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止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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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謝玄衣微微皺眉。

  他知道,自己對陸鈺真很重要,但一直不明白其中原因。

  「晉昇陽神大神通者,需要大量氣運。」

  「境界越高,所需氣運越大。」

  聖皇一字一句道:「而攫取氣運的辦法……通常有兩種。」

  一種,便是以眾生生靈之力,成就自己。

  最開始,在鯉潮城發動潮祭的游海王,以及後來在大月國想要舉國飛升的亓帝,都是走這條路。以眾生屍骸,鋪就王座。

  「還有一種。」

  「便是以大氣運者,成就自己。」

  聖皇說到這,望著謝玄衣。

  很顯然。

  謝玄衣便是陸鈺真看中的大氣運者。

  「這……太奇怪了。」

  謝玄衣眉頭皺得更緊。

  「宿命長河之中,有許多強者。為何偏偏是我?」

  按理來說。

  此刻陸鈺真正在長河之中,和千年來的諸多豪傑交手。

  他有大道筆。

  可以踏破長河,去往任意一個角落。

  真想以大氣運者成就自己……那陸鈺真要挑選的對手,應當是師尊,是逍遙子,是聖皇。

  「而且……」

  「如若擊敗大氣運者,掠奪其氣運,便可成就天人。那麼這一千年來,應當早就有天人誕生了吧?」謝玄衣知道,這一千年元氣雖然匱乏。

  但並不是沒有盛世。

  拋開當今這幾位至強者。

  宿命長河之中,應該也有陽神圓滿。

  圓滿與圓滿對決,至強者之間決出生死……應當就可以成為天人。

  「是這個理。」

  聖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但至強者與至強者的對決,卻沒那麼容易突破…」

  陰神圓滿之境,修行者的大道已經凝成雛胚,如若遭遇生死之戰,或許可以在大戰之中臨陣突破。但想晉升天人,卻要難太多,太多。

  能說出這番話。

  說明聖皇……已經試過了。

  「我和其他至強者打過。」

  聖皇認真說道:「或許是神遊身的緣故,這一架打完……並沒有太多收穫。本源紋絲未動。在我看來,想要以生死之戰突破,可能性極其微渺,除非雙方都抵達了極致的極限。」

  頓了頓,聖皇繼續說道:「其實這漫漫歲月中,踏入宿命長河的大神通者……都是為了追尋那虛無縹緲的一線飛升機會。」

  天道崩塌。

  想要成就天人,已不可能。

  強如趙純陽,禪師,也只能在大圓滿境卡住,執掌半道本源。

  而踏入宿命長河,通過神遊的方式,在花瓣世界中一次又一次推演……便有可能抓住那萬中唯一的飛升契機。

  「神遊者,什麼辦法都試過了。」

  「想要成為天人。」

  「便只能……擊敗天人。」

  所謂攫取大氣運者。

  便是將舊王,從王座之上拉拽下來。

  這很合理……

  然而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天人。

  「這太荒唐。」

  謝玄衣沉聲道:「沒有天人,如何取而代之?」

  「而今雖然沒有天人……」

  「但一千年前,有。」

  聖皇道:「如若能回到一千年前,說不定能在那個「正確』的時代,成為天人,打破桎梏。」此言一出。

  謝玄衣忽然明白,為何那麼多大修行者,想要踏入長河。

  對他們而言,觸碰一千年前的黃金盛世,乃是最終晉升的希望。

  「但是誰都沒想到……宿命長河斷了。」

  謝玄衣輕嘆一聲。

  「不錯。」

  聖皇笑了笑,「一千年前的宿命長河,已不在此間。我猜測陸鈺真之所以將矛頭鎖定你……便是因為你創造了一個奇蹟。」

  整整一千年。

  這世上沒有合道者。

  謝玄衣乃是第一位合道者……如果謝玄衣能夠合道,那麼說不定,他真的可以參悟出完整的本源。這,便是陸鈺真死死盯住謝玄衣的原因。

  「不過這傢伙似乎也在嘗試,想要打穿宿命長河,去往一千年前……」

  聖皇話鋒一轉,道:「總而言之,你要小心陸鈺真。」

  「多謝提醒。」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

  關於紙人道,他從未放下過提防。

  「好了……你的事情,差不多聊完了。」

  聖皇笑道:「現在,可以來聊聊我的事了。」

  「前輩但說無妨。」

  謝玄衣知道,聖皇來找自己,一定有其原因。

  「我平生最掛念的,便是大猿山。」

  聖皇坐在樹蔭流螢之下,輕輕攥著酒盞,看著盞中倒影,眼中有些許留念。

