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群儒蔑我為屠,我誅群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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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滅韓一戰,他屠戮何止十數萬,竟然說是自己是大仁大義?簡直胡扯!」

  淳于越聽到這話,差點把自己的八字鬍揪斷了,他瞪著一雙突眼怒言相斥!

  再看扶蘇雙眼無神,似乎到現在都沒有緩過神來,滿心的不解和困惑之色,淳于越都有些心疼了。

  「公子莫慌,且與臣說來,那血屠是如何詭辯的?」

  扶蘇先問出了仁義之問,「血屠說,若是不屠城,反而導致諸城復起,強征百姓,則戰事繼續拉扯加劇,死傷更多,此為仁義乎?」

  「又問,諸國攻伐數百年,死傷何止數百萬?今我大秦朝夕滅之,陛下若一統天下,即使屠戮百萬,豈非仁義之舉?」

  淳于越冷哼一聲,「血屠詭辯!」

  他指著案頭上的一卷春秋,怒道,「此乃衛文公『啟以夏政,疆以戎索』之謬論!昔者武王伐紂,牧野誓師曰『惟恭行天之罰』,何曾以『殺一救百』為仁?」

  「若屠城可稱仁義,那夏桀焚民為『祭天』、商紂剖心為『正諫』,豈非皆成聖人之舉?公子且看——」

  他扯開書架上的尚書,「『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周公制禮時早明告天下:

  仁政如織帛,縱有千絲萬縷之困,豈可用快刀斬亂麻之法?

  韓民如絲,秦軍如刀,一刀下去看似利落,可斷帛之痕終身難補!」

  淳于越繼續說道,「那血屠說『不屠城則戰事綿延』,卻忘了《詩經》有雲『民亦勞止,汔可小康』——

  民求的是『止戈』,非『速死』!

  昔者子產治鄭,不毀鄉校而納諫,是為『仁術』。

  今秦以虎狼之師臨韓,卻學夏桀『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的暴虐,竟還好意思稱『仁義』?」

  他又捧起一捧粟米,任由米粒從指縫簌簌落下,砸在竹簡刻著的「仁」字上。

  「公子且看這粟米——春種時需憐苗惜土,秋收時需輕鐮慢割,此乃農夫之仁。

  若為求速收而縱火燒田,雖得一時之豐,來年豈有寸土可耕?

  秦軍屠韓如焚田,今日得十城之速,明日必失天下之心!

  那血屠不知『仁者愛人』是『如保赤子』的細護,卻當成『快刀斬亂麻』的酷烈,簡直是將孔夫子的『仁』字踩在血里碾作泥!」

  隨著他慷慨激昂地說著,扶蘇的目光也越來越是明亮。

  心中的混沌不解,漸漸變得清晰,好似有一道亮光從外界射來,照透了所有的黑暗。

  淳于越見此,心中好受了一些,可憐的孩子,差點被血屠蒙蔽。

  吾親身教導良久,才栽育出如此正直的幼苗,怎可被那血屠三言兩語給帶偏了去?

  他嘆了口氣,又打開一份禮記,「此篇明言『孟春之月,禁止伐木,無覆巢,無殺孩蟲』——天尚且憐幼弱,何況人乎?

  今秦軍屠城殺卒,與『仲冬斬草除根』的暴政何異?

  那血屠若真懂仁義,該學衛武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慎刑,而非學夏桀『上天弗恤,夏命其卒』的暴虐!

  公子且記:真正的仁義是『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的循禮。

  絕非『以殺止殺』的詭辯!」

  扶蘇目光明亮,清脆笑道,「正是如此,若是當時先生在那殿上,定能狠狠駁斥那血屠,不至於像吾一般,被血屠三言兩語就駁得訥訥無言。」

  他覺得丟臉,更覺得自己學問不夠精深,應該再深入研究儒學,將儒學學透,融入骨髓血脈,思想深處才行。

  淳于越欣慰地笑了,「那血屠只知打仗屠戮,哪裡懂得儒家的道理博大精深,恃武力者強於一時,恃德行者才能王於萬世啊。」

  扶蘇此時也輕鬆下來,又說出了自己始終想不明白的那個疑問,「對了先生,那血屠還問了吾一個問題,吾始終想不出答案。」

  淳于越慈祥笑著,成竹在胸,「何問?臣為公子解答就是。」

  扶蘇說道,「那血屠問,若一架馬車飛馳之中失控,奔向一幼童,而吾可鞭退馬車,但代價是馬車之中五人盡死,吾是否要救那幼童?」

  「此問有何難?只要……」淳于越說著,突然臉色微變,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刁鑽誅心之處。

  他深深皺眉,低頭沉思起來。

  那眉頭是越皺越深。

  好個血屠,竟敢以此誅心!

  他的手指死死掐在案頭上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在觸及竹簡邊緣時驟然鬆開。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沒能發出聲音來。

  眉頭緊皺之際,他的心思越轉越快,越轉越急,諸多聖人之言在他的腦海之中閃過,又似有無數典籍隨著疾風快速翻頁。

  無數的理論流淌在心頭,卻找不到一絲破解之道。

  若是他身臨其境,只來得及鞭退馬車,他該如何抉擇?

  他握住了尚書,卻感到這竹簡如同烙鐵一般,燙手不已,觸電一般鬆開。

  「血屠此問……恰似桀紂問比干'天為何有日'..……」

  扶蘇見到淳于越的表現,剛剛升起來的信心與清明又漸漸回落,「可天為何有日一問,無從回答,也沒有意義,救童與否之問,卻是真實可能遇到的。」

  「若某日行於城中,當真遇到此情此景,依仁義之道,吾該如何抉擇?」

  「請先生教我!」

  此問橫亘在扶蘇心中,揮之不去。

  他實在是邁不過去。

  淳于越抬頭看到迷茫的扶蘇,踉蹌後退幾步,袍角掃過書架,竹簡噼啪啦墜地。

  "若救幼童則五人死...若不救則一童亡..."

