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金符宣道下雲巔,鶴馭乘風向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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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國腹地,青雲山。

  此山橫亘於楚地西南,峰巒如劍,直插雲霄。

  山腰以上常年雲霧繚繞,罡風凜冽,虎豹難攀,更遑論尋常凡人。

  偶有採藥人誤入深處,也只聞猿啼鶴唳,不見路徑,最終只能在山腳下的迷霧中兜兜轉轉,無功而返。

  然而在那萬丈絕巔之上,卻坐落著一座道觀。

  觀門不大,僅容兩三人並行,青石台階被千年風霜磨得溫潤如玉。

  可一旦跨過那道門檻,便能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氣象。

  殿宇雖不過三進,飛檐斗拱間卻隱有紫氣流轉,檐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的聲響清越悠揚,仿佛能滌盪神魂。

  正殿匾額上書「雲霄觀「三字,筆力雄渾,內蘊道韻,正是當年廣成子親手所留。

  觀內有一掌門,道號青玄真人,化神期修為。

  座下三位長老,亦是化神期。

  再往下,百餘名弟子列於兩側廂房與後山靜室之中,從鍊氣到元嬰,氣機交織,使得整座青雲山巔都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靈壓之內。

  此刻,青玄真人正端坐於正殿靜室之中。

  他身著一襲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鬚髮已見斑白。

  三百餘年的歲月雖未在他臉上刻下太多溝壑,但那一雙眸子深處,已沉澱著凡人難以理解的滄桑。

  在他面前,一方紫檀案幾之上,供著一幅畫像。

  畫中之人,廣額深目,道袍飄飄,眉目之間自有一股俯瞰天地的淡漠與威嚴。

  正是廣成子。

  青玄真人閉目吐納,周身靈氣如涓涓細流,在經脈中緩緩運轉。

  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三百多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個在山中迷路的採藥孩童,誤打誤撞闖入一間草廬,向廬中借宿。

  廬中道人便是廣成子。

  廣成子見他根骨尚可,卻不急著傳授道法,只讓他每日挑水、砍柴、清掃落葉。

  那一挑一砍,便是三年。

  三年間,廣成子不言不語,只是冷眼旁觀。

  直到某個雨夜。

  青玄道人在夢中悟道,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能引氣入體。

  廣成子這才微微頷首,留下一部道經飄然而去。

  後來,阿青進入此觀,供上廣成子的畫像。

  每有修為精進,便焚香參拜,而畫像之中,往往會傳來一縷神念,或指點迷津,或糾正偏差。

  正是靠著這隔三岔五的顯靈指點,他才能一路突破瓶頸,修至化神期,更收了這滿門弟子。

  只是到了化神之後,前路便如被濃霧封鎖,再無寸進。

  青玄真人心中清楚,想要更進一步,踏入那傳說中的仙人境界,終究還得落在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尊身上。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靜坐。

  忽然。

  嗡!

  案几上的畫像劇烈震顫起來,畫中廣成子的衣袍仿佛被無形之風捲起,獵獵作響。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金光自畫像中噴薄而出,將整個靜室照得如同白晝。

  青玄真人駭然睜眼,只見那金光之中,一道身影正緩緩踏出畫框,由虛轉實,由平面化作立體。

  那人廣額深目,道袍飄飄,與畫像上的廣成子一模一樣,與三百多年前草廬中的道人也別無二致。

  歲月在青玄真人身上留下了斑白的鬚髮和沉靜的道心,卻未在這位金仙臉上刻下絲毫痕跡。

  他依舊那般面容,那般淡漠,仿佛時間在他面前只是一條靜止的河流。

  青玄真人心中劇震,連忙從蒲團上起身,雙膝跪地,額頭觸及冰冷的青磚,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弟子青玄,拜見師尊!「

  廣成子大袖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青玄真人托起。

  他看著這個已顯老態的弟子,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緩緩開口:「青玄,為師有事要交代於你。「

  「師尊請講!「

  青玄真人垂首而立,語氣恭謹至極,「但有所命,弟子萬死不辭!「

  廣成子沉默片刻,道:「此事……可能會有危險,也有違你清修之理。

  你需離開青雲山,涉足人間王朝紛爭,沾染殺劫因果。「

  青玄真人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再度下拜,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師尊,便沒有弟子今日!

