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深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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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深潛(中)

  12月30日。

  天氣預報難得準確了一次,最好的天氣在昨天,今日的天空布滿陰雲。

  張述桐走出家門,早飯難得沒有湊合,他找了一家羊肉湯館,據說喝了這種加了藥材的湯一整天都不會冷,他知道心理作用居多,也不怎麼喜歡羊肉的膻味,但還是去了。

  最有用的反倒是巧克力,他從貨架上拿了一堆結了帳,準備放到上船前吃。

  他在腦海中梳理著計劃,明天就是三十一號了,要上課還要舉辦晚會,自然不可能溜出去撈狐狸,後天是一月一號,路青憐要待在山上,接下來的幾天會降溫會下雪,那時候湖徹底結了冰,總以為時間寬鬆得可以,細想之下也只剩今天這個周日。

  他今天穿了一身連帽的衛衣,張述桐將帽子戴好,一個人默默嚼著口香糖,風吹過來,泡泡破了,他索然無味地吐掉用紙包好。

  等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路青憐已經等在那裡。

  張述桐莫名鬆了口氣。

  「胳膊怎麼樣?」

  「還好。」

  「吃飯了嗎?」

  「嗯。」

  如今他們的對話就是這樣了。

  路青憐擔心湖面結冰,可現在她自己就像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推開家門,裝備鋪了一地,張述桐依次介紹道:

  「……這是氣墊船,我租了電動的打氣機,等到了湖邊再充起來,這是橡膠槳,你也熟悉一下。

  「救生衣和救生圈,以防萬一用的,這是潛水服,一會你去房間裡試試,哦,你的頭髮最好提前綁起來。」

  路青憐今天依舊是長發垂肩。

  接著張述桐拿出地圖:

  「這次換個地方登船,儘量不靠近那片水域。」

  「什麼時候出發?」

  「相信天氣預報吧。」張述桐看了眼窗外,「現在剛出了太陽,等中午湖水暖和點再去。「

  現在是九點。

  這代表他們還有兩三個小時的功夫準備。

  張述桐坐在沙發上,忽然抓了抓頭髮,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快得措不及防,從進入派出所,到得出線索,再到鎖定沉船的地點,一切像是一眨眼的事。

  路青憐在房間裡換衣服,他仰頭看著天花板的頂燈,客廳里的暖氣燒得很熱,但不久後他們就要置身於冰冷刺骨的水下。

  冬天的湖水到底有多冷,張述桐並不清楚,昨天在船上他把手探出護欄試了一下,立馬打了個寒顫,還讓工作人員以為他大好年紀就要輕生。

  很快路青憐穿著黑色的緊身潛水衣從房間裡出來,她的體態修長曼妙,尤其襯托出一雙很長的腿。

  她托起腦後的長髮,無數根青絲從指縫間傾瀉。

  「怎麼樣?」張述桐問,「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不要湊合。」

  「還算合身。」路青憐對著另一件潛水服問,「你也下水?」

  「當然。」

  「你在岸邊等。」她皺起眉,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

  「我也會游泳。」

  張述桐把小學三年級在游泳館的證書拿出來。

  可路青憐根本不理他用來活躍氛圍的玩笑話,而是冷冷地說:

  「如果遇到當年的那種意外呢?」

  說得好像你不會遇到意外一樣。張述桐腹誹:

  「有什麼事起碼可以互相照應一下。」

  「在岸邊等我。」她緩緩重複道。

  氣氛就這麼僵了下來,明明還沒出發就起了內訌。

  真是冰冷又自負的女人。

  張述桐讓步道:

  「岸邊太遠,我不下水,只在船上等你,這樣可以?」

  路青憐收回冷硬的視線,半晌,她點了點下巴,算是同意。

  離行動還早,路青憐又回房換上了她自己的衣服,幾分鐘後,她穿著一件綠色的軍大衣出來,昨天張述桐讓她找一件最厚的外套,便是這件。

  張述桐燒開一壺水,給她倒了一杯,路青憐接過去道了聲謝,捧在手心裡。

  他們兩個人的記性很好,所以地圖看了一遍就記在腦子裡,便在沙發上沉默地坐著。

  張述桐提議要不要看會電視,得到的回應自然是拒絕。

  他搖搖頭不再說什麼,從手機搜出一篇救援的科普文章,權當臨時抱佛腳。

  不久後張述桐揉了揉眉心,他現在腦袋有些亂,總覺得什麼準備都做足了,又覺得什麼都差一點,他想找路青憐商量幾句,可抬起眼看她的時候,路青憐輕輕合著睫毛,似在休息。

  如昨天在醫院裡的姿勢,也許睡著了,也許並沒有。

  不算燦爛的陽光照在她臉上了,也只有這時候,路青憐身上的那層冰殼才會消融少許。

  張述桐看了一會,也緩緩合上眼。

  「……該走了。」

  耳邊響起一道淡淡的聲音,再睜開眼時,穿好潛水服的路青憐站在他面前。

  看看手機,定好的鬧鐘還沒有響,離約定的時間還差十分鐘。

  再看看窗外,天邊的雲層逐漸散去,終於露出了大片的陽光。

  是該走了,他揉了揉臉,眼神恢復了清明。

  張述桐找出兩瓶紅牛,丟過去說:

  「也許有用。」

  說著他啟開易拉罐,很想喝出幾分豪邁的氣勢,實際上並沒有,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身體裡積攢的暖意一點點褪去。

