  這是純粹的境界碾壓。

  「是。」

  卸去【眾生相】後。

  謝玄衣的確是一副天人之姿。

  風沙倒卷,長發如同潑墨,膚如白玉卻不顯陰柔。

  謝玄衣已知曉了密雲布局的全部,他笑了笑,溫聲說道:「雲公子的道域其實已經很牢固了。

  只不過萬物相生相剋,我的劍氣————恰好克制「水之道域」————」

  福德不善纏鬥,無法脫困。

  但自己的飛劍,最善破陣,破牢,破界。

  這是大道之間存在的相互克制。

  就如同聖皇子的「鬥戰之道」克制「滅之道」一樣————

  即便雲若海凝道,以大成水之道施展牢獄,也無法困住自己的飛劍。

  「是這樣麼?」

  雲若海苦笑著搖頭,他看得出來,謝玄衣是在安慰自己。

  雙方雖同處陰神境。

  但彼此差距,比陰神和洞天還要更大。

  「小謝山主。」

  韓厲行了一禮,正色說道:「多謝你此次出手————救了懸北關眾生。韓某此行,專程拜謝。

  懸北關大捷。

  他還未來得及見謝玄衣一面。

  一個時辰前,他剛剛斬下北安侯頭顱,將其懸掛於城頭。

  崇州雖已經盡在掌握,但諸地平亂,還需一些時日。

  韓厲本該忙於平亂。

  但得知密雲傳訊之後,便連忙趕回懸北關,只為見這離別一面。

  若不是謝玄衣。

  懸北關有數十萬百姓,要淪為無家之人。

  崇州有百萬子民,會落入大妖腹中。

  「韓將主,不必多禮。」

  謝玄衣連忙伸出雙手,將其托住,無奈嘆息一聲。

  他其實最不喜歡這種場合。

  自己在懸北關出手救人,絕不是為了答謝,若有得選,他情願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樂得一個逍遙清閒自在。

  「這些年來,韓某雖鎮守崇州,卻也見了許多大人物。」

  韓厲抬起頭來,眼神一凜。

  他緩緩說道:「————方圓坊有一位大人,實力極強,許多年前便已證得大圓滿境」。小謝山主可知我說的是誰?」

  「知道的。」

  謝玄衣點點頭,說得是火主。

  「許多年前。韓某和那位大人見面,短暫聊了一場。」

  韓厲頓了頓,鄭重說道:「倘若不予以干預,那麼離國內部的皇權之爭,到了最後————可能會演變出一個極其糟糕的局面。方圓坊一分為二,到那時候,便不止是離國一家破碎,太平泡影綻裂,天下皆亂。」

  方圓坊,乃是褚離太平的一種象徵。

  方圓坊一分為二。

  褚離太平便也隨之一分為二。

  很顯然————

  那是上一個十年,聖后當權,陳鏡玄拼命維穩的時期。

  方圓坊並未破裂。

  「幸好。最糟糕的局面沒有發生。」

  韓厲笑著說道:「若有可能,我希望褚離永遠太平————如果婺州決戰順利落幕,我希望能去褚國一趟,看看江寧的風景。」

  他實在不願和謝玄衣這樣的存在成為敵人。

  親眼見識了這位陰神大劍仙的出手場面。

  這是一個能越境殺死劫主的的妖孽劍修。

  一旦凝道,整個離國,有誰能是其對手?

  陳翀————

  其實是不夠看的。

  「若婺州決戰順利落幕,謝某在江寧掃榻相迎。」

  謝玄衣笑著開口,表示了歡迎。

  花費了片刻功夫,一一道別。

  風沙依舊呼嘯。

  鐵騎遠去。

  謝玄衣輕輕呼了口氣。

  「恩公,還請見諒。」

  密雲帶著些許歉意說道:「韓厲一直想要見見您,我便傳訊做了主張。」

  「這一面,是要見的。」

  謝玄衣笑了笑,安慰說道:「韓將主能為佛門所用,乃是好事。」

  不得不說。

  主世界的因果,的確與花瓣世界產生了很大的區別。

  他在神遊之中所看到的結局————

  韓厲幾乎是和太子綁死的核心人物。

  無論如何,絕不可能低頭,更不可能被招降!

  這是一個比陳更「倔強」的人物!

  「恩公————」

  密雲神色誠懇:「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有一位師叔想見見你。」

  「師叔?」

  謝玄衣怔了一下:「哪位師叔?」

  密雲雖年齡淺,但繼承了曇鸞佛骨,而且又是當代佛子。

  他的輩分相當之高。

  在梵音.中,有資格稱之為其師叔的——他印象中好像就只有妙真一人。

  就算還有師叔。

  那麼應該也是和妙真一個輩分的人物了吧?

  「師叔————坐鎮赤珠蟬國之中。」

  密雲雙手合十,認真開口,一字一句說道:「故得賜名————赤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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