  當年若非師尊在草廬中點化,弟子早已是山間一具枯骨。

  師尊但有吩咐,不管什麼事,弟子都答應!「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卻也暗藏心思。

  三百多年修行,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採藥童。

  他清楚廣成子的身份,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天道聖人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

  自己卡在化神期巔峰已逾甲子,遲遲摸不到仙道的門檻,若能藉此機會立下大功,得師尊垂憐,賜下一縷仙緣,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廣成子看著他,微微點頭,又輕輕嘆息一聲。

  「你且聽好。「

  廣成子負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向那混沌不明的天機深處,「近來天道肅殺,劫氣漸濃,但原本的軌跡卻被攪亂。

  究其緣故,在於秦國過於鼎盛,與原本的天道軌跡嚴重不符。

  至今為止,秦國已吞併韓、趙、魏、燕、東胡五處疆域,草原匈奴也是即將覆滅,楚國和齊國早晚亦是其囊中之物。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青玄真人微微皺眉。

  他雖靜修山中,卻也對山下王朝更迭有所耳聞。

  沉吟片刻,他試探著問道:「師尊之意,是要弟子遏制暴秦?

  還是……去除掉那個傳聞中的邪修趙誠?

  弟子聽聞此人殺戮無數,以戰養戰,有違天道,早想下山除魔。

  只是礙於師尊當年有令,讓弟子清修,故而未曾妄動。

  如今師尊既然開口,可是要弟子……「

  他做了一個斬首的手勢。

  廣成子搖了搖頭,語氣凝重:「趙誠如今已是仙人實力,肉身成聖,更兼功德護體、人道氣運加身。

  你對付不了他,他自有其他人應對。

  你的對手,不是他。「

  青玄真人瞳孔微縮。

  仙人實力?

  肉身成聖?

  那個傳聞中的血屠,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那師尊要弟子做什麼?「

  「你要做的,「廣成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頓,「是幫助楚國,對抗秦國的侵略。

  不需要對普通士兵大肆殺戮,只需輔助楚國士兵抵抗秦軍,在關鍵時刻略微出手,扭轉戰局即可。

  此次對抗暴秦,乃是為天道撥亂反正,是順天而行,你不需要有壓力,更不必有心理負擔。「

  青玄真人聞言,緊繃的肩線頓時鬆弛下來,嘴角甚至浮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師尊放心!「

  他挺直身軀,眼中精光閃爍,「我青雲觀百餘名弟子,三名化神期長老,若論單打獨鬥,或許不及仙人,但若參與普通國戰,自然是輕鬆扭轉戰局。

  那些凡人士兵,刀弓劍戟,如何能對付得了道法神通?

  弟子只需讓長老們布下一座迷陣,或召來風雨雷電,便可讓秦軍十萬人馬寸步難行!「

  廣成子卻搖了搖頭,神色並未因他的自信而舒展:「還是要小心。

  如今不僅僅有趙誠是威脅,秦國麾下還可能會出現截教轉世之人。

  不過他們轉世重修,如今最多也不過是化神期修為,更有其他人在暗中幫助你們,問題應該不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有一節,你必須牢記。

