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逆季節開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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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電影院出來,坐在保時捷的駕駛座上,路明非有些恍惚,抓著方向盤,腳輕推著油門,融化的金色路燈下,明暗過度的光線重複著掠過他的身上,大廈之後藏起的月亮不斷地變化著方位,本該二十四小時響徹這座城市的警笛聲也不知何時消失了,他的鼻尖還縈繞著淡淡的雪的氣味。

  零坐在副駕駛上,還是坐的那麼規整,偏著頭看芝加哥的夜景,仿佛怎麼也看不膩的樣子——是了,如果是她的話,眼前這一幅景象的確很難再見到了,在那個遙遠未來的荒蕪之地,有的只是黃沙和洪水,又或者一片泥濘的死地。

  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到?

  路明非有些懊惱,色令智昏這個詞果然不是亂蓋的。

  不過早些察覺到又有什麼用呢?

  這件事終究是發生了,發生過後也需要得到解決,路明非固然可以原地朝天豎起中指大喊,路鳴澤你個溝槽的給我滾出來!然後讓小魔鬼把一切擺平——可這樣真的好嗎?

  他不知道,他漫無目的地在芝加哥開著車,車速不快,晃晃悠悠的,就像是觀光車,一旁的零並不急,所以他也不急,他們似乎都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所以就什麼都不做,一個開車,一個看風景,倒也算是格外的和諧寧靜。

  這讓路明非不由想到過去林年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和另一個最舒服的關係就是什麼時候都可以說話,也可以一直不說話,大家不會因為沉默的冷場而感到尷尬,在偶然抬頭說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時,也不會擔心對方是否會莫名其妙,因為你總知道他(她)會積極地回應自己,並且也會打心底里認為你的話題很有趣。

  路明非和林年的關係就是這樣的,可他和林年之間的關係是友情,若是要想尋找到這樣一段愛情——

  他還是不自覺地想起了陳雯雯,那個梔子花、書卷以及白色連衣裙組成的女孩。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該想這些,這是對身旁女孩的不尊重。

  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那個白色的影子就像琥珀一樣封存著關於她的一切記憶,停在路明非的心底里,那麼地完整、清晰、栩栩如生,無法忽略。

  如果可以,如果有可能,他能和陳雯雯發展成為那樣的關係嗎?

  他不知道,可如果是以前的話,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太在意陳雯雯了,那麼地憧憬、喜歡,少年人追逐不成形的夢幻的影子總是那麼執拗、不顧一切的,可當真正接近後,又開始變得畏縮、束手束腳,就像是把所有的力氣用在了追逐上,就理所當然地失去了得到後去擁有的資格。

  於是陳雯雯離開了,永遠的。

  逝者如斯夫,路明非倒也不算是那種痴情到會因為一樁愛情而鬱郁終生的人——相反,他覺得自己挺薄情的。

  是的,薄情。

  他的確很喜歡陳雯雯,甚至可以說是執拗到可以說「愛」這種嚴重的地步——這種情感的迸發和蛻變或許是在他們感情最後的那個無法挽回的階段。

  就算是以前,他對陳雯雯最著迷,最執著的那段時間,也確實悄咪咪地對著柳淼淼之流優秀的女生流過口水什麼的,肆意的幻想過如果走了狗屎運,和其他女孩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他馬上便掌自己耳廓,對這種「不忠」的背叛感到丟臉,可這種想法始終還是出現過,就代表這種可能性倘若出現在他的面前,也是有機會成為「可選」的。

  傷心也的確傷心過,難受也難受了很久,芬格爾勸他人總是要走出來的,他說他知道,他走的出來——這句話倒不是敷衍對方,而是他知道自己就是薄情的人,並唾棄自己是薄情的人。

  「在想什麼?」零忽然問。

  路明非收回思緒,看了一眼一旁的女孩,對方在看著他。

  「沒什麼。」路明非不自覺提高音量。

  和一個女孩約會,卻想著另一個女孩的事情,這種糟糕的事實他不好說出來。

  「你的情緒很低潮。」零說道,是陳述句。

  「低潮嗎?我感覺我的人生都快要到達高潮了!開著好車,載著美女,才從電影院出來,大家都覺得我風光的要死,我也覺得我拉風到爆好吧!」路明非爛話隨口就來,儘可能讓自己眉飛色舞一些。

