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相州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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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

  他指向營壘側面一個略顯平緩的斜坡,「加設一道暗壕,覆以草蓆浮土。敵軍若從此處進攻,便叫他們嘗嘗地陷之苦。」

  「遵命!」負責此段防務的校尉額頭見汗,趕緊記下。

  「箭樓之間的視野有重疊,也有死角。」

  楊岩目光如鷹隼,掃過遠近林立的哨塔,「調整三號、七號箭樓的位置,我要的是無縫銜接,不留任何盲區。」

  「另外,夜間哨位,每半個時辰必須用燈火信號向中軍報備一次,暗號每日一換。」

  「是!大帥!」斥候營都尉凜然應諾。

  最後,他登上了防線中央,也是位置最高的一座新建箭樓。

  木料還是新的,散發著松脂的氣息。

  他拒絕了親兵的攙扶,獨自走上吱呀作響的頂層平台,手扶冰冷粗糙的女牆,極目向北遠眺。

  視野豁然開朗,但心情卻愈發沉重。

  遠方,天地交界處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渾濁。

  斥候用血換來的情報捲軸就揣在他的懷裡:

  兀朮的主力,那些覆滅了十四萬同袍的大軍,已經從大名府拔營。

  八萬精銳,連同數萬輔兵僕從,如同緩慢移動的、覆蓋大地的蝗群,正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向南壓來。

  他們的前鋒游騎,那些來去如風的幽靈,已經出現在了不足百里的地方,像狼一樣窺伺著,與外圍的奉軍斥候用生命進行著無聲的搏殺和試探。

  風中,似乎已經能隱約嗅到來自北方的血腥和鐵鏽混合的氣息。

  「快了……」

  楊岩的喃喃自語幾乎被風吹散,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倉促構築的防線,這十五萬士卒,真的能擋住兀朮那挾大勝之威的雷霆一擊嗎?

  大奉這艘剛剛啟航不到一年的戰船,這半壁江山,能否在他手中,於這相州城下,求得一線生機?

  沉重的壓力如同泰山一般,壓在他的肩頭。

  但他挺拔的身姿沒有絲毫晃動,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映照著蒼茫的北方,燃燒著冰冷的決絕。

  ......

  與此同時,代州。

  趙暮雲的書房內,蜂窩煤燒得正旺,與窗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

  趙暮雲剛剛聽完沈千的詳細匯報,他踱步到巨大的山河輿圖前,目光緊緊鎖定了相州的位置。

  「八萬精銳,傾巢而動……兀朮這次,是傾力一擊了。」

  趙暮雲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他伸出手指,沿著兀朮可能的進攻路線虛劃了一下,「楊岩構築的防線,成了他必須啃下的硬骨頭。」

  「大都督,我們的虛張聲勢之計似乎起了作用。」

  沈千補充道,「北狄加強了對我們的監視,游騎斥候數量增加了近五成。看來兀朮對咱們即將出兵的消息,是寧可信其有。」

  趙暮雲冷冷一笑:「他只要分心防備,就夠了,那楊岩的壓力能減輕一分是一分。」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向侍立一旁的武尚志和剛剛被召來的奚勝、郭洛,「小五,你的偏師可以再活躍些,但記住,依舊是狼來了的把戲,絕不可與敵糾纏!」

  「我要讓兀朮覺得,我們隨時就會進攻幽州或騷擾他們的後方,但他不知我們何時會真的出動!」

  「末將明白!」武尚志抱拳,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定叫那韃子睡不安枕!」

  「奚校尉,郭校尉!」趙暮雲目光轉向二人,「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半個月,最多半個月!」

  「我要看到一支恢復殺氣、裝備齊整、隨時能投入大戰的軍隊。」

  「銀州那邊一旦有結果,我們的選擇就多了。」

  郭洛沉穩應道:「大都督放心,騎兵整訓已完成七成,新兵見血之後,成長很快。重裝騎兵已經補充至一千騎,正在抓緊訓練。」

  奚勝瓮聲瓮氣地接口:「陌刀營的兵械日夜趕工,再有十日,便可補齊缺口!」

  趙暮雲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仿佛要穿透這薄薄的絹帛,看清相州城下即將爆發的慘烈攻防。

  「楊岩,我把舞台給你搭好了,壓力也替你分擔了些許。接下來,就看你這防禦,能否扛得住兀朮的衝擊了……」

  此時此刻!

  凜冬的河北平原,天地間只剩下了風的怒號和刺骨的寒意。

  兀朮率領的八萬北狄精銳,如同黑色的鐵流,終於抵達了相州以北三十里處。

  連綿的營帳鋪天蓋地,人喊馬嘶之聲即便隔著如此距離,也隱隱傳來,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中軍大帳內,兀朮卸下了沉重的黃金鎖子甲,正仔細聽著斥候的回報。

  他身形雄壯,面容粗獷,一雙鷹眼銳利無比,此刻卻微微蹙著眉頭。

  「楊岩?」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絲凝重,「李金剛到底還是把他請出來了。此人用兵,與馬宗亮大不相同。」

  他走到臨時製作的沙盤前,看著上面標註的奉軍防禦工事。

  縱橫交錯的壕溝,星羅棋布的營壘,構成了一道令人頭疼的屏障。

  「深溝高壘,龜縮不出……哼,想跟本王打消耗戰?」

  兀朮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傳令!明日拂曉,以『鐵鷂子』為先鋒,輔兵填壕,給本王先撕開他東線第一道營壘!」

  「本王倒要看看,這楊岩的烏龜殼,到底有多硬!」

  相州城頭,楊岩同樣一夜未眠。

  他站在冰冷的雉堞後,望著北方那片燈火通明如同星海般的敵營,面無表情。

  斥候帶來的消息確認了兀朮主力的抵達和明日進攻的意圖。

  「終於來了。」

  他低聲自語,轉身對肅立身後的傳令親兵道,「傳令各營,按甲字預案準備。弓弩手上寨牆,步兵依壘據守,騎兵營待命。」

  「告訴王稟,沒有我的狼煙信號,他的馬蹄敢踏出李家坡一步,提頭來見!」

  「是!」

  翌日拂曉,天色微明,低沉而蒼涼的牛角號聲便從北狄大營中響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黑壓壓的北狄軍隊開始如同潮水般涌動。

  最前方是驅趕著無數擄掠來的漢民輔兵和簡陋盾車的隊伍,後面跟著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棒的「鐵鷂子」重步兵。

  兩翼則是游弋的輕騎兵,弓弦半開,隨時準備拋射覆蓋。

  嗚~!

  亢長的號角聲響起。

  戰鬥在悽厲的箭鏑破空聲中驟然點燃。

  北狄的箭雨如同飛蝗般撲向奉軍東線營壘,叮叮噹噹地砸在盾牌和壘牆上。

  輔兵在皮鞭和刀劍的威逼下,哭喊著將沙袋、柴捆填入深深的壕溝,不時有人被寨牆上精準射下的冷箭奪去生命,慘叫著跌入壕中。

  「穩住!聽號令再放箭!」

  奉軍基層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壓抑著士卒的恐懼和反擊的衝動。

  待部分壕溝被勉強填出數條狹窄通道,北狄的「鐵鷂子」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開始發起衝鋒。

  這些重甲步兵如同移動的鐵塔,無視大部分箭矢,揮舞著沉重的兵器,瘋狂地衝擊營壘的木柵和寨門。

  「放箭!」

  「滾木!砸下去!」

  「金汁!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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