  此番你該去和楚國王庭接觸,以他們為主,輔佐他們對抗秦國即可。

  不要獨自對秦國出手,那樣師出無名,反而容易落人口實,更可能提前引動殺劫。「

  青玄真人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弟子明白了。

  以楚國為旗號,順勢而為,暗中施法,既不沾因果,又能撥亂反正。「

  「正是此意。「

  廣成子微微頷首,身影開始變得虛幻,仿佛要重新歸入那幅畫像之中,「去吧,即日準備,前去幫一幫楚國。「

  「弟子遵命!「

  青玄真人深深一拜,再抬頭時,廣成子的身影已化作點點金光,消散於靜室之中。

  唯有案几上的畫像依舊微微發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境。

  但青玄真人知道,這不是夢。

  他緩緩起身,目光投向殿外雲霧繚繞的群山,百年清修之意在眼眸之中散去,化作了一抹肅殺。

  他大步邁出靜室,袖袍一拂,接連九道清越悠長的鐘聲頓時響徹整座雲霄觀。

  鐘聲九響,這是召集全觀長老與弟子的最高號令。

  不過片刻,三道流光自後山靜室破空而至,落在正殿之前。

  那是青雲觀三位長老。

  赤松長老、白鶴長老、玄鏡長老。

  皆是化神期修為,平日裡閉關潛修,非大事不出。

  此刻聽聞掌門鍾令,三人面色凝重中帶著驚疑,快步踏入殿中。

  「掌門師兄,何事驚動九響鐘?」赤松長老沉聲問道。

  青玄真人立於廣成子畫像之下,轉身看向三人,一字一頓:「師尊顯聖了。」

  「什麼?!」

  三位長老身形齊齊一震,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白鶴長老甚至上前一步,聲音都發了顫:「廣成子……廣成子師祖顯聖了?在何處?可是留下了仙諭?」

  「正是。」青玄真人微微頷首,將廣成子所言簡略複述一遍。

  三位長老聽完,面面相覷,隨即臉上皆湧起潮紅般的激動。

  玄鏡長老雙手合十,喃喃道:「金仙顯聖……金仙顯聖啊!三百多年了,師祖終於再度垂憐我青雲一脈!

  這是莫大的榮耀,更是我青雲觀揚名三界的大好時機!」

  「輔佐楚國,撥亂反正,順天而行!」

  赤松長老撫掌而嘆,「好!好!掌門師兄,此事當速速定下,不可遲疑!」

  就在長老們激動議論之時,殿外已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百餘名弟子從各廂房、靜室、演武場蜂擁而至,將正殿前的廣場擠得滿滿當當。

  這些弟子大多年輕,最小的不過十六七歲,最大的也超過甲子之齡,個個身著青雲道袍,背負法劍,目光炯炯,精氣神十足。

  青玄真人走出殿門,立於九級石階之上,俯視下方眾弟子。

  「弟子們,」他聲音不大,卻藉助化神修為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今日爾等師祖廣成子金仙顯聖,傳下法旨。

  令我青雲觀全體下山,入楚國王庭,輔佐楚王,對抗暴秦!」

  話音一落,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喧譁。

  「暴秦?可是那個四處征戰的秦國?」

  「除了那個,還有哪個暴秦?聽說他們滅了韓趙魏燕,又屠了東胡,如今連匈奴都要吞併,所過之處屍橫遍野,民不聊生!」

  「早就知道暴秦有違天道,虎狼之性,多行不義必自斃!如今師祖法旨一下,可不是報應到了?」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咱們就是替天行道的報應!」

  弟子們七嘴八舌,個個面色漲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在這青雲山上潛修多年,每日除了吐納練劍便是砍柴挑水,空有一身道法神通,卻連只妖獸都難得一見,早憋了一肚子勁。

  如今聽聞要下山參與王朝大事,對抗那傳說中窮兵黷武的暴秦,無異於少年英雄終於等到了仗劍除魔、揚名立萬的機會。

  人群中,一個築基期的年輕弟子擠到前面,滿臉憤慨地喊道:「掌門!弟子聽聞秦國有個叫趙誠的邪修,人稱『血屠閻羅』。

  所過之處血流成河,殺人如麻!

