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9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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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年痴呆是什麼感覺?

  林年以前沒事做的時候看過一部叫《明日的記憶》,裡面有個橋段就是主角因為健忘、迷路、工作失誤情緒失控跟妻子吵架,最後離家出走在深山裡被找到,面對妻子只是問出了一句「你是誰?」

  那個時候的林年完全無法共情主角的那種恍惚和無助,因為老年痴呆這種事情離他真的是太遠了,作為混血種,他大概率一輩子都無病無災。

  昂熱校長就是一個例子,如果有一天昂熱校長死了,要麼是在戰場上被龍王一個絕密言靈炸成基本粒子,要麼就是坐在校長辦公室的藤椅上喝茶打個盹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完全無法想像他會在呼吸機上苟延殘喘度日的模樣(原著時間線:嗨嗨嗨!)。

  可現在林年覺得,健忘這種疾病似乎離自己真的沒有多遠,就比如現在——這種明明上一秒還記得的事情,下一秒忽然就忘了個乾淨,直到某一刻瞬間又想起來自己忘記的事情,這種感覺對他來說真的是太新鮮了,新鮮到讓他甚至感到有些...恐懼。

  巴比倫式的記憶神殿之中,林年抬起右手重擊自己的後腦勺,力道沉到讓人錯以為他要把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砸下來,疼痛蔓延在他的大腦之中——但這只是錯覺,因為大腦是沒有痛感的,可這會讓他感覺自己思維更清晰一些。

  在蔓延的疼痛里,昨天的那個夢境發生的故事一滴一點地在記憶中拼湊,海馬體持續地放電,數十萬個神經元此起彼伏地亮起,就像一場煙花秀,在他漆黑的意識之中放電影一樣重演了風雪之中的那個小女孩的身影,他們之間的對話,以及神殿外那天塌地陷,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

  林年兀然抬頭,因為他發現了,從在記憶神殿中醒來到現在,這個他本該熟悉萬分的場景和往常有所不同——他不再聽見那怒號的風雪轟鳴了,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唯有極遠的背景里傳來一絲絲的宛如玻璃開裂的噼啪清脆響。

  他從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了神殿之外,那熔紅、燃燒著,卻又靜謐無聲的光芒從神殿外投入,照亮了他的臉龐、全身。

  映入眼帘的是火紅的雪原,潔白堅硬的冰原大地上鋪蓋了一層灼紅的火光,一切都仿佛裹在赤炎燒灼的紅水晶內,冰雪被染成紅色,流動的空氣也掛上緋紅,而天空——天空!那便是一切的源頭,一道撕裂了天穹,從那邊,到另一邊的,無限長的裂痕,宛如一張巨手殘忍、粗暴撕開了布匹一樣,在原本黑沉的天幕上扯開了這麼一道口子。

  口子的後面,是煉獄啊!火焰與殿堂,一切都在燃燒。焚盡一切的熊熊烈火,從那一個世界焚燒到了這個一個世界,裂縫上的碎片被點燃成火星,下雨一般淅淅瀝瀝地墜落,將雪原籠罩在了一場瑰麗的末日之中。

  林年站在神殿檐廊之下,左手輕輕扶著石柱,看著這一幕美麗又可怕的殘忍景色,他總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那撕裂的天幕後的火焰,那隱約傳來的女人的哼鳴歌聲,建築被烈火炙烤後崩裂的呻吟,所有的一切都在勾動他記憶黑潮最深、最深地方那被鎖鏈重縛的大門。

  「你回來啦,瑪特維。」背後傳來了清脆弱氣的聲音。

  林年頓了一下,轉頭看過去,帶著奇異的心情看向這個悄無聲息站在自己背後的小女孩。

  在過去沒有任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他的身後,可這個女孩就這麼輕易做到了,她就像繞過了林年的警戒系統似的——或者說林年花了許久養成的自我防衛機制根本沒有把這個女孩當做威脅,就像刷了一張綠卡一樣自然地通過了那些層層防護,輕鬆抵達了最深處那容不下太多人的柔軟之地。

  「你應該好好跟我解釋一下你是誰,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你又為什麼會這麼稱呼我。」林年望著這個穿著與葉列娜同款的薄衫般半透的白色衣衫的小女孩緩緩說道。

  「我是瑪特維婭,你是瑪特維,這是博士給我們取的名字...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這麼叫你了。」小女孩望著面前的林年輕聲說道。

  博士。

  林年聽見這個詞,沉默了下去,片刻後說,「你是黑天鵝港的孩子?」

  「我們都是黑天鵝港的孩子。」瑪特維婭說,「瑪特維,你忘記了很多東西。」

  「是的,我忘記了很多東西,以及,叫我林年就好,這是我現在的名字。」林年伸手想要去觸碰這個小女孩的頭髮,但卻被對方後退一步避開了,於是他便收回了手。

  「林年。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可如果你堅持,我就這麼叫你。」瑪特維婭輕輕點頭,看向林年的眼中充滿了淡淡的悲傷。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林年能讀出這個女孩眼中的情緒,他不喜歡對方望著自己的這種悲切感,就像是在憐憫自己,可他有什麼好被憐憫的?而這個女孩又有什麼資格來憐憫自己?