  「這又是一個你情緒不好的證明。」零側開視線淡淡地說,「你被人說中心事後,總是喜歡說蠢話來作為擋箭牌,給自己一些思考的時間。」

  路明非喉結卡了一下,他忘了身旁坐著的不是自己熟知的那個女孩,而是一個和「自己」相伴了可能數十年,一朝一夕將自己的影子和習慣全部刻進了人生里的伴侶。可能對方了解他,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

  「好吧,我是有些...低潮。」路明非肩膀落了下去,承認了。

  「我知道。」零停頓了一下,說,「畢竟你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聊過那件事,包括林年。」

  「...哪件事?」

  「陳雯雯的事情。」

  路明非感覺心被揪了一下,呼吸也有所不暢,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路燈一盞盞延續的昏黃道路,意識有些恍惚。

  「你怎麼知道?」他下意識問。

  「我們聊過這個話題,不止一次,在以後。」零說,「在現在,沒有人合適和你聊那個女孩的話題——林年也許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但他完全不行,不是嗎?關於那個女孩的話題,你不會找他深入地去聊,即使你知道他不會迴避。」

  「嗯。」路明非點了點頭。

  「你可以跟我聊。」零說,「或許這也是我會出現在這裡的意義。」

  「沒什麼...好聊的吧。」

  路明非望著前方的道路,無意識摩挲保時捷手工的方向盤皮套縫線,失焦的瞳眸里倒映著前方的路燈,那些本該是平行的光點,在眺望那道路盡頭的時候不經意地相會在了一起。

  可誰都知道,當路走到盡頭的時候會發現,他們從來沒交匯過,只是空間的幻覺。

  車裡只有風聲和輪胎壓路面的聲音。

  「你怕我認為你是一個薄情的人。」零忽然說道。

  路明非瞬間抬頭,卻啞口無言,因為零的話就像手術刀,切得又准又狠。

  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奇怪。

  因為對於她來說,這樣的場景早已經發生過一次。

  她不會厭煩發生第二次。

  「陳雯雯,那個女孩,你的確愛過她,不可否認,這是你自己也會承認的事情。所以在她死後你才會更加地確定這份感情。」

  保時捷穿梭在無人的高架橋,路燈一盞盞掠過,零的臉一明一暗,

  「可你現在卻發現自己漸漸愛上了另外的人,所以每次到可以更進一步的時候,你都會下意識地意識到自己的『虛偽』,忍不住去想,如果我還會被別人吸引,那我對她的愛是不是假的?」

  路明非沒有說話,也許是說不出話,他想說的東西都被旁邊的人說出來了,於是只能默認。

  「執著於暗戀的人通常都很純粹和天真,越是純粹和天真的人,就越會陷入一個通病——他們往往會不斷拔高心裡的閾限,把所愛的人漸漸神化,同時也拔高自己對「愛」的要求——仿佛不夠深,不夠純粹,就不配愛她。於是惡性循環形成了,被迫自己越愛越深,最後連主動背叛這份愛都做不到…哪怕它從未在現實中成立。」

  GG牌的藍光映得兩人的臉頰呈冷色調,零的聲音被風切的支離破碎,卻一絲不落地匯進他的耳中,

  「打破這種循環的方法本來很簡單,去接觸她,在現實里和她發生聯繫,很快你就會發現,她沒有你幻想中那麼完美,你的愛也沒有你要求得那麼純粹——因為本來就不存在絕對純粹的東西,就像這世上也沒有哪句話能絕對成立。」

  「可是。」零輕聲說,「最糟糕的是,你終於下定決心想要去接觸的時候,她卻不在了,這就意味著這份執念可能會困擾你一生。就像琥珀一樣,把那個最完整,最美好的她封存在你的心裡,和著你的那份濃烈到令人難過的感情。」

  「...對不起。」路明非低聲側頭去看左側的後視鏡,可他後方根本就沒有其他車輛。

  零卻問他,「為什麼要道歉?」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前任的執著就是對現任的背叛?」路明非又忍不住說白爛話了,可表情還是有些難過。