  他掛念的。

  不是某一個人,不是某一處地。

  而是一整個大猿山。

  這大猿山的萬千生靈,都是他的子民。

  「你找了一位很好的繼承者。」

  謝玄衣認真說道:「大猿山……不會就此衰敗。」

  論修為。

  聖皇子絕對有登臨陽神圓滿的資質。

  論胸懷。

  聖皇子亦有登臨骸山皇座的王者之風。

  「那是自然。吾兒不弱於當世任何豪傑。」

  聖皇滿臉都是驕傲。

  不過。

  他卻是深深望向謝玄衣,道:「謝玄衣……我請你至此,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謝玄衣不語,同樣注視著聖皇。

  對方要說什麼。

  他已經猜到了。

  「止戈。」

  聖皇沉默了許久,而後認真說道:「我希望,兩座天下,能夠止戈。」

  「這場大戰,已經持續了太久。」

  「昔日,妖國為了南下,發動嘉永關之變……」

  聖皇嘆息一聲,說道:「九尊及其聖地,全都付出了慘烈代價。自墨鴆身死道消,已過去近百年。」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昔日九尊……死得死,亡得亡。

  這一戰,自然還能再繼續。

  只是………

  再打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而今聖皇約見謝玄衣,便是想藉此機會,停下這場戰爭。

  戰火,該熄去了。

  「這是一個好提議。」

  謝玄衣輕聲道:「但是……僅僅憑藉今日這番會談,想要止戈,恐怕很難啊。」

  謝玄衣心中也有止戰之意。

  只是。

  此事沒那麼簡單。

  作為大穗劍宮現任掌教,大褚皇帝的「劍道師父」,謝玄衣自然可以中止這場戰爭。他在大褚大離,有著絕對足夠的影響力……然而相比之下,聖皇的影響力卻顯得「不夠」了。

  如果聖皇還未神遊。

  那麼其實這場戰爭,已經停歇。

  只要兩人彼此點頭,那麼戰火便會即刻熄滅。

  但……

  而今登臨大座的,乃是聖皇子。

  聖皇子雖執掌地淵權柄,但畢競稚嫩。

  妖國,乃是大宮主說了算。

  「的確。」

  聖皇點了點頭,忽然開口:「所以我準備,今日把所有問題……全都解決。」

  此言一出。

  謝玄衣心湖忽然一緊。

  「嘶啦!」

  鬥戰聖峰上方,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破裂之聲,虛空被硬生生撕裂,一道謝玄衣最不願意看見的身影,就這麼出現在天頂之上。

  緊接著無數凰火從穹頂墜落。

  頃刻間,綠苔石崖山頂化為一片火海。

  「凰玖,好久不見。」

  聖皇微笑開口,笑眯眯對著眼前相爭百年的老對手打了個招呼。

  「哼。」

  大宮主卻是沒有搭理,冷著臉落在山頂。

  這裡是鬥戰聖峰古界。

  大猿山最重要的禁地。

  如若沒有聖皇意志准許……

  那麼大宮主是無法直接降臨在此的。

  很顯然。

  今日這場約談,聖皇約的,並不只是謝玄衣一人。

  不過,也的確該要如此。

  他想真真切切地推動「止戈」,就必須要將能夠制止戰事的關鍵之人約出。

  謝玄衣眯起雙眼,聖體法相已然浮現,並且默默攥緊了沉屙。

  他對大宮主戒備森嚴。

  上次自己這條命,險些葬送在荒墟。

  誰知道,這老傢伙會不會不講武德?

  不過。

  事情卻是沒有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這片凰火火海雖然落在綠苔石崖山頂,卻是沒有散發殺意,炙熱高溫全都被那隨風飄搖的柳蔭攔下,石人狀態的聖皇擲出一枚酒盞。

  原本背負雙手的大宮主,皺眉伸出一枚手掌,啪一聲將其接住。

  「先前那些話,你應該也聽見了。」

  聖皇開門見山。

  他端起酒盞,遙遙一敬,「止戈……你意下如何?」

  說罷。

  一飲而盡。

  「不如何。」

  大宮主依舊冷著臉,雖然接了酒盞,卻是沒給聖皇面子。

  他瞥了眼謝玄衣,重新望回老對手,冷冷道:「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姓謝的小子如今逃無可逃避無可避,最多只要半刻鐘,我便能讓他屍骨無存……到那時候,南北大戰同樣會迎來結局。」

  這句話並不誇張。

  而今。

  整座大褚最關鍵的脊骨,便是謝玄衣。

  如若謝玄衣死了……

  那些年輕陽神,很難撐到大成。

  這個黃金大世,雖有滾滾氣運,但最終都將盡數歸於妖國。大宮主將再次發起嘉永關之變,而這一次則和百年前不同,他將親自攻城略地,直接一路南下,從北郡貫穿中州,打到大褚皇城。

  嘩啦啦!

