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終悟迷局皆是戲,深山困死寸心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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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煩烈派出的斥候很快消失在迷霧之中。

  兩支隊伍,每隊十人,沿著之前反覆確認過的安全路線,小心翼翼地向後方摸去。

  領隊的是部落里最有經驗的斥候老手,在這片山林里打獵多年,老馬識途,誇張點說,閉著眼都能分辨方向。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停。」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猛地抬手,身後的九人立刻蹲下,弓弦半拉,箭矢指向四周的迷霧。

  「怎麼了?」領隊壓低聲音問道。

  「有東西。」

  前面那人緩緩蹲下身,撥開腳邊的枯草,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出現在眾人眼前。

  拉線。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條路咱們之前走過。」

  一個斥候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這拉線……之前沒有。」

  領隊沒有說話,順著拉線的方向看去,盡頭處藏著個簡易的一次性弩箭,木箭的箭頭泛著幽幽的藍色。

  淬了毒。

  「繞過去。」

  領隊沉聲道。

  眾人小心翼翼地跨過拉線,繼續前行。

  可沒走出二十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啊——」

  所有人猛地回頭,只見隊伍最後面的一名斥候已經倒在地上,一支短木箭深深插進他的肩膀,他正撕開衣衫,拼命綁住肩頭,但還是能夠看到,創口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黑色。

  「有陷阱!」

  「隱蔽!」

  斥候們立刻散開,各自找到掩體,弓弦拉滿,眼睛死死盯著四周的迷霧。

  可迷霧中什麼都沒有。

  沒有箭矢,沒有伏兵,沒有殺聲,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怎麼樣?」

  領隊低聲問。

  靠近傷者的斥候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聲音發苦:「箭上有毒,烈性的,已經不行了。」

  傷者的嘴唇已經變成了紫色,瞳孔開始渙散,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幾息之後,手臂無力地垂落,再也沒有動彈。

  「該死。」

  領隊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不解,「這條路咱們走過,陷阱早就被觸發乾淨了,怎麼又冒出來新的?」

  「會不會是……記錯了?」

  一個斥候小聲說。

  「不可能。」

  領隊斷然否定,「出發前我反覆確認過標記,這條路絕對沒錯。」

  沉默。

  迷霧中,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和幾個人粗重的呼吸。

  「繼續走。」

  領隊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冷靜,「領了死命令來的,不能退。都跟緊,踩著我的腳印走。」

  隊伍繼續前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所有人的腳步都變得更輕更慢,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地面和兩側的草叢,生怕漏掉任何一根拉線。

  可陷阱防不勝防。

  又走了不到百步,走在第三位的斥候突然腳下一空。

  地面塌陷,他的整條腿陷進了一個偽裝過的坑洞裡。

  坑底鋪滿了削尖的木刺,有一根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叫出聲,只是悶哼了一下,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周圍的斥候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從坑裡拉出來。

  小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如泉涌,而且,又是黑色的。

  「解藥。」

  領隊低聲說。

  有斥候掏出隨身攜帶的草藥,塞進傷者嘴裡讓他咀嚼。

  可那草藥嚼碎了咽下去,傷者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青,呼吸越來越急促。

  「不行。」

  那個遞藥的斥候臉色發白,「這毒……依舊不是咱們常見的那種毒,解藥根本沒用。」

  傷者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他低頭看著自己迅速發黑的傷口,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了某種平靜。

  「別管我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繼續走……完成任務……」

  領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走。」

  他的聲音沙啞,但腳步沒有停。

  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是煎熬。

  又一個人中了毒刺,倒在了路邊。

  又一個人踩中了絆索,被吊到了半空,胸口被隱藏在樹葉中的尖刺刺穿。

  又一個人……又一個人……

  二十個人的隊伍,走到目的地時,只剩下了六個人。

  而他們看到的景象,讓這六個倖存者的血液幾乎凝固。

  這是之前殿後部隊與血衣軍交戰過的地方,也可以說是匈奴刻意留給敵軍的陷阱區。

  之前探查時候,斥候們就在這裡發現了不少敵軍屍體,或奄奄一息,或早已暴斃。

  但是現在。

  地上空蕩蕩的。

  沒有屍體。

  沒有血跡。

  沒有戰鬥過的痕跡。

  只有被踩踏過的草地和被折斷的樹枝,證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屍體呢?」

  一個斥候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不對啊……之前這裡不少敵軍中陷阱半死不活?屍體去哪了?」