  「可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你忘掉她。」

  零說,聲音融在風裡,幾乎要被吹散,

  「我只是想說,你愛過她,但你之後的人生不會只剩下愛她。」

  路明非怔住了。

  「路明非,沒有人的愛是純粹的,毫無瑕疵的。你我都是。這不是什麼背叛,所以不要那麼輕易地去審判自己,你後來總還會愛上其他人,比如愛上我。」零說。

  男孩目光呆滯,雙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

  「不是因為當時不夠愛她,只是因為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並且我就在你身邊。」零的睫毛微動了一下,冰藍的眼眸里全是澄靜。

  身旁的他低著頭嘴動了動,夜風灌進喉嚨里,聽了零的話讓他愣在了那裡很久。

  「他...以後的我,就是這樣走出來的嗎?」他忍不住問。

  「不。」

  意外的是,在路明非眼底最深處含著一絲期望與難過的注視下,零輕輕搖頭,平淡地說,

  「如果有那麼簡單就真的太好了,我也曾經希望過,最後能開導你的人是我。可你註定不會那麼簡單地就被疏導,那份感情也許這是構成你是你,這件事的本質,是『路明非』本身的成因之一,所以你一定會鬱結這件事很久、很久。」

  路明非的表情有一瞬扭曲,眼底透出無可奈何的憤怒——對自己的怒意,對那份明知卻無力改變、再次傷人的懦弱。

  「直到某一個節點的發生——起碼現在,我不會太擔心你的心理問題,因為只要到了一定時間,遇到了對的人,你所有鬱結都會緩解。」零忽然又話鋒一轉,平緩地說道。

  「什麼節點?」路明非怔了一下。

  「出現你更愛的人,最強烈執著的情緒會吞沒過去的一切,被封存完好的遺憾的琥珀也會被淹沒在心底。」零闡述著一件必定會發生的事實。

  「等等,你說的這個節點,是...我們之後的事情?」路明非忽然瞪大眼睛。

  搞什麼,如果零說的他「更愛的人」不是零自己,這意思豈不是他以後還要「移情別戀」一次?

  「是的。」零說,「比起我,她們或許根本不需要說什麼,就能開導你的一切心理問題。你也會懂得,她死了,是事實。可你以後還會愛別人,也是事實。」

  她們?意思是還不止一個?

  路明非有些凌亂,方向盤都差點掰彎了,保時捷在路上滑了一個弧線,不過幸好被他扯了回來。

  不過還沒來得及去問零,「她們」是誰,他就發現保時捷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怎麼踩油門都提不上去了,他這才發現油表不知何時已經見紅了。

  ——林年居然沒把油加滿!

  「等等——這附近有加油站嗎?」

  路明非心煩意亂地中斷了話題,打開中控的導航搜索了一下,結果發現最近的加油站都在十公里外,可現在的油表可堅持不到那麼遠。

  為了不在高架橋上拋錨,他只能提前找到一個出口開了下去,駛入了城區,沒開多遠就被迫熄火在了一旁的路上。

  「見鬼。」

  路明非額頭頂住方向盤有點頭疼,明明是一次雖然不完美,但總體算是成功的約會,到最後居然給他掉鏈子了!簡直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等等。

  頭抵住方向盤的路明非睜開眼睛,眨巴了一下。

  雖然就像他的人生一樣,事情到了關鍵時刻總會莫名其妙掉鏈子,可每次覺得要完蛋的時候又會柳暗花明又一村。

  ——車沒油了,這就代表他們回不去學院了,只能在芝加哥留宿。

  呃。

  路明非扭頭看向零,卻發現零在側頭看一旁的大廈樓底的入口——那是希爾頓酒店的接待大廳,旋轉玻璃內黃光明亮,前台的迎賓正探頭望著外面停靠的這輛保時捷911,做好了微笑服務的準備,隨時迎接遲來的客人。

  保時捷徹底拋錨熄火在這裡,如果還想動,就只能叫拖車,而大晚上哪裡來的拖車?

  路明非尷尬地看向零,就算是他都很難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 ?ps: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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