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群雄不識千鈞勢, 徒作風沙一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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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煙還未散盡。

  韓虎的銅鐧砸上鐵輪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沒有想像過的聲音。

  「當!」

  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水,沉悶,短促,然後就被吞掉了。

  沒有迴響,也沒有餘音。

  銅鐧停在輪緣上一剎那。

  像是砸在了某種不可撼動之物上。

  或者說,砸在了一座鐵山上門。

  他這把鐧砸碎砸爛過太多的東西,向來摧枯拉朽。

  可這一鐧貼上去的觸感是不可思議的。

  輪子一口吞掉了他的全部力量,又在同一瞬間全部吐了回來。

  那是一種反噬,將他的力量還回的同時,還帶著其本身攜帶的不可思議之動能。

  而且速度之快,爆發之突然,讓他有一種渺小之感。

  咯嘣!

  虎口在一瞬間炸開了。

  兩團血霧從手和鐧柄之間噴出來。

  雙臂從肩到腕,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筋腱都在同一瞬間被那股力量撕扯到極限,像五根手指同時被五匹馬拽向五個方向。

  銅鐧碎了。

  從握柄處開始崩解,裂紋從鐧身中部炸開,如樹根在泥土裡蔓延,一剎那遍布整個鐧身,然後「砰」的一聲,銅塊四散。

  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四面八方濺射。

  一塊拳頭大的碎片削過他左肩,帶走一塊皮肉,深可見骨。

  另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鑽進他右側肋骨,他只感到一下撞擊,來不及疼,身體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拋了起來。

  那股從銅鐧傳來的反震,被車輪的慣性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攥住他兩條胳膊,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甩出去。

  雙腳離地,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和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最嚴重的手掌已經徹底碎裂。

  這是一股什麼力量啊?

  他的腦海之中,只有茫然。

  像片被暴風掀起的樹葉,朝著後方墜落。

  後背先著地。

  沙地和碎石硌進脊椎兩側,疼得他整個人一縮。

  雙手撐地想起身,手掌剛按下去就軟了。

  手掌到小臂都是軟趴趴的,按不住。

  他用雙肘把自己撐起來半截,抬頭追視馳軌車。

  帶著一股絕望。

  那組被他砸過的鐵輪,連一道白印都沒有,呼嘯著朝東邊去,像是從來沒有被它砸過。

  他盯著那輪子看了兩息,瞳孔里映出飛速轉動的殘影。

  一圈,一圈,又一圈。

  「怎麼可能?」

  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磨。

  還沒來得及過多感嘆,他就看到了另一旁更加悽慘的惡來,這傢伙的情況比他更慘。

  整個人都軟趴趴的落在遠處,像是一個破麻袋。

  原來惡來的力量更大,斧子的結構卻與銅鐧不同,在切向輪子的時候,被其堅硬直接摧毀,惡來巨大的力量和馳軌車對沖,力量順著斧子跑偏。

  巨斧在輪緣上彈了一下,被捲入了輪底。

  鐵輪碾過斧面,將那柄跟了他十幾年的巨斧碾成了一塊扭曲的鐵餅。

  但惡來沒有鬆手。

  或者說來不及鬆手。

  他手還攥著斧柄末端,那股拉扯力大到他的身體根本無法抗衡。

  他整個人被巨斧拖向馳軌車,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沙土和碎石在他腳後炸開。

  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馳軌車的側面撞過去,像一塊被磁鐵吸死的鐵塊。

  嘭!