  伴隨著大宮主的話。

  凰火烈潮向綠苔石崖圍攏。

  只可惜。

  這烈潮雖凶,卻被柳蔭盡數攔在外面。

  「你殺不了謝玄衣。」

  聖皇搖了搖頭,平靜道:「我不會讓你殺他……你若是不願止戈,今日便不該來。」

  「你……」

  大宮主剛剛開口,心中卻是湧出了一抹不安。

  他抬頭望去。

  那破裂虛空,不知何時,被重新填至圓滿。

  一道道璀璨金芒,從四面八方升起,在綠苔石崖上方匯聚,這些金芒謝玄衣很熟悉,乃是誅殺冥海大尊之時的「金燦銘文」……霓羽主正在山崖下閉關,聖皇早就算到了會有這麼一幕,他所留下的「銘文繼承者」,此刻正在接受傳承,神海意識純粹跟隨著聖皇的引導。

  銘文大陣早就鋪好,只等大宮主入局。

  「嗡嗡嗡……」

  此刻。

  謝玄衣心湖之中,那青銅劍再度震顫起來。

  他有些詫異地望著聖皇。

  石人身上也湧起金芒,聖皇坐在酒案前,氣定神閒,聲音卻十分冷靜:「凰玖,你信不信,我今日能夠打掉你半條性命?」

  「你瘋了?」

  大宮主渾身汗毛立起。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老對手。

  聖皇已經神遊。

  此刻留在山頂的不過是一具石身。

  但大宮主卻並不懷疑……因為整座鬥戰聖峰,都是其權柄範圍。

  他很難相信,聖皇會為了一個人族劍修,站在妖國利益的對立面。

  「當初南下,你也是點頭答應了的。」

  大宮主寒聲道:「而今大業竟成的希望就在眼前,你要和人族同謀,坑殺於我?」

  「我自然做不出這種事。」

  聖皇輕嘆一聲,疲倦說道:「只是……希望你能夠低頭。」

  金燦銘文凝聚成海,倒懸天頂。

  謝玄衣默默祭出青銅劍,擺出自保架勢。

  「如若你一意孤行,我只能和你拚上一拚……」

  聖皇輕聲說道。

  「你若是本尊尚在,我自會退讓。」

  大宮主依舊強硬,說道:「但你如今只是一具殘軀,縱然能夠傷我,而後又能如何?」

  「我會送謝玄衣離去。」

  聖皇一字一句道:「受傷之後,你總要休養。即便大戰再起,你也很難親征南下……」

  大宮主沉默了。

  聖皇說得沒錯,他已經老了,如若這一戰受挫,想要再次南下,幾乎不可能。

  謝玄衣還年輕,並且處於巔峰之期。

  今日,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殺死謝玄衣的機會。

  一旦讓其逃了。

  那麼下次再見·……便是攻守異位。

  到那時候,便是謝玄衣來殺自己了。

  這份沉默持續了很久。

  凰火依舊在燃燒,跳動。

  大宮主望著離自己只有數丈的年輕劍修,眼中滿是不甘,他不斷卦算,衡量此刻出手的風險……最終他深深吐出一口鬱氣,選擇壓下心中殺意。

  這道烈潮徐徐散去,綠苔石崖山頂恢復了太平清明。

  聖皇見狀,同樣揮手撤去了銘文大陣。

  不過……

  謝玄衣並未撤去青銅劍。

  他依舊將青銅劍高高祭起,舉過頭頂。

  「你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

  大宮主有些累了。

  他看著老對手,老朋友,聲音沙啞地開口,滿是不解地發問。

  兩人相爭多年,不分高低。

  打了不知多少架。

  廝殺了不知多少場。

  總是旗鼓相當,難分伯仲。

  或許……只有一件事,大宮主未能做到,那便是神遊。

  「為了妖國,為了大猿山……」

  聖皇意味深長地說道:「也為了天凰宮,更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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