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偽冊堆階映血影,王念舊勛照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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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調糧來遲。「

  趙誠翻身下馬,玄色戰靴踏在望岳驛前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身上那件暗紅大氅隨著動作席捲飄落,拂過大鎧之上凝結的暗紅血色。

  那些血痂早已發黑,卻仍能看出濺落時的猙獰軌跡。

  他肅拜行禮,聲音沉穩如磐石,聽不出半分慌亂。

  嬴政坐在驛館前的廊下,指尖捻著一枚玉環摩挲,目光落在趙誠身上。

  不過月余未見,這小子竟似又長了些,肩背愈發寬闊,玄甲包裹的身軀如蘊著雷霆的山嶽。

  往那一站,周遭的天光仿佛都被吸了去,連廊下的日光都黯淡了幾分。

  他身上的煞氣比破邯鄲時更重,那是屍山血海里浸出來的沉鬱,單是靜靜站在那裡,都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仿佛眼前不是一人,而是整支踏碎韓趙的血衣軍。

  嬴政看了他許久,才緩緩抬手指向驛館外的囚車。

  那裡,昌平君被粗麻繩捆在木架上,曾經光鮮的錦袍早已被血浸透,與皮肉粘連在一起。

  背上的鞭痕縱橫交錯,有些地方深可見骨。

  他身後的一排力士的大槊之上,還挑著十幾個楚系官員,個個被打得像血葫蘆,有的垂著頭不知死活,有的還在微弱地呻吟。

  更觸目的是囚車旁的木桿上,串著一串串發黑的首級,風吹過時,髮絲飄動,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些,是怎麼回事?」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目光掃過那些血人和首級,最終落回趙誠身上。

  趙誠緩緩直起身,玄甲上的金鱗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他側身指向昌平君,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臣聽聞竟然有血衣軍剋扣出巡隊伍的糧草,於是立刻徹查,結果查出,是昌平君聯合部下,偽造糧冊、私扣物資,意圖栽贓血衣軍。」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些血人:「更甚者,他們還聯絡了江湖刺客,想趁陛下出巡至邯鄲外時襲擾王駕,嫁禍臣護衛不力。

  幸得被臣提前察覺,將其一網打盡,人證物證俱在。」

  「此事由傳訊的黑冰台秘士親自審訊,證據確鑿。」

  說著,他抬手示意。兩名身著黑衣的黑冰台秘士立刻從隊列中走出,手裡捧著一卷竹簡,躬身遞到嬴政面前。

  「陛下,」左側的秘士沉聲道,「此乃審訊郁遜的供詞,從其口中得知昌平君等人的全盤計劃,臣等可作證詞屬實。」

  嬴政接過竹簡,緩緩翻開泛黃的竹片。

  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清晰,詳細記錄著昌平君如何策劃剋扣糧草、偽造證據、聯絡刺客,甚至連他們在邯鄲府邸中的密謀細節都一一記下。

  看到「襲擾王駕」四字時,嬴政的指節猛地收緊,竹簡被捏得微微發顫,眸中的寒光幾乎要溢出來。

  好大的膽子!

  趙誠適時補充道:「除了這些,他們還偽造了臣的爵印,篡改各城糧冊,將趙舊地的田宅糧草都『分賞』給血衣軍將校,想坐實臣結黨營私之罪。」

  話音剛落,兩名血衣軍便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上前,打開箱蓋。

  裡面堆滿了成冊的竹簡,最上面幾本的封面上,赫然蓋著偽造的「少上造」印鑑,硃砂色澤鮮亮,印文模仿得惟妙惟肖。

  旁邊還放著幾枚銅印,形制與趙誠的爵印差的很遠,邊緣的磨損痕跡十分刻意,但內里紋路種種,印出來卻與真實一般無二。

  畢竟趙誠的爵印,都曾是昌平君親自擬的。

  偽作的這般真實,才是正常。

  「這些是從尹常等人家中搜出的偽冊,還有幾個主謀,也一併帶來了。」

  趙誠又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幾個將領,他們個個面如死灰,身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嬴政放下供詞,拿起一本偽冊翻看。

  冊頁上記錄詳實,哪日分了哪戶的良田,哪日賞了哪城的糧草,受賞的血衣軍將校姓名、軍職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領賞人」的畫押。

  若非他深知趙誠的性子,又見過真正的封賞名冊,怕是真要被這以假亂真的伎倆矇騙。

  越看,嬴政的臉色便越沉。

  他將偽冊扔回木箱,發出「啪」的聲響,目光落在囚車中那個半死不活的身影上。

  昌平君,曾是他倚重的宗親,做了多年相國,處理過無數朝堂要務,怎會糊塗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昌平君,」

  嬴政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好歹做了多年相國,輔佐寡人親政,也算有功。

  可你看看你如今的作為。

  剋扣寡人糧草,私造爵印偽作軍冊,甚至勾結刺客襲擾王駕……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囚車裡的昌平君像是被這聲呵斥驚醒,他費力地抬起頭,血污糊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求生的光芒。

  他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麻繩死死捆住,只能發出嗬嗬的嗚咽:「陛下……臣知錯了……臣是一時糊塗啊……」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混著血沫子:「臣就算……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臣是昌平君!

  是嬴氏宗親啊!

  陛下看在同宗的份上,饒臣這一次……饒臣這一次吧!」

  他拼命扭動著,背上的傷口被扯裂,血水流得更凶,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嬴政,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嬴政看著那個曾經風度翩翩的宗親,如今卻像條喪家之犬般搖尾乞憐,沉默了許久,眸中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想起多年前,長安君成蟜叛亂,是昌平君帶著兵力死守咸陽宮門,劍刃上的血映著宮燈,硬是撐到了他調兵回援。

  想起嫪毐之亂時,也是昌平君坐鎮相府,查封嫪毐黨羽的府邸,將那些散亂的罪證一一整理成冊,讓他得以乾淨利落地清算叛亂。

  那時的昌平君,穿著錦紋朝服,站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眉眼間是世家貴胄的從容,也是輔佐君王的篤定。

  他也曾是意氣風發的肱骨之臣。

  何時變成了如此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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