  他的身體帶著捲入輪底的巨大力量,撞上了馳軌車奔馳中的車身。

  而後一連串的噼啪聲響起。

  密集,短促,像爆竹在鐵皮上炸開。

  那是無數骨頭在斷裂。

  惡來那種魁梧的身軀,也扛不住這種偉力,半個身子幾乎都撞碎了。

  而後像個破麻袋似的飛了出去。。

  然後另一件東西找到了他。

  公孫丑的大刀斷成了兩半。

  上半截刀刃被崩飛之後在空中高速旋轉,像一隻鐵製的飛輪切開空氣,畫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終點是惡來的胸口。

  噗嗤一聲。

  斷裂的刀刃從他右側鎖骨下方斜切進去,切斷三根肋骨,穿過右肺,從右側肩胛骨下方穿出。

  刀刃卡在胸腔里,只露出後背上一小截刀尖,頂起一個包。

  惡來落地的聲音很重,像一袋糧食從車上扔下來。

  後腦勺磕上一塊石頭,但那一磕已經不疼了。

  碎骨和胸口傳來的劇痛把所有其他感覺全部淹沒了。

  他嘴張開,大口大口吐血,血是湧出來的,像一口堵了太久的井突然通了。

  血灌滿下巴和脖子,順著鎖骨往下淌,浸濕了他胸口的鬼面紋身。

  青黑色的鬼臉被血染成暗紅色,在血泊中扭曲變形,像在尖叫。

  惡來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縮成兩個黑點,盯著馳軌車遠去的方向。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困惑。

  「……這麼硬?」

  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後面都跟著一口血。

  他不理解。

  他一身怪力,修為不俗,巨斧沉重堅韌無比。

  劈開過石門、鐵甲、裝滿金條的銅箱。

  那把斧頭似乎從沒有過劈不開的東西。

  今天他用了最大的力,使出了全身的勁,斧刃劈下去,輪子上連鐵屑都沒掉一塊。

  他倒好,被撞了一下,就像是紙糊的似的爆裂了。

  斧頭被碾碎了,肋骨斷了,胸口被別人的刀刃貫穿了。

  而那輛車的輪子,停都沒停一下。

  這他娘的,誰出的斬輪的主意??

  惡來吐出最後一口血,嘴唇動了動,想再罵一句,但沒力氣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上插著的這把刀,嘴唇動了動,心中對於公孫丑的下場也是有數了。

  他咧了咧嘴,把頭偏向一邊,果然看到了在空中一邊飛、一邊噴血的公孫丑。

  惡來樂了。

  公孫丑飛得最遠。

  大刀橫斬向鐵輪輻條的瞬間,他的手腕就廢了。

  反震的力量從刀身傳到刀柄,從刀柄傳到手掌再到手腕,腕骨像被錘子砸中的陶片,碎成幾塊,巨大的力量傳導,讓他整個人翻飛出去。

  同時那把刀也瞬間斷成兩截。

  從刀身中段偏上三分之一處斷裂,那一截帶著他斬出去的全部力量、輪子反彈回來的全部反震,以及馳軌車本身的全部動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倒飛回來。

  公孫丑看到那道銀白色的弧光。

  是自己用了十幾年、睡覺都放在枕邊的那柄大刀。

  半截刀刃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像一輪彎月從天上墜下來,朝他自己飛過來。

  他人都懵了。

  他娘的,怎麼沖我來了?

  來不及躲。

  噗嗤一聲。

  刀刃從他右上臂肩關節往下兩寸的位置切了過去,像切豆腐一樣,沒有任何阻力。

  他甚至沒感覺到疼,只覺得右臂突然輕了,輕得不正常。

  低頭一看,肩關節往下兩寸,空空蕩蕩。

  斷口整整齊齊,皮、肉、骨、血管全在同一平面上斷開。

  血先是沒有出來,斷面的皮膚收縮了一下,然後血像被什麼東西推著,從斷面正中央噴出。

  手指粗的血柱噴出一尺多高,隨著他飛行的軌跡,在空中畫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疼在血噴出之後才到。