  「因為林年很可憐。」瑪特維婭回答。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很可憐?」

  林年發現瑪特維婭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以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看著他,那悲傷的感覺更加濃烈了。

  「不要每個人都學那個金毛渾蛋一樣當謎語人好嗎?」林年說。

  「我沒有。」瑪特維婭說。

  「那就告訴我答案。」

  說完後,林年發現瑪特維婭又以那種悲切的表情看著自己了,這讓他莫名有些煩躁,對這個小女孩的初印象一下就變差了。

  瑪特維婭自然觀察到林年眸子裡的一些情緒的閃爍,低下了頭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林年才很可憐。」

  地面有水跡碎裂,如花瓣般濺開,又消失不見。

  林年皺眉,正想說一些什麼,可話到嘴邊,看著面前低著頭的女孩卻說不出口,因為他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負罪感。

  負罪感?

  為什麼他會感受到負罪感,分明是對方不好好說人話,為什麼錯的會是他?自己就連責備的話都不能說嗎?就好像...錯的人的確是自己一樣,有些話說出口,就無法挽回。

  林年腦海中忽然像是過電一樣反應過來了什麼。

  他皺起的眉頭鬆開了,表情趨於平靜,可目光最深處卻變得相當深邃。

  他甚至進行了一次過深的呼吸,才漸漸將心中那種如滔天洪水般翻越山嶽覆蓋而來的糟糕的情緒——憤怒和不解,壓了下去。

  閉上眼睛,平復心情,再睜開眼睛。

  林年看向低著頭不和自己對視的瑪特維婭,淡淡地說出了對方那悲慟的由來:

  「其實你已經告訴了我答案,只是我聽不見——又或者是聽見了,卻遺忘了,是嗎?」

  瑪特維婭忽然抬頭,看向林年的目光中掠過意外之色,也有著一抹小小的欣喜,也正是這種色彩,讓林年的眼神暗沉了下去,因為他真的猜中了。

  過去的某一段經歷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在皇帝與耶夢加得聯手營造的尼伯龍根之中,他以精神的形式進入那個似是而非的世界,在那裡他遇見了疑似另外世界線的路明非。

  那時他們交談了許多,可每每涉及有關黑天鵝港,以及未來的一些細節的時候,林年就會選擇性地「失聰」,被屏蔽、遺忘掉路明非所說過的那些關鍵信息。

  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皇帝與耶夢加得從中作梗,在那個精神為主構的世界設置了某種「規則」,那麼這一次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情況又是為什麼呢?

  真難猜啊...你說是吧,葉列娜?

  葉列娜依舊在沉睡之中,所以林年無法叫那個金毛渾蛋出來對峙,但即使無法對峙,他大概也確定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是誰了——那個渾蛋在記憶宮殿設置了類似的「規則」,在林年觸及到某些「關鍵記憶」的時候就會自動屏蔽掉那些信息,甚至說被底層規則所「抹除」掉相關記憶。

  這恐怕是葉列娜設置的保險絲,也就是她那一套「不該過早接觸不該知曉的情報」的理論。

  「你變聰明了,瑪特維。」瑪特維婭呢喃著說道,言語卻充滿著一種苦澀。

  「葉列娜不知道你的存在,是嗎?」林年看著瑪特維婭問。

  瑪特維婭輕輕點頭,可片刻後她又略有猶豫地搖了搖頭。

  她自己似乎也不確定。

  這符合了林年的一些猜想,他過去大概率在這個地方見過瑪特維婭,但因為記憶殿堂被設下的「規則」,他強制忘記了她的存在——瑪特維婭對於葉列娜來說恐怕是一個諱莫如深的存在,她不希望林年知道這個女孩的存在,所以才如此嚴防死守。

  可林年終究還是見到了她,即使在離開記憶殿堂後會立刻受到「規則」的影響遺忘掉她,但似乎只要再次進入這個夢境,與瑪特維婭面對面的接觸,那個「規則」的表層就會被無限地削弱——你不能在驗證1 1=2的同時否認這個既定的規則,這跟底層的邏輯衝突了,現在才會出現這個情況。

  「你是誰?」林年瞳眸里倒映著瑪特維婭那怯而柔弱的嬌小身影問。

  「我是你的姐姐,瑪特維...我摯愛的弟弟。」瑪特維婭雙手手指輕輕纏繞在一起,看著面前的大男孩,猶豫又篤信地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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