  他的聲音突然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哪裡是問仁義...分明是拿秤來稱孔夫子的'仁'字能換幾斗粟米!"

  他想得更多,也更深,「那馬車若是秦法的苛政...那幼童便是天下的黔首...可五人難道不是黔首?」

  「若不能以殺少救多為仁,難道就視而不見,放任馬車碾壓幼童,便是仁嗎?」

  他突然感到渾身無力,儒學最為珍視的惻隱之心,在這一問之中,反倒成了致命的桎梏,讓他進退維谷。

  上前一步則毀仁,退後一步則滅義。

  若是跳出此局,以拉住馬車取巧作答,便是避其鋒芒,可以說是輸給了血屠。

  扶蘇如何還會重視儒學?

  此時,他終於知道扶蘇回來的時候,為何是那副模樣。

  如今就連他,都有點要儒心崩碎。

  不行,不能我一個人受難。

  「此問……」淳于越斟酌著回答扶蘇,「確實有些難度,以臣之學說,尚不能答得完美,需叫上其他儒學博士來共同探討。」

  他令門生,「去請博士周青臣來,就說吾有一問不解,需要請教他。」

  門生亦是臉色蒼白,腳步匆匆地去了。

  沒多久,周青臣就施施然踏入宮學,一臉笑意盎然,頭顱微昂,略有傲然之色。

  他看了看扶蘇,行禮道,「見過公子。」

  而後他又傲然看向淳于越,笑眯眯道,「淳于博士素來精於學問,今日怎的破天荒要問周某問題?」

  「哎呀,討論學問,何談請教?真是不敢當。」

  「不過教導公子實在是大事,淳于博士既然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學問問題,周某也只能放下手頭的事情,立刻趕來了。」

  他說著不敢當,嘴上的笑意卻是掩藏不住。

  都是博士,學的也都是儒學,淳于越卻可以教導公子扶蘇,好像比他學問精深似的。

  這不,遇到問題,還是解決不了,不還得請他周青臣出面解決?

  如此一來,高下立判。

  公子總該知道,誰才是精通儒學的博士了吧?

  淳于越見狀暗暗冷笑,現在你笑得開心,且看你一會兒還笑不笑得出來。

  「確實是有一個問題難以解決。」

  「不久前,公子在殿上遇到了那血屠趙誠,被他以仁義反問,不知如何作答。」

  「吾回復了幾問,但有一問,實在刁鑽,不知該如何反駁才是。」

  「哦?」周青臣有些驚訝,也有些不屑,更有些瞧不起淳于越。

  一個大儒,竟然被一個打仗的屠子給問住了,真是白學了這許多年的儒學,陛下怎的讓他來教導扶蘇公子?

  「公子莫急,臣來解此問。」

  「淳于博士,把此問說與吾聽!」

  他微昂著頭,挺立在那裡。

  好似天降救星。

  扶蘇又看到了希望。

  淳于越點了點頭,說道,「是這樣一問——

  若一架馬車飛馳之中失控,奔向一幼童,而吾可鞭退馬車,但代價是馬車之中五人盡死,吾是否要救那幼童?」

  「自然是……」周青臣剛要作答,突然卡住,意識到了這問題中的巨大陷阱。

  他苦思片刻,豁然抬頭,驚怖地看向淳于越。

  好你個淳于越,自己挨坑還不夠,怎麼拉著我也來!

  這可是在公子面前啊!

  你就不能先讓公子離開,再叫我來討論?

  這可壞了!

  剛剛還表現的胸有成竹,如今若是答不上來,豈不一世英名盡毀?

  該死,淳于越誤我!

  可惡的血屠,怎的問出如此誅心之言?

  在扶蘇那求知的目光之下,他額頭隱隱冒汗,心念急轉之間,順著話頭說道。

  「這有何難,須知《春秋》書『邢遷如歸』,看重的是『民視之如歸』的本心,而非『得失相抵』的市儈!

  那馬車如桀紂之暴政,幼童似待哺之黎元。

  公子若問『是否救幼童』,便該先問『為何縱馬車失控』——正如秦若行仁政,何需用『鞭退馬車』的酷烈手段?」

  「昔者孔子過匡,匡人圍之五日,夫子猶曰『天之未喪斯文也』,是因他知『仁』如日月,縱有浮雲蔽目,不可自毀光明以逐暗!」

  「仁義之道,正在於『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惻隱。」

  「仁如織錦,每一線都需憐惜。義如琢玉,每一刀都需謹慎。那失控的馬車正如苛政,真要救幼童,該做的是拉住韁繩而非揮鞭殺人!」

  他直接選擇跳出此局,退而求其次。

  然而扶蘇的目光變得有些黯然,他也不傻,若是能拉住韁繩,何必再有此問?

  正是因為拉不住韁繩,才要抉擇。

  而這種情況,他若遇到,如何來得及拉住韁繩?

  淳于越更是冷笑,「此問難就難在來不及去拉住韁繩,只能鞭退馬車,若以此解,豈不叫那血屠贏了一籌?」

  「吾等如何再以仁義教公子?」

  周青臣此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

  「確實如此。」想了想他一咬牙,「吾也答不上來,這樣,吾叫伏勝來,伏勝學問精深,定能答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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