  像有人在他肩膀上點了一把火,燒穿了皮膚、肌肉、骨頭,從肩膀一直燒到脖子,又從脖子燒到半邊臉。

  公孫丑在空中飛行了很遠一段距離。

  天旋地轉。

  落地時噗通一聲,肩砸在沙土上,整個人像一個被丟棄的布偶,在地上翻了兩圈。

  第三圈時斷臂壓在了身下,疼得他整個人彈起來又摔下去。

  他側躺在沙土地上,斷臂朝上,血還在往外冒,但已沒有剛才那麼急。

  他用左手捂住傷口,手指掐進皮肉里想把血管掐住,但五根手指蓋不住整個斷面,血從指縫間往外滲,把手和手臂全部染成紅色。

  公孫丑的臉上是灰白色,像一塊被太陽暴曬太久而褪盡顏色的舊布。

  冷汗從額頭往下淌,跟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嘴唇在發抖。

  他的眼睛盯著馳軌車快速遠去的車身。

  「不可能……」

  聲音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的最後一口氣。

  「我的刀……都繃斷了……那輪子……一點事沒有?」

  這不全完了?

  另外兩人呢?

  他扭頭看去,看到了半死不活卻幸災樂禍的惡來。

  兩人對視,公孫丑也樂了。

  惡來不樂了。

  韓虎跪在沙土地上,雙肘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他依舊茫然的看著馳軌車。

  突然。

  「咔嚓」的一聲混雜在馳軌車的轟鳴中。

  連弩上弦的聲音,幾十聲接連響起。

  從馳軌車的弩窗方向傳過來,密集,整齊,像一整隊士兵在同時拉動。

  韓虎抬起頭。

  弩窗開著,那些黑色甲冑的護衛還站在車窗後面,手裡的連弩正朝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瞄準。

  一架又一架從窗口探出,弩身架在窗沿上,弩弦繃到極限,箭匣里的弩箭排得整整齊齊,箭簇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護衛隊們的右眼貼著望山,弩口從季縑的方向移開,轉向韓虎。

  手指搭在懸機上,扣了下去。

  「嗤嗤嗤」

  密集弩箭如雨。

  弩箭從車窗里飛出來,密密麻麻,像蝗群撲下,鋪天蓋地,遮住了前方一大片光亮。

  韓虎看到了弩箭的軌跡,也看清了那些黑點正以什麼樣的速度變大。

  他想躲,但身體已經不歸他管了。

  傷勢讓他連撐住地面都吃力,雙腿還在發軟,膝蓋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避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他閉上了眼睛。

  還他娘的有這種玩意,怕我死的不透啊這是……

  「噗。」

  一支弩箭從左側肋骨射進去,刺穿皮肉,釘入身體,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而後無數弩箭接連而來,沒入他的身軀。

  疼痛來得太密集,像一百把刀同時扎進身體,每一把刀都在不同的位置。

  韓虎的身體在弩箭的衝擊下往後一仰,然後朝前趴倒,臉埋在沙土裡。

  迅速沒了聲息。

  惡來已經站不起來了。

  弩箭飛來時他側躺在地上,還在大口吐血,胸口插著半截斷刀。

  一支弩箭正中額頭,箭頭入骨兩寸,血從箭杆兩側往下淌。

  他身體抽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最後彈了一下尾巴,然後徹底不動了。

  不遠處,公孫丑已經被射成了刺蝟。

  這一切都是電光火石之間開始和結束的。

  前後不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

  景桓站在遠處,瞪著一雙眼睛,愣怔的看著這一切。

  那三個傢伙,本身就很魁梧的傢伙衝上去,就像是被山撞了一下似的飛回。

  而馳軌車毫無所覺,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迅速遠去。

  他從低洼地衝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短戟,準備在韓虎他們砸開缺口之後接上去的。

  但他還沒動,三人已經廢了。

  他本來還想衝過去搶救一下。

  結果就聽到了弩箭的聲音。

  幾十支弩箭從馳軌車弩窗里同時射出,像一整匹布在耳邊被撕開。

  下一刻,弩箭鋪天蓋地,朝著韓虎、惡來、公孫丑墜落的方向覆蓋下去。

  黑色的箭矢在空中織成一片密集的網,暮色從箭與箭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急速移動的碎影。