  「之前你探查這裡,確定那些傢伙真的死了嗎?」

  「當時那種情況,怎麼可能靠近探查,但我確實看到了他們臉色發黑……」

  「那敵軍把屍體收走了?」

  沒有人再回答。

  領隊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地上的痕跡。

  他找到了一處被觸發的陷阱。

  一根拉線被踩斷了,連著不遠處的一個簡陋木弩。

  木弩上的箭已經射出去了,落點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他走過去,拔出那支木箭。

  箭頭上乾乾淨淨,一絲血跡都沒有。

  他又找到了一處地刺陷阱。

  偽裝過的蓋板被踏碎,下面的尖刺露在外面,但尖刺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沒有肉,什麼都沒有。

  一滴汗水從額頭滑下,他很有耐心,仔細搜尋,時間緩緩流逝,他找到了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

  全是觸發過,卻沒有血跡的。

  領隊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個可怕的念頭正在他腦海中成形。

  「這些陷阱……」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根本沒有射中過人。」

  另一個斥候湊過來,低聲問:「隊長,您說什麼?」

  領隊站起身,臉色鐵青,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在演戲。

  那些慘叫聲、那些中陷阱的聲音,全都是假的!

  敵軍根本沒有中陷阱!」

  他指著那些被觸發的陷阱,聲音越來越大:「你們看,這些陷阱雖然被觸發了,但上面連一滴血都沒有!

  那箭射出去射中了什麼?

  空氣嗎?」

  斥候們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可……可是我們明明聽到了啊……」

  一個斥候結結巴巴地說,「那些慘叫聲,那些屍體,不像是裝的……」

  「不像?」領隊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苦澀,「這些陷阱都可能是被他們改過的,還有什麼不能裝的?」

  他環顧四周,迷霧翻湧,樹影憧憧,每一片陰影都像藏著什麼東西。

  「我們中計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絕望,「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在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他們不是被我們拖住的,是我們在幫他們演戲。」

  一個斥候結結巴巴地問:「幫……幫誰演戲?」

  領隊沒有回答。

  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走,回去稟報大人。」

  他轉身,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快!」

  回程的路同樣兇險。

  那些標記好像又變了一個樣。

  有些標記指向的路線上,出現了新的陷阱。

  有些之前沒有標記的地方,反而安全。

  領隊帶著隊伍七拐八繞,好不容易才走出了那片死亡之地。

  但又有兩個人倒在了路上。

  ……

  盧煩烈站在原地。

  巫煙在他眼前翻湧,昏黃的霧氣像一道永遠拉不上的帷幕,將真相嚴嚴實實地遮在後面。

  派出去的斥候已經走了很久,迷霧深處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沒有喊殺,沒有慘叫,甚至連一聲示警的號角都沒有。

  死寂。

  純粹的、讓人發瘋的死寂。

  這種安靜比任何激烈的戰鬥都更折磨人。

  戰鬥至少意味著還有對手,還有可以砍殺的目標,還有翻盤的可能。

  而寂靜……寂靜意味著對方根本不把你當回事,意味著你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意味著你只是一隻被驅趕的獵物,連被獵殺的價值都沒有。

  獵物。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盧煩烈的腦海,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猛地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想法甩掉。

  不,不可能。他是盧煩烈,是帶兵無數次衝破趙軍防線、繳獲無數戰利品的草原勇士,是一個部落的領袖。

  他怎麼可能成為獵物?

  怎麼可能被人像趕羊一樣趕進山里?

  可是……那些陷阱。

  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陷阱。

  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敵軍。

  那些恰到好處的追擊節奏。

  快了會把他們逼到絕路奮起反撲,慢了又不足以驅使他們不斷深入。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計算好的。

  盧煩烈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可越是不想,那些念頭越是瘋狂地往腦子裡鑽。

  「將軍。」

  拓跋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擔憂,「你的臉色不太好。」

  盧煩烈睜開眼,看著面前翻湧的巫煙,聲音有些發澀:「沒事。」

  拓跋孤走到他身邊,也望向迷霧深處,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將軍是在擔心那些斥候?」

  盧煩烈沒有說話。

  拓跋孤繼續說道:「我覺得不必太過憂慮。

  那些斥候都是部落里最有經驗的老手,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

  就算敵軍還沒走,他們也能應付,帶著情報活著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了一些:「而且,敵軍不是已經退走了嗎?