  聽說東胡十五萬大軍被他一夜屠盡,連魂魄都沒留下!這等魔頭,簡直喪盡天良!」

  旁邊一個金丹期的弟子也冷哼道:「不錯!那血屠趙誠,據說還是什麼秦國封君,以殺人為樂,以血衣為袍,死在他手裡的無辜百姓何止百萬!此等魔頭若不除之,天理難容!」

  「對!若有機會,弟子第一個就要弄死那血屠,替天行道!」

  「將他碎屍萬段,以祭那些無辜亡魂!」

  年輕弟子們越說越激憤,仿佛那血屠趙誠已是十惡不赦、人人得而誅之的蓋世魔頭,而他們便是要斬妖除魔的正義之士。

  人群中甚至有人拔出了法劍,劍鋒指向北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御劍千里,取那魔頭首級。

  青玄真人看著這群熱血上涌的弟子,並未呵斥,只是抬手虛按,一股柔和的靈壓擴散開來,將滿場的喧囂緩緩壓下。

  「肅靜。」

  他聲音沉穩,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血屠趙誠,自有其他高人應對,爾等的任務不是去尋他。

  你們的職責,是輔佐楚國王庭,保楚國疆土不被秦國侵犯吞併,讓暴秦的兵鋒止步於楚境之外。」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金仙法旨帶來的凜然天威:「雖說,我輩修士不該大肆殺戮凡人,沾染因果。

  但,暴秦無道,逆天而行,以戰火荼毒蒼生,以殺伐攪亂天機。

  此等行徑,已非尋常凡人國戰,而是天道之敵!

  必要之時,爾等亦可出手,誅殺秦卒,以正天道!」

  這番話一出,等於徹底解開了弟子們心中的束縛。

  原本修士參與凡間王朝戰爭,最忌因果纏身,更忌諱對普通士兵大開殺戒,以免道心蒙塵、天劫加重。

  但如今掌門親口定下「暴秦逆天」的調子,又點明這是「順天而行」的撥亂反正,那他們出手便不再是濫殺無辜,而是替天行道,是降妖除魔!

  「謹遵掌門法旨!」

  百餘名弟子齊齊躬身,聲震雲霄,個個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戰意。

  他們在這山上苦修多年,自覺一身神通法術無處施展,如同猛虎困於樊籠,蛟龍困於淺灘。

  如今竟得了「許可證」,可以放手施為,對抗的還是那「逆天而行」的暴秦。

  這讓他們如何不興奮?如何不激動?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讓那些暴秦的禽獸見識見識,什麼叫道法神通!」

  「青雲一出,暴秦當滅!」

  「他們仗著手中有刀兵,肆意殺戮侵略,可曾想到還有今天天道彰顯之日?」

  弟子們摩拳擦掌,有人已經開始檢查法劍符籙,有人低聲討論著該用哪道雷法破秦軍方陣,還有人興奮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楚國前線,大展身手。

  青玄真人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

  他轉身看向三位長老,沉聲道:「事不宜遲,即刻準備。打開青雲寶庫,取出所有法器、符籙、丹藥,分發下去。

  三日後,全體下山。」

  「是!」

  三位長老齊聲領命,化作流光分赴各處。

  三日後,清晨。

  青雲山巔,雲海翻湧如怒濤。

  青玄真人一襲青袍,立於觀門之前,身後是整裝待發的青雲觀全員。

  三位長老各率一隊弟子,法器光芒隱隱,符籙在袖中嗡鳴,百餘人匯聚的真氣波動,竟在山巔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青色光柱,直衝鬥牛。

  「出發,楚國集結。」

  青玄真人說完,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先行一步前往楚國王庭,拜會楚王,商議抗秦之策。

  赤松長老、白鶴長老、玄鏡長老對視一眼,各自大袖一揮。

  化神期的磅礴法力如潮水般湧出,化作三朵巨大的青雲,將身後百餘名弟子盡數裹挾其中。

  「起!」

  三朵青雲騰空而起,裹挾著百餘名熱血激昂的弟子,御空而行,向著楚國國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山風獵獵,吹動道袍翻飛,年輕弟子們站在雲端,俯瞰下方萬里山河,只覺胸中一股浩然正氣激盪不休。

  「援楚國,滅暴秦!」

  「撥亂反正,除魔衛道!」

  百餘名修士的呼喝聲被罡風吹散。

  但那股少年意氣和正義凜然,卻仿佛已先一步抵達了楚國的蒼穹之上。

  ……

  楚國國都,朝堂之上。

  死寂。

  不是尋常朝會那種因規矩而保持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生氣、只剩下沉甸甸的絕望在空氣中緩慢發酵的窒息感。