  景桓的腳步驟停。

  咽了口口水。

  搶救不了了。

  他那短戟還舉在手裡,身體已經僵硬住了。

  腳掌碾進沙土,碾出一道半尺深的溝,整個人像一匹狂奔的馬被猛地勒緊了韁繩,前蹄揚起,後蹄剜地。

  他盯著那片被弩箭覆蓋的區域。

  三人趴在地上,身上釘滿了箭,像一隻被亂箭穿身的野豬。

  弩箭還在射。

  像是生怕三人沒死透一樣。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直到那片沙土地上插滿了箭杆,密密麻麻,像秋收後的麥茬,看不到地面的顏色。

  景桓臉頰抽動,默默把短戟放下來,開始快速後退。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後背冒出來。

  韓虎、惡來、公孫丑。

  三個人,三柄重刃,三個在江湖上數得著的高手。

  眨眼間,沒了。

  到底是誰出的主意去斬輪的?

  這他娘的不是送死嗎?

  現在或許只能寄希望於那些輕功超群的刺客了。

  他目光轉向另一邊,看向另外一組。

  結果發現,另外一組情況也不太樂觀……

  ……

  叮鈴!

  隨著警示銅鈴的響聲貫穿馳軌車的前後車廂。

  車廂兩側的弩窗同時打開了。

  整列車廂從頭到尾,每一扇弩窗都開到了最大。

  鐵框上方彈出支撐用的卡榫,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嗒」聲,像一個信號。

  弩窗後面,一張張被黑色甲冑包裹的臉露出來,目光穿過曠野上的風沙,鎖定了從兩側逼近的身影。

  護衛們沒有喊叫,沒有慌張,一切都沉默而有序。

  從發現埋伏到取出連弩到開窗布防,動作快得像排練過千百遍,每一個環節之間沒有一息的停頓,像是十幾個人共用同一個腦子。

  執行同一個指令。

  鎖定目標,扣弦,放箭。

  墨七在頭車裡沒有發號施令。

  不需要。

  護衛隊有自己的編制,有自己的隊正,每個隊正管自己那一節車廂的弩窗。

  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連弩端起來,什麼時候該把手指搭上懸機,什麼時候該激發。

  這些東西在武安訓練營里練了千百遍,從白天練到黑夜,從晴天練到雨天,練到整套流程刻進骨頭裡,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右側第三節車廂的隊正叫趙令,原本是秦軍弓弩手出身,入墨閣之後第一批接受連弩培訓。

  他的左手搭在弩窗邊緣,右手托著弩身,弩托抵在肩窩裡,右眼貼著望山,從左到右緩緩掃過車外的曠野。

  他的目光在一塊土坎上停住。

  那裡有人,不止一個,正在高速移動,朝鐵軌方向衝過來。

  「右側,三人。」

  趙令的聲音穩定而短促,隔著車廂壁,左右相鄰的護衛都聽到了。

  他們同時將弩口轉向右側,手指搭上懸機,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季縑是第一個出現在右側護衛視野里的。

  他的速度快到讓趙令的第一反應不是扣弦,而是確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人。

  那灰白色的虛影貼著地皮在飛,衣袍被風扯成一條線,頭髮全部向後貼著頭皮,腳底下沒有任何聲音,像一片被狂風卷著跑的落葉,斜插著鐵軌的方向,每一息都在極速縮短與馳軌車的距離。

  趙令的右眼眯了一下,手指沒有動。

  太遠了。

  連弩的有效射程在十丈內能保證準頭,超過十丈,弩箭的軌跡會受風力影響,偏差大到不如不射。

  他在等。

  等那個人進入十丈的線。

  季縑沒有減速。

  他從低洼地斜插過來,路線是一條淺淺的弧線,繞開了重刃者的衝鋒區域,從側方接近鐵獸的前段。

  他的腳尖點過枯草叢,點過沙土地,點過碎石堆,每一次觸地都輕得像蜻蜓點水,揚不起一粒灰塵。

  他的眼睛在掃路過的每一節車廂。

  整個人像風一樣掠過去了。

  他似乎很自信自己的速度,所以並未對馳軌車之中的護衛多注意。

  而此時的距離。

  十丈以內。

  趙令的食指扣了下去。

  「嗤!」

  一聲破風響聲。

  弩箭以極快的速度追襲而去,直逼其後心。

  趙令都打算收起連弩了。

  卻見那傢伙竟然如同落葉一般飄動了一下,本來必中的弩箭與其擦身而過。

  「咦?」

  這能沒中?