  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沒準過一會兒斥候就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是『敵軍已撤出山林,沿途無埋伏』。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沿著安全路線撤出去,回到草原上重整旗鼓。」

  盧煩烈看了他一眼。

  拓跋孤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樂觀,仿佛只要他這麼想,事情就真的會這麼發展。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或許那些敵軍真的已經走了。

  或許那些陷阱只是巧合。

  或許這一切真的只是他想太多了。

  一絲僥倖從盧煩烈心底升起,像一根細細的繩索,讓他從崩潰的邊緣稍稍拉回了一些。

  「也許吧。」

  他低聲說,像是在回答拓跋孤,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拓跋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肯定是的。

  將軍你就是太謹慎了,什麼事都想得太深。

  有時候事情沒那麼複雜,就是咱們想多了。」

  盧煩烈嘴角扯了扯,算是一個回應。

  然後,迷霧中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

  急促的、踉蹌的、幾乎是在奔跑的腳步聲。

  盧煩烈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射向迷霧深處。周圍的士兵也立刻警覺起來,弓弦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兩道黑影從迷霧中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是斥候。

  但只有四個。

  他們的衣衫被劃得稀爛,臉上全是泥土和草汁,嘴唇乾裂出血,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滿是尚未消散的恐懼。

  其中一個的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顏色發黑。

  那是中毒的跡象。

  盧煩烈的心猛地一沉。

  「其他人呢?」他大步迎上去,聲音低沉而急促。

  兩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其中一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死……死了……都死了……」

  拓跋孤從後面趕上來,滿臉驚訝:「死了?那條路線你們不是走過好幾遍了嗎?怎麼還會死這麼多人?」

  斥候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和恐懼:「不知道……屬下也不知道……

  原本沒有陷阱的地方,突然就冒出陷阱來了。

  拉線、毒刺、陷坑……到處都是,防不勝防。

  我們走一步探一步,還是躲不開……」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明明之前走過的時候,那些地方什麼都沒有。

  可是這次回去,陷阱全回來了。

  而且……而且比之前更多,更隱蔽,更狠毒。」

  拓跋孤的臉色變了。

  盧煩烈的臉色更難看,他的手緊緊攥著劍柄,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敵軍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即將爆發的東西,「敵軍中陷阱的痕跡呢?那些屍體呢?到底是什麼情況?」

  斥候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敵軍……敵軍的屍體不見了。

  一具都沒有。」

  「我們在交戰地點找了很久,地上只有我們自己人的屍體。

  那些之前被敵軍殺死的殿後士兵,全都死在那裡」

  「但是敵軍的屍體……」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一個都沒有。」

  「那些被觸發的陷阱呢?」盧煩烈追問,「有沒有射中人的痕跡?」

  斥候搖了搖頭,臉上的恐懼更深了:「屬下檢查了好幾處被觸發的陷阱。

  那些木箭上面……沒有血跡。

  地刺上面……也沒有血跡。

  許多的陷阱,雖然被觸發了,但根本沒有射中過人。」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悚:「大人,屬下懷疑……之前我們聽到的那些陷阱激發的聲音、敵軍中陷阱的慘叫聲,全都是敵軍故意做出來給我們聽的。

  他們根本沒有中陷阱,從一開始就沒有。」

  死寂。

  整個陣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到了斥候的話。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盧煩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是自信。

  是尊嚴。

  是作為一個草原勇士、一個部落領袖的全部驕傲。

  他想起自己之前說的話。

  「敵軍也被陷阱影響了,我們和他們消耗得不虧」。

  他想起自己下令繼續深入時的篤定。

  「再往前走走,就能找到蘭邪單那些叛徒」。

  他想起自己以為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時的那份從容。

  可笑。

  真他媽的可笑。

  盧煩烈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眼前陣陣發黑。

  盧煩烈覺得眼前的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

  是他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了。

  他想起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陷阱,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追擊節奏,想起血衣軍突然衝殺上來又憑空消失的詭異。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一幅他寧願永遠不要看清楚的圖畫。

  他的腿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塵土飛揚。

  周圍的匈奴士兵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們那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此刻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滿臉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原來……就是這樣……」

  盧煩烈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這陷阱……就是敵軍布置的……」

  「他們一直在演戲……把我們當傻子一樣戲弄……」

  「把我們從伏兵區逼退,一路趕進這片核心陷阱區……這原本是給他們準備的陷阱,如今被他們改了之後,變成了困住我們的毒籠……」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比恐懼更可怕的東西——絕望。

