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張述桐同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67章 「張述桐同學」

  「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喝酒?」

  「只是想喝,張經理可以幫我去買些嗎?」

  「————好。」張述桐回過神,「喝什麼,啤酒紅酒還是白酒?」

  「我不懂酒,買什麼都好。」

  「我知道了。」張述桐遲疑道,「要不要一起去,對了,其實我還可以修改一下賠償書,島上的房子可以換成現金,我陪你離————」

  「我想在這裡待會,你或許不理解,但我在這座廟生活了二十多年,想看看它最後的樣子。」

  他們說話的時候,最後一塊瓦片從房頂上揭落,工人們拿著大錘,那座曾經束縛她的大殿在巨響中轟然坍塌,夷為一片廢墟,路青憐靜靜地看著窗外,沒有起身阻攔的意思。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切就這麼戲劇般地結束了。

  原世界線里,「八年後」的危機也該一併解除了,張述桐卻遲遲沒有邁開腳步,直到路青憐輕嘆口氣:「不要擔心我會報復誰,也不要擔心會自尋短見,我從沒喝過酒,但聽說喝醉了會讓人忘記一些心事,那就在忘卻中和它告別好了。

  ,「你————」

  「我會等你回來。」她聲音輕的像個女孩。

  張述桐點了點頭,不再猶豫,他忽然明白了路青憐的意思,她生來就是廟祝,她的母親是,她的奶奶也是,不知道傳了多少年,現在這座廟沒了,廟祝也不復存在了。

  路青憐是青蛇廟最後一任廟祝,在她二十三歲這年,壓在她肩上的那些東西隨著神廟一齊坍塌了。

  不會大哭也不會大笑,只會讓人迷茫得想要喝一杯酒,向過往的人生告別。

  張述桐幾乎是跑著出了院門,其實眼下哪還有院門,不如說跑出了一片廢墟,他手下有很多人可以使喚,本可以隨便安排一個人去買,可他想這瓶酒對路青憐的意義非凡,這句話路青憐沒有說,張述桐也沒有問,但他心知肚明,所以要買最貴的,還要以最快的速度回來,他一刻不停地跑到山腳下,一把拉開車門。

  「張經————」司機驚訝道。

  「開車,找一個最近的酒水超市。」張述桐喘著氣補充道,「儘快。」

  司機顯然想好好表現一番,張述桐剛拉起后座的扶手,身子就猛地向前一傾,這輛奧迪車先是漂亮地掉了個頭,接著司機一腳油門,六缸的引擎全力咆哮,載著他向城區趕去,比老宋那輛小福克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張經理這次回去又要升職了啊。」司機打聽道,「可我怎麼聽人說您打算辦完這件事就離職,留在公司多好啊,現在咱們集團正在擴張期,留下幫幫小姐豈不是更好?」

  「————再說吧。」

  「是我多嘴了,您這麼年輕,是該多在外面看看,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不是。」張述桐卻搖搖頭,「我是真不知道。」

  「張經理還不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男人卻當他開玩笑,「就算不留在公司,去提升下學業,考個編制,或者找個大企業積攢下經驗,不都跟玩似的————」

  張述桐心說很遺憾,你眼中年輕有為的張經理還要回去上學,也許明天這時候就會坐在教室里補作業,可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真的要回去嗎?