  趙令十分詫異。

  而季縑也是臉色大變。

  但來不及他多想。

  右側三四五節車廂的弩窗同時射出一排弩箭,每架連弩五支,十幾架就是五六十支。

  弩箭離弦的聲音擰成一股,像一匹整匹的布帛被人從中間撕開。

  尖銳,乾脆,不給人任何反應的餘地。

  箭矢在空中鋪成一道斜線,封住了季縑前方的所有空間。

  不是瞄準他一個人的,是瞄準了他前方三丈範圍內整片區域的。

  封殺。

  五六十支弩箭從季縑面前飛過,最近的一支擦著他的鼻尖過去的,箭簇帶起的風割短了他臉側的一層碎發。

  季縑如臨大敵。

  他的路線開始變了。

  他的身體在幾乎沒有減速的情況下向右折。

  他避開了那排弩箭,而他離車廂的距離被拉開了一點。

  趙令的第二輪箭又到了。

  這一次更密。

  季縑沒有回頭看箭,他聽聲音就能判斷弩箭的分布。

  他的腳下變換了節奏,不再是均勻的點地,而是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像一個在暴雨中穿行的人。

  每一滴雨水都落在他的身側,沒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的衣袍被弩箭帶起的風扯出了幾個細小的破口,但他的皮肉上沒有任何新增的傷口。

  他再次調整方向,朝車廂貼近。

  這一次他靠近了兩尺。

  僅僅兩尺。

  然後第三輪箭把他逼退了四尺。

  季縑咬緊牙關,面色越發凝重了。

  「一支這種程度的連弩就夠難纏的了,這一車廂的護衛,人手一把!?」

  「那屠子就這麼有錢!?」

  ……

  另一邊。

  鄭棘的遭遇和季縑差不多,但更兇險。

  他的身法是蛇形的,刁鑽而詭異。

  不只是在平面上左右搖擺,還在垂直方向上上下起伏。

  他從不走直線,每一步的落點都跟前一步偏離至少兩尺,有時向左偏,有時向右偏,有時向前竄出一大步,有時突然矮下去半截。

  像一條在草叢裡受驚的蛇,身上沒有一塊骨頭是直的,但速度極快。

  這幾節車廂的護衛隊正叫王奔,和趙令一樣出身秦軍弓弩手,但打法比趙令更狠。

  他不封路,他追著鄭棘打。

  鄭棘往左偏,他的弩箭就往左追。

  鄭棘往右偏,弩箭就往右追。

  鄭棘矮下去,弩箭就壓低。

  王奔的望山始終咬著鄭棘的輪廓,一口都沒松過。

  鄭棘在第五次變向的時候,一支弩箭貼著他的肋部飛過去,箭頭刮破了他的皮袍,在皮袍上留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破口的邊緣幽綠。

  鄭棘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瞳孔縮了一下。

  選擇立刻遠離車廂。

  他突然反向彈射,從貼近鐵軌的位置一口氣退出十幾丈,退到了弩箭的有效射程邊緣。

  王奔沒有追射。

  出了有效射程,射也是白射,不如省著箭匣里的存貨。

  鄭棘在不遠處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馳軌車。

  那些弩窗還開著,弩箭還在裡面瞄著,隨時可以再射一輪。

  他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心中無語至極。

  「誰說側翼空虛的?簡直是鬼門關。」

  他啐了一口,低頭看去。

  右臂上有一道紅印,好在沒有破口,是被弩箭帶起的衣服刮的。

  如果那支箭再偏一寸,他的右臂現在就抬不起來了。

  生死難料。

  「這破玩意兒,」

  他低聲罵了一句,「怎麼這麼難纏。」

  「沒招了,先去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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