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將錯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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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2章 將錯就錯

  能忍住誘惑的都是聖人,任何誘惑都算。

  包括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軍功。

  反正張嶸忍不住,他在日本駐軍,不是操練水師就是造船,人都快淡出鳥來了,好不容易被官家聖旨差遣,率水師出港,若讓他只是隔著海不痛不癢轟幾炮,大抵是沒那麼便宜的。

  現在高麗國都被他占了,高麗國主被他抓了,但張嶸卻絲毫沒感到喜悅。

  他在等汴京官家處置他的聖旨。

  他很清楚自己犯了大錯,消息傳到汴京,官家一定勃然大怒,或許不一定會要他的命,但肯定不會輕饒了他,最輕也是降職或是罷官。

  他更意識到,兩萬大宋水師不能再動刀兵了,一旦他下令繼續攻打高麗國其他的城池,那麼這就不是一時衝動的問題了,這是拿著官家賦給他的兵權亂搞。

  更有可能會被汴京的朝臣們安上一個「意圖不軌」的帽子,那時眾口鑠金之下,官家就算不想殺他,也扛不住滿朝文武的壓力,張嶸脖子上的這顆腦袋可就真懸了。

  張嶸雖然衝動,但他終究是有理智的,於是他在攻占了開京後,一力壓下將士們繼續攻城掠地的請戰,下令全軍接管高麗國都防務後,便不准再動,哪怕高麗國組織的反抗勢力來攻城,也只准被動防守。

  占領高麗國十來天后,高麗國的王室和權貴們已組織起了反抗勢力,他們糾集了舉國的軍隊,還有民間地主武裝,紛紛向高麗國都城集結,看架勢是打著勤王的名號,奪回高麗國都城。

  看似強大的反抗武裝,張嶸卻並未看在眼裡,在他看來,這群連兵器都是五花八門,毫無章法的軍隊,對他的威脅還不如汴京的一紙聖旨。

  高麗軍隊要不了他的命,但汴京的聖旨是真要命啊。

  麾下的兩萬水師將士已開始變得不安,他們不理解張嶸的思路,不明白為何敵人都已在都城外集結了,而將軍卻依然下令按兵不動。

  於是兩萬將士的軍心出現了動盪。

  就在這內憂外患的時刻,張嶸終於等來了汴京的聖旨。

  聖旨是從海路來的,到了碧瀾渡後,通過皇城司秘密傳遞的消息,張嶸派出一隊人馬將宣旨的官員接進了高麗都城開京。

  宣旨官員進城的那一刻,張嶸鬆了口氣。

  終於解脫了,無論官家要罷官還是殺他,他都解脫了。

  跪在宣旨官員面前,張嶸神情坦然,渾身透著一股「活著很好,死了也行」的獨特氣質。

  然而宣旨官員接下來的話,卻令他非常意外。

  聖旨里並沒有宣布對他的處置,而是直接下令,張嶸率領所部水師兩萬將士,即日攻占高麗國全境,肅清國內殘敵和抵抗力量,並封鎖高麗國北部邊境,切斷其與女真部的所有聯繫。

  這道聖旨大出張嶸的意料,他原本以為等來的是官家的嚴厲懲罰,就算不當場斬首,至少也應罷免官職,押解汴京聽候發落。

  沒想到官家不按常理出牌,沒有對他做出任何處置,甚至連一句責罵他的話都沒有,而是下令滅掉高麗國。

  張嶸目瞪口呆跪在地上,半晌才回過神。

  許久後,張嶸終於想明白了。

  既然已經占了高麗國都,拿下了高麗國主,事情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當然只能將錯就錯,索性一口氣把高麗國滅了,也算是清除了一個敵人。

  不然還能怎樣?

  難不成做到這個地步,宋軍還要撤回去嗎?再把高麗國主放了,讓他滿懷怨毒,糾集兵馬北上幫遼國打大宋?

  張嶸更清楚,自己肯定打亂了汴京的戰略部署,今日這道聖旨,是官家和樞密院官員重新調整後的新戰略。

  原本宋遼之戰的主戰場是在幽州前線,如今他搞出了這樁麻煩,那麼只能將錯就錯,張嶸麾下的兩萬水師就別閒著了,把高麗國料理清楚了再說吧。

  張嶸想通之後,頓時感激涕零,面朝汴京方向三拜叩首。

  宣旨的官員將聖旨遞到他手上後,表情冷峻地轉告了官家的一句話。

  將功贖罪,不准再擅自行動,如若再犯,必斬。

  張嶸誠惶誠恐地應下,畢恭畢敬地送走宣旨官員後,張嶸的腰杆突然一挺,整個人恢復了精氣神,曾經曉勇兇悍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臉上。