  楚王熊啟坐在王座上,身子沒有前傾,而是向後靠著,像一具被抽去了脊骨的皮囊癱在寬大的椅子裡。

  他的臉比前幾日更加陰沉,那是一種近乎於鐵青的灰敗,眼窩深陷,瞳孔里布滿血絲,仿佛已經數日未曾合眼。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回左邊。

  每一張臉都低垂著。

  每一雙眼睛都躲閃著。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人呢?」

  楚王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三分。

  「寡人問你們,派出去的人呢?」

  殿中鴉雀無聲。

  只有燭火在青銅燈台上噼啪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仿佛殿中站著的不是楚國重臣,而是一群被釘在原地的幽魂。

  「十幾個!」

  楚王猛地一拍扶手,那陰沉木製成的龍首扶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他霍然站起,身子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手指指向殿門方向,像是要把那看不見的北方一把攥碎。

  「十幾個頂尖高手!軍中宿將、江湖遊俠、府上門客!

  寡人把能請的都請了,能派的都派了!

  景桓、季縑、公輸垣……哪一個不是你們口中名動一方的人物?

  結果呢?!」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炸開,撞在樑柱上,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割在眾人的耳膜上。

  「結果呢?!」

  「一去不回!」

  「連個水花都沒打出來!」

  楚王在台階上來回疾走兩步,猛地停住,轉身俯視群臣,眼中燃燒著暴怒與一種被欺騙後的狂躁:「嬴政呢?寡人問你們,嬴政呢?!」

  景敏從隊列中硬著頭皮跨出半步,聲音發澀:「回……回大王,據咸陽傳來的消息,嬴政已經……已經平安返回咸陽宮。

  封侯大典……早已結束,趙誠受封徹侯,號血衣侯。

  嬴政……嬴政還賜了他擴地三百里、以縣立國、世襲罔替……」

  「夠了!」

  楚王一聲暴喝,景敏後半句話被生生截斷在喉嚨里。

  「平安返回?!」

  楚王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嘴角抽搐著,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寡人派了十幾名頂尖刺客去截殺,他平安返回?

  那寡人的刺客呢?!

  他們是幹什麼吃的?!

  難道是半路見了秦軍的陣仗,嚇得屁滾尿流,逃竄了不成?!」

  「大王息怒!」

  一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花白的鬍鬚抖個不停,「那些刺客……那些刺客的家眷皆在楚國,很多人都是世受國恩,對楚國忠心耿耿,絕不會臨陣脫逃。

  而且景桓、公輸垣等人,皆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一諾千金,既然接了王命,便是赴湯蹈火也絕不會退縮……」

  「不是逃竄?」

  楚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人耳膜,「那是什麼?!」

  他大步走到昭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曾給他帶來一線希望的三閭大夫,眼中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昭華!是你說的!你說馳軌車有弱點!

  你說它又長又笨,攔頭截尾便可令其停滯!

  你說半路截殺,天賜良機!

  這就是你給寡人的天賜良機?!

  十幾個頂尖高手,連個響動都沒聽見,人就沒了!

  這就是你說的弱點?!」

  昭華垂首而立,面色灰敗。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因為他無話可說。

  他確實說過那些話。

  他確實以為馳軌車是百輛馬車連成的鐵蛇,笨拙緩慢,停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他確實以為刺客們騎快馬從側翼衝上去,攔住頭車,便能將嬴政從車裡揪出來,一刀斃命。

  可他沒見過馳軌車。

  殿中所有人都沒見過。

  他們連那東西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便憑著「鐵馬車」、「載幾百人」、「不用馬拉」這幾個支離破碎的詞,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自以為是的幻象,然後將整個楚國的希望押了上去。

  現在,幻象碎了,連渣都沒剩下。

  「都是廢物不成?!」

  楚王見無人應答,暴怒更盛,一腳踹翻了身旁的青銅燈台,燭火滾落在地,將地毯灼出一縷青煙,「寡人養你們何用?!

