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千金買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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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思是!」趙暮雲正色道,「你若願為我效力,我還可讓你統領舊部,他日大胤收復劍南,你便是劍南節度使。」

  這話不僅讓楊超傻眼,連趙暮雲身後的胤稷、裴倫、范南、武尚志等人都面露驚色。

  「師父,這……」胤稷欲言又止。

  趙暮雲抬手制止,繼續對楊超說:「我給你三日時間考慮。這三天,你好生看看我如何治軍、如何待降卒、如何對待將士。」

  說罷,他吩咐左右:「將楊將軍請到館驛,以客禮相待,不得怠慢。」

  囚車打開,楊超被「請」出來時,仍處於失神狀態,任由兩名士卒攙扶著往城內走去。

  等他走遠,胤稷才急道:「師父,楊超反覆無常,又是楊岩親侄,怎能招降?」

  武尚志也皺眉:「大都督,此人終是禍患。」

  趙暮雲看著楊超遠去的背影,又掃視了一眼那些正偷偷往這邊觀望的劍南降卒,微微一笑:

  「殿下,諸位,我這不是在招降楊超。」

  他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我這是在『千金買馬骨』,做給那三千劍南降卒看,做給李金剛手下那些人看!」

  「連楊超這等罪魁禍首,我趙暮雲都能容他、用他,何況他人?」

  眾人恍然大悟。

  胤稷眼睛亮起來:「師父是要……」

  「沒錯。」趙暮雲望向南方,「劍南道,遲早要拿回來。但地勢險要,強攻傷亡太大。」

  「若有熟知劍南內情、且與楊岩反目成仇的『劍南節度使』相助……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

  「當然,若楊超真的冥頑不靈,三日後殺了便是。」

  「而這三天裡,那些降卒看到我們如何禮待他們的『舊主』,心中的牴觸便會消去大半。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眾人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欽佩。

  武尚志抱拳:「大都督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趙暮雲擺擺手,轉身望向城內館驛的方向,輕聲自語:

  「楊超啊楊超,你是想當被我立起來給天下人看的『馬骨』,還是想當殺雞儆猴的『雞』呢?」

  「選擇權,在你。」

  風從東南大河方向吹來,帶著初春的料峭寒意,也帶著新生的氣息。

  西京城的鐘聲響起,悠揚綿長,傳遍四野。

  ......

  館驛的庭院裡,一株老槐樹剛剛抽出嫩綠的新芽。

  楊超站在樹下,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片槐葉,思緒卻飄得很遠。

  這三日,他像是重新認識了趙暮雲一手打造的新世界。

  第一天,他被允許在兩名護衛陪同下去了西京的西市。

  那裡的景象讓他震驚——不是想像中的戰後蕭條,而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攤位上的貨物雖不算豐富,但糧食、布匹、鐵器一應俱全。

  更讓他注意的是物價:一斗粟米八十文,一匹粗布三百文,這比劍南的市價還低兩成。

  「西京糧價為何如此平穩?」他忍不住問陪同的年輕都尉。

  那都尉姓陳,說話還帶著河東口音:

  「大都督從去年秋收就建了常平倉,戰時平價售糧,奸商抬價就沒市場了。再說,隴右的軍屯今年第一茬春麥就要收了。」

  楊超沉默。

  他在劍南時,為了籌軍餉,放任糧商囤積居奇,一斗米最貴時賣到兩百文。

  百姓怨聲載道,軍中也有微詞。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的軍營。

  不是看精銳的重騎營或陌刀營,而是看新兵訓練。

  校場上,千餘名剛招募的士卒正在練習結陣。

  教官是個獨臂老兵,嗓門洪亮:「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打!左邊是你的同袍,右邊也是!陣型不能亂!亂了,死的不止你一個,是你這一整隊的弟兄!」

  一個年輕士卒因為緊張,轉身時踩了後面人的腳,整個小隊陣型頓時亂了。

  「停!」獨臂教官大步走過去,卻沒打罵,而是讓那年輕人出列,「怕了?」

  年輕人臉色發白,點點頭。

  「怕就對了。」教官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上陣,尿了褲子。但你要記住——怕,就更要練!」

  「練到手裡的矛成了你胳膊的一部分,練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左邊是誰右邊是誰,練到聽見鼓聲腿自己就會動!」

  「這樣上了戰場,你才能活下來,你的弟兄才能活下來!」

  楊超看得入神。

  劍南軍訓練時,將領動輒鞭打責罵,士卒表面畏懼,實則離心。

  而這種訓導方式……

  「這是大都督在朔州就定下的規矩。」陳都尉在旁邊說,「教官不准無故責打士卒,要以教為先。每月考核,優勝小隊加餉,最差的加練但不減餉。」

  「為何?」

  「大都督說,當兵吃糧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送死。要把兵當人看,兵才會把將當人看。」

  楊超心中震動。

  第三天,他去了降卒營。

  三千多劍南降卒被安置在城東舊營區,營房雖簡陋但整潔,傷病者有專門的醫棚。

  他去時,正趕上發放春衣——不是新衣,是清洗修補過的舊軍服,但每人兩套,還有一雙新皮鞋。

  幾個降卒認出了他,神色複雜。

  有人別過臉去,有人慾言又止。

  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躺在擔架上,突然嘶聲問:「楊將軍,大帥……真把我們扔了?」

  全場寂靜。

  楊超張了張嘴,那句「不會的」卡在喉嚨里,最終化作苦澀的沉默。

  老兵閉上眼睛,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跟著大帥從夏州一路到西京,又到劍南啊!」

  那一刻,楊超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喘不過氣。

  現在,三日之期已到。

  館驛管事來請時,楊超將那片槐葉輕輕放在石桌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文士長衫。

  那是趙暮雲派人送來的,沒有官職標識,意味著他此刻既非囚徒也非將領,只是一個待決的客人。

  大都督府議事堂的門在他面前打開。

  堂內光線明亮,四壁掛著地圖。

  中央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關隴河東的山川城池栩栩如生。

  趙暮雲站在沙盤前,正用一根細杆指著岐山方向說著什麼。

  武尚志、唐延海、林豐、郭洛、奚勝、柳毅等武將分坐兩側。

  見楊超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趙暮雲放下手中細杆,示意楊超坐下:「楊將軍,三日觀感如何?」

  楊超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上面代表劍南道的區域。

  成都、綿州、劍州、利州……

  每一處他都熟悉,有些城池還是他主持修繕的。

  「大都督真要打劍南?」他忽然問。

  「不是我要打,」趙暮雲道,「是劍南必須收回。關中缺糧,隴右貧瘠,沒有劍南的糧倉,我撐不過三年。」

  「李金剛撐得過我撐不過,到時候這天下,還是大奉的天下。」

  這話說得直白,反而讓楊超一怔。

  「所以,」趙暮雲繼續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不要打劍南,而是在問你——你是要幫楊岩守,還是要幫我打?」

  楊超轉過身,直視趙暮云:「我若幫您,能得到什麼?」

  「三條。」

  趙暮雲微微一笑,豎起手指,「第一,活命。第二,他日攻下劍南,你可以親手向楊岩討個說法。第三,你若真有能力,我給你一支軍隊,許你建功立業,封侯拜將。」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趙暮雲笑了,「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你想要榮華富貴,可以,拿功勞來換。」

  「你想要報仇雪恨,也可以,等我們打到成都。但你若想要不勞而獲,或者暗懷鬼胎——」

  他的笑容淡去,目光如刀:「那我也不介意,拿你的人頭,給劍南營的降卒們一個交代。」

  頓時,堂內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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