  路青憐似乎並不太習慣紅牛的味道,張述桐知道她吃到喜歡的東西時會眯一眯眼,可她只是大口將飲料喝完,像是吞服什麼必需的藥物。

  「晚上開個慶功宴?」張述桐擦了把嘴。

  路青憐只是把空了的易拉罐放在桌子上。

  他們兩個合力將裝備在摩托車上捆好,張述桐與路青憐咬住巧克力,放下了各自的頭盔護目罩。

  這次的登船的地點不在禁區,而在禁區靠南一點的位置,血液隨著引擎的咆哮聲一點點沸騰,中午十二點,他們在郊外停下車子。

  該說的話好像已經說完了,不該說的話本就要咽回肚子裡,接下來的忙得可以,張述桐教了路青憐給船充氣,自己則在船尾系好一根繩索。

  這是極為尋常的一天中的中午,歲末已至,他們像一對划船出遊的年輕男女,可這片湖上已經很久沒有私人的遊船了。

  出遊的人也不會臉上毫無笑容。

  張述桐看著路青憐默默將頭髮紮好,那頭長髮被她利落地盤在腦後,模樣和那次租假髮時差不多少,一瞬間張述桐有些恍惚,時間仿佛倒轉,他動了動嘴。

  「張述桐,你應該少猶豫一點。」路青憐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走吧。」

  手機打來一個電話,是清逸的。

  「我快到了哦,你們怎麼樣?」

  「準備上船了。」

  「剛才已經打了救護車的電話,說是有人溺水,」清逸說,「估計二十分鐘就會趕到,也就是說等時間一到,只要你們沒有上來,就會有人來救你們,當然,要是一切順利的話,那就多交一百塊錢的出車費和挨頓罵吧。」

  「好。」

  張述桐朝路青憐比了個手勢。

  等她先坐進船里,張述桐緊跟著邁了進去,擔心她直接划船走掉,氣墊船不算大,兩人對坐著划起橡膠槳,今日無風無浪,小船無聲地向湖心駛去。

  路青憐面朝湖心,由她掌握方向,朝著那塊礁石划去,張述桐看不到前方的情況,只好低頭盯著水面,水面盪開淺淺的波紋,一時間只有水聲。

  雖有陽光,可天光慘白,湖面便是渾濁而透明的顏色。

  一點點腥味鑽進鼻腔,目所能及的地方,除了水還是水,看不到野鴨也看不到魚。

  他們漸漸遠離湖岸了,張述桐計算著距離,大概有個十幾米的樣子,摩托車在視野里一點點縮小。

  路青憐右手的傷影響了她發力,她只好藉助整個肩膀划船,身子因此變得傾斜,儘管如此,船行進的速度還是比預想中慢了一些。

  「別勉強。」

  「還好。」

  又是這麼一句話,她那樣平靜地說著,整齊的髮鬢卻因汗水變得凌亂。

  四周安靜無比,再輕微的聲音也顯得高了許多,這時候湖岸上閃起一道手電,張述桐知道,是清逸到了:

  「對了,元旦的事忙得怎麼樣了?」

  路青憐卻沒有說話。

  她抬頭說:

  「陰天了。」

  張述桐也抬起頭,幾分鐘前日頭從雲層探出腦袋,幾分鐘後雲層平移,又把它死死地擋住,湖水的顏色便成了深青色。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好在水裡積蓄了足夠的熱量,兩人加快動作:

  「還剩多遠?」

  「四分之一。」

  湖岸的景象幾乎在視線中消失了,同樣的,在清逸的視角里,他們也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們停下船,開始做起最後的準備工作,路青憐脫下外套,露出了裡面的潛水服,那根綁在船上的繩索,另一端綁在她纖細的腰上。

  張述桐回過頭,那枚在照片上黑點狀的礁石,終於露出了真容,只剩十米的樣子。

  它崢嶸的表面空空如也,張述桐暗嘆一句果然,狐狸還是沉在了水裡,這片水域沒有太大的浪,幾乎等同於死水,也就是說雕像不會偏離太遠。

  船又劃近了一些,張述桐站起身,遠遠地扔出第二根繩索,繩索被他系成了一個圈,順利地套在礁石上。

  接著便輕鬆很多,他們收起船槳,拉著繩索將船向礁石靠近,張述桐看著視野里越來越近的黑色,不知道該不該希望航行中的最後一程圓滿結束。

  如果不順利就可以視為不詳的徵兆,然後掉頭回去。

  可從上船到現在風平浪靜,簡直順利的不得了,仿佛上天也希望他們把那隻狐狸撈上來。

  最終他們還是接近了,橡膠的船體碰到礁石,微微晃動了一下。

  張述桐解下手腕上的表,那是他十五歲的生日禮物,電子表,據說能在五十米深的水下正常運轉,一個很酷的男孩怎麼能沒有一塊表,於是當年喜歡得不得了。

  如今他沉默地將腕上的表扔給路青憐,路青憐則將船尾的救生衣扔給他,整個過程中他們沒有說一句話。

  她似乎到了現在還懷疑自己會下水。

  「一分鐘。」

  張述桐穿好救生衣,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

  「我不管你憋氣的時間有多長,每隔一分鐘就上來換一次氣,無論有沒有發現。」

  路青憐已經轉過身子,從她頭髮擺動的幅度來看,應該是微微點了下頭。

  她正做著小幅度的熱身運動,修長的身姿舒展開,張述桐不再說什麼,他直直地看著陰沉的天空,再回過神來時,耳邊響起路青憐入水的聲音。

  如果這是道別,那麼他們有意忽視了這一幕。

  湖面上盪開一道白色的水花,慢慢歸於平靜,路青憐就這麼消失在他眼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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