  仰天長笑三聲,張嶸下令擂鼓聚將。

  「傳令,全軍集結,殲滅所有高麗國敵人,任何敢拿起兵器反抗我大宋王師的,皆是必殺之敵,一個不留!」

  「另遣五千兵馬北上,封鎖高麗國北部邊境,一隻耗子都不准通行。」

  遼國,上京皇宮。

  一場布局已久的屠殺開始了,就在這座皇宮內。

  耶律延禧秘密調遣三千皮室軍,埋伏在皇宮正殿外。

  而正殿內,遼國文武百官齊聚宮宴,喝酒吃肉,談笑風生。

  此時正是黃昏時分,今日的宮宴是耶律延禧賜下的。

  契丹人的宮宴,禮儀上沒那麼講究,甚至有點烏煙瘴氣。

  在座的遼國朝臣大多是粗魯漢子,平日裡還能人模人樣,一旦喝多了,就變得肆無忌憚了,當著耶律延禧的面調戲跳舞的宮廷舞伎,惹得舞伎們驚惶尖叫,而臣子們則放肆地哈哈大笑。

  而耶律延禧卻仿佛視若無睹,臉上一直帶著溫和的微笑,似乎已默許了臣子們的表現。

  蕭兀納和蕭奉先則一臉淡定,表情很平靜地與旁桌的朝臣對飲,閒聊。

  宴席過半,耶律延禧終於輕咳了一聲,站起身來,舉杯麵朝朝臣們。

  「耶律章奴何在?」耶律延禧開懷大笑幾聲,佯裝沒看到耶律章奴,在人群中四顧尋找。

  一道壯碩的身影站了起來,恭敬地朝耶律延禧行禮:「臣耶律章奴在此。」

  耶律延禧笑道:「不錯不錯,雖是季房之後,但也是我耶律家族的好子孫,好兒郎!」

  「來,與朕滿飲此杯,宋遼已開戰,前方戰事若不利,朕將來還要仰仗你來打敗宋軍,復我大遼的輝煌!」

  耶律章奴連道不敢,恭敬地舉杯飲盡。

  耶律延禧飲完後,又嘆了口氣,道:「宋國欺人太甚,我大遼本不欲與其計較,可他們卻步步緊逼,如今甚至想要占我疆土,滅我苗裔。」

  「可他們的火器實在太厲害,我大遼也拿不出好辦法,無數將士死在他們的火器之下,朕思來猶感痛心,朕————心力交瘁,真不想當這個皇帝了。」

  殿內喧鬧的場面陡然一靜,那些喝醉的,裝醉的,此刻都醒了,每個人都頗為意外地看著耶律延禧,然後思索他為何突然說出這句話。

  耶律延禧一臉憔悴的模樣,抬眼看著面前的耶律章奴,神情誠摯地道:「朕觀耶律章奴你龍行虎步,器宇不凡,如今麾下更是掌握著十萬兵馬,而且朕聽說你處事公正,朝中為你美言者甚多————」

  「耶律章奴,你好像————比朕更適合當這個皇帝。」

  「不如今日趁著滿朝諸公皆在,朕把這皇位禪讓給你如何?」

  說著耶律延禧站了起來,熱情地朝他招手:「來來,你過來,坐在這裡試試,朕看看你有沒有大遼天子氣度。」

  一席話聽得滿殿驚愕,耶律章奴更是惶恐萬分,急忙跪地道:「臣萬死!臣不敢!陛下喝醉了,請慎言!」

  耶律延禧無辜地環視群臣,道:「朕是真心想禪讓皇位,你們為何不信呢?諸公覺得,讓耶律章奴來當這個大遼皇帝如何?」

  群臣一驚,紛紛惶恐跪地。

  耶律章奴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事出反常必有妖,向來看重皇權的耶律延禧,今晚的宮宴上卻公開說要禪位給他,這簡直————

  不管他是真喝醉了說胡話,還是假意試探他的忠誠,這話都不好接。

  「臣,臣————請陛下回寢殿歇息,萬不可再說醉話,臣等惶恐!」耶律章奴顫聲道。

  群臣也跟著附和:「臣請陛下回寢殿歇息。」

  耶律延禧哈哈大笑:「朕沒醉,朕清醒得很,朕剛才說的不是醉話————」

  「諸公不知,大遼內憂外患,朕寢食難安啊!朕非常害怕,怕的不是宋軍擊敗我軍,攻占皇城,朕害怕的是禍起蕭牆,被人背後捅刀————」

  「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這個皇位,誰拿去朕都不在乎,耶律章奴,朕把皇位給你,求你收下好不好?」耶律延禧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他的眼睛明亮且清澈,一點看不出喝醉了的跡象。

  耶律章奴的三分醉意徹底清醒了,此刻他已意識到,耶律延禧確實沒醉,而他說的這些話,不一定是試探,也可能是攤牌。

  思忖良久,耶律章奴艱難地道:「臣,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耶律延禧的笑容漸漸變冷:「你怎會不明白呢?耶律章奴,你以回京養病之由,在上京串聯朝臣,拉攏皮室軍武將,常常與朝臣們私下聚會議事,為的不就是這個皇位嗎?」

  「其實不必那麼費盡心思,朕主動把皇位給你,省了多少事,來來,你坐上來,朕以臣禮事之。」

  耶律章奴臉色蒼白,手腳冰涼,腦子裡嗡嗡作響。

  在座的朝臣里也有不少人勃然變色,雙腿無法控制地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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