  謀劃謀劃不行,刺殺刺殺不成!你們倒是說話啊!」

  殿中依舊死寂。

  昭華閉上了眼。

  其他大臣或低著頭,或望著自己的靴尖,或盯著那縷越燒越旺的青煙,仿佛那裡藏著能讓他們脫身的答案。

  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也想不通。

  十幾個頂尖高手,哪怕是去刺殺一位坐鎮軍營的大將,也該有來有回,有死有傷,有消息傳回。

  可這一次,那些人就像是憑空蒸發在了從咸陽到武安的那條路上,沒有廝殺聲,沒有回報,沒有屍體,沒有任何痕跡。

  仿佛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支車隊,而是一張來自深淵的巨口,無聲無息地吞噬了一切。

  楚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環視著滿殿文武,看著那一張張沉默如死灰的臉,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

  那是恐懼。

  「好……好……」

  他後退兩步,重新跌坐回王座上,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疲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刺殺不成,那你們說,現在怎麼辦?」

  無人應答。

  「趙誠對付不了,」

  楚王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每數一根,殿中的空氣便凝重一分,「嬴政在咸陽,銅牆鐵壁,黑冰台日夜守護,無從下手。

  韓、趙、魏、燕、東胡……

  四國加一胡,已經盡數覆滅。

  匈奴也是苟延殘喘,朝不保夕。」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下一個,」楚王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殿外那片陰沉的天空,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判,「就是楚國了。」

  「寡人問你們,」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卻不再暴怒,而是帶著一種窮途末路般的嘶啞,「楚國,怎麼辦?!」

  「說話啊!」

  「寡人要你們說話!!」

  滿殿文武,依舊一片沉默。

  不是不想說,而是無話可說。

  糧草、兵馬、城池、防線……

  這些詞在血屠的名字面前,蒼白得可笑。

  仙師都鎮壓了,刺客都蒸發了,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朝堂之上,壓抑到了極點。

  那是一種近乎於實質的絕望,像一塊巨大的磨盤,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緩緩轉動,隨時可能落下,將整座王庭碾成齏粉。

  楚王癱坐在王座上,雙手無力地垂在扶手上,眼神渙散。

  他望著殿中那些低垂的頭顱,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令人發笑。

  他笑了一下。

  笑聲乾澀,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就在這時。

  一道金光,自北方的天際破空而來!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個細微的光點,比晨星還要黯淡,可眨眼之間,便撕裂了雲層,拖拽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尾焰,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徑直朝著楚國大殿俯衝而下!

  「轟!」

  金光沖入大殿,掀起一陣狂風,一道光柱筆直地砸落在朝堂正中央的地磚之上,震得整座大殿劇烈搖晃,樑柱呻吟,銅鼎傾倒!

  「那是什麼?!」

  「糟啦!有妖孽!」

  「是不是血屠閻羅殺來了!」

  「護駕!護駕!!」

  「快跑,快跑啊!」

  殿中頓時大亂,群臣驚呼尖叫,抱頭鼠竄,有的鑽到案幾下,有的撲倒在地,有的連滾帶爬地向殿門涌去。

  楚王更是駭得魂飛魄散,一躍而起,連王冠歪了都顧不上,手腳並用地繞到王座之後,死死抓住那雕龍的椅背,只探出半張慘白的臉,驚恐地望向那團刺目的金光。

  「血……血屠殺來了!?」

  他驚的雙腿發軟,他能夠想到如此威勢的,只有那名震天下的血屠閻羅。

  那傢伙若是兵臨大殿,今日他恐怕人頭不保!

  無盡驚恐之中。

  金光漸漸收斂。

  煙塵散去,一個身著青色道袍、鬚髮斑白、面容清癯卻氣度不凡的道人,自光暈中緩緩顯出身形。

  正是青玄子。

  青玄子此時也很錯愕,本來想來一個拉風的出場,讓楚王知道自己的實力。

  沒想到反應這麼大,竟然全都嚇得屁滾尿流的,這是何意?

  自己出場明明仙氣飄飄,有這麼嚇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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