  「我們何其可笑……還以為在引誘敵軍兜圈子,互相消耗……」

  「結果呢?只有我們自己在被陷阱消耗……而敵軍就這樣……就這樣玩弄傻子一樣把我們逼進這裡……」

  「任由我們七拐八繞,把自己繞得迷失方向……

  最後他們從容撤走……留我們在這裡進退維谷,不上不下……」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翻湧的巫煙,眼中滿是自嘲和苦澀。

  「獵物……我們從頭到尾都是獵物……被人趕進籠子裡的獵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囈語的喃喃。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像一片被秋風掃落的枯葉,隨時都會被碾碎。

  拓跋孤站在一旁,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漿糊,怎麼也轉不動。

  蘭邪單呢?

  陷阱部隊呢?

  那些被他們一路追殺、一路咒罵的叛徒呢?

  「將軍……」

  拓跋孤的聲音有些發澀,「這陷阱是敵軍改的……那蘭邪單呢?陷阱部隊呢?」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緊:「他們……難道不是背叛了我們嗎?」

  盧煩烈沒有回答。

  拓跋孤追問道:「我們來的時候,不是一直在追蹤他們的蹤跡嗎?

  那些標記、那些痕跡,不是他們留下的嗎?

  如果不是他們背叛了我們,那那些痕跡……」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亂,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只要找到他們……只要找到陷阱部隊……

  他們熟悉這片山裡的每一個陷阱,肯定能帶我們出去……

  他們就是我們的希望啊……」

  盧煩烈緩緩轉過頭,看著拓跋孤。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疲憊和憐憫。

  「蠢貨。」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拓跋孤的心口上,「這陷阱既然都被人家改了,布置陷阱的人還能有活路嗎?」

  拓跋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們早就死了。」

  盧煩烈一字一頓地說,「死得乾乾淨淨,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虧我們還自以為是,把他們當做叛徒,以找到他們為目標不斷深入山林……

  把這些已經死掉的人,當做翻盤的籌碼……」

  「可笑……真他媽可笑……」

  拓跋孤的臉色變得慘白。

  死了?

  早就死了?

  他想起這一路上,他們一直在追蹤陷阱部隊的蹤跡,一直在咒罵那些「臨陣脫逃的叛徒」,一直在幻想找到他們之後如何報仇雪恨、如何把他們當炮灰……

  原來那些人早就死了。

  而他一直痛恨的、一直想要揪出來的假想敵,不過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甚至可能連屍體都不存在了。

  這種落差,這種荒誕,讓拓跋孤的腦袋一片混沌。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木樁,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圍的匈奴士兵也開始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陷阱部隊……全死了?」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出不去了……我們出不去了……」

  「閉嘴!」

  拓跋孤猛地吼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歇斯底里,「誰說我們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轉動。

  「雖然敵軍退走了,但我們一路進來的時候,是留了標記的!」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些標記是我們草原部落的暗號,外人絕不可能看懂。

  只要我們沿著標記原路返回,不就能走出去了嗎?」

  盧煩烈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難道沒聽到斥候說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那些原本沒有陷阱的地方,重新出現了陷阱。」

  拓跋孤的臉色一僵。

  「敵軍既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改掉我們的陷阱,自然也可以在我們來的路上恢復陷阱。」

  盧煩烈緩緩說道,「你現在回去,走的路依然還是布滿陷阱的。」

  拓跋孤沉默了。

  他知道盧煩烈說的是對的。那些陷阱不會無緣無故重新出現,那些標記也不會無緣無故消失。

  但他不甘心。

  「就算如此,」拓跋孤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不了我們拼著傷亡,用命填出一條路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說服盧煩烈,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有一萬多人,難道還趟不出一條路嗎?死一千人、死兩千人,只要大部分能活著出去,就值得!」

  周圍的匈奴士兵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變了。

  用命填?

  誰去填?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躲閃開來,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被犧牲的數字。

  盧煩烈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塵土裡,低著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發呆。

  拓跋孤焦急地等著,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終於,盧煩烈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死灰色,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什麼東西。

  不是希望。

  是認命。

  「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沙啞而疲憊,「傳令下去,全軍整隊,沿著來時的方向……趟路。」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士兵,看著那些驚恐、躲閃、絕望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苦澀。

  「告訴弟兄們,」他的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我們會活著出去的。」

  沒有人回應。

  只有巫煙在山林間翻湧,像一張永遠合不上的網,將他們死死罩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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