  兩側的街景飛速消退,司機很快跟著導航找到了一家超市,張述桐推開玻璃的門,看著櫃檯里的女人愣了愣。

  「是你啊。」

  他喃喃道。

  緣分就是這麼奇妙,女人已經忘了他,他卻記得女人,是山腳下那家小賣鋪的老闆,小賣鋪早就遷走了,聽徐芷若說搬去了城區,卻沒想到離山最近的超市還是她家開的。

  「買什麼?」

  「最貴的酒。」

  張述桐拿出錢包,抽出一沓紅色的鈔票拍在櫃檯上。

  老闆似乎沒見過這麼奇怪的要求,呆了一下,轉身嘀咕道:「這個?」

  張述桐也不懂酒,只是點點頭。

  「要不要煙啊小伙子?」

  「有沒有牛肉棒?」

  張述桐卻問。

  一瓶幾千塊錢的酒怎麼也要配上山珍海味,買這種酒的下一刻就會直奔島上最好的酒店,而不是幾根連酒的零頭都不到的零食,所以老闆險些以為自己沒聽清:「你要什麼?」

  「牛肉棒。」他輕笑道,「喝酒就要有下酒菜啊。」

  當張述桐回到山腳下的時候,只過去了半個小時,司機玩命似地踩著油門,有幾次差點就碰到別的車,放在平時他會心驚膽顫,可這一次卻恨不得自己上去開。

  「我送您上去?」司機將車子熄火。

  「不用,」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張述桐忽然說,「剛才謝謝了。」

  「這哪裡需要謝,本來我去跑個腿就行,還讓張經理親自去一趟————」

  「不,我是說,」他頓了頓,「我不準備走了。」

  「您不準備辭職了?」司機大喜過望,「我趕緊給顧總匯報一聲,哎,張經理,張經理————」

  可張述桐已經轉過了身子,他剛才在心裡算了筆帳,用一部分人生換來這條時間線的一切簡直太值了,不如留在這裡繼續新的人生,雖然少年時代已經過去,可這個世界還有個倒霉蛋陪著自己對不對?還有一個人的人生也作廢了七年。

  他這樣想著,踏上了入山口的台階,張述桐本來已經累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又吐得七葷八素,怎麼可能不累,可他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氣,行至半山腰時他抬起頭,眺望著山頂的那座廟。

  廟已經消失了。

  他臨走前現場幹得熱火朝天,各種機器嗡嗡作響,等回來時所有建築都被拆除,只剩一片斷壁殘垣,到處靜悄悄的。

  張述桐跨過一截斷牆,立刻捕捉到了路青憐的身影,她就在一片廢墟中間,依然靜靜地靠在那把椅子上,身姿端正。這個女人雖然很愛撒謊,可答應自己的話很少會做不到,她說了等他回來,就真的會坐在那裡等。

  張述桐提著那瓶最貴的酒,越過一塊塊磚石,他挑的是紅酒,因為想來想去路青憐都不是仰頭豪飲的性格,還是優雅點為好。紅酒五千,不清楚黑心的老闆有沒有加價,但根據冰露理論也許翻了五倍,甚至不清楚是不是假貨,但假貨也沒什麼,反正她喝不出來。

  張述桐走到路青憐身邊,因為找不到椅子,就直接坐在廢墟上,也不顧剛洗的褲子會被弄髒。他像說過無數次一樣輕聲說:「我回來了。」

  他走得太急,忘記買開酒器,沒有開酒器怎么喝酒?他犯了個天大的錯誤,所以張述桐取出酒瓶,砸在一塊磚頭上,飛濺的酒液很像是血。

  到處都是血,工人們躺在地上,鮮血從他們的鼻孔耳朵與嘴巴里流出來,與地上的灰塵和成了暗紅色的泥漿。

  這裡的所有人都死掉了。

  路青憐那張無暇的臉上也全部是血。

  她的身下散落著一根繩子,她早就知道,讓他出去買了瓶酒,所以有人活了下來。

  酒液已經淌光了,死寂中張述桐扔掉碎了的酒瓶,他伸出手,想為路青憐擦去臉上的血跡,可不等觸碰到她的臉,女子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這就叫救護車,」張述桐聲音顫抖著,「你現在怎麼樣?」

  路青憐沒有說話,她只是注視著張述桐的臉,那雙眸子終於不再漠然了,因為開始變得黯淡,她的聲音微不可聞:「你在哪?」

  「我就在這裡————」

  她聽到這句話便垂下了頭:「你該繼續留在這裡生活的————」

  「我也想的————」

  路青憐翕動著嘴唇,說得斷斷續續:「————你今年二十三歲,有一個很好的人生,何必一直被困在過去————何必救我————」

  張述桐不停地道著歉,也不停地用西裝的袖子擦著她臉上的血跡,可鮮血越擦越多,反倒讓那頭如瀑的青絲黏在了一起,看上去丑極了,他哽咽著住了嘴,只因路青憐又低聲問:「是第幾次?」

  「第四次。」

  「你說的那通電話,我猜不出具體的原因————但我————應該知道為什麼————

  」

  「嗯·眼前的世界開始顫抖了。

  快要來不及了,路青憐唇角流著血,說不出太多話,便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點在他的手背上,那隻手終於不再冰涼,而是一片溫熱,帶著鮮血。

  「張述桐同學————」

  她低低地喊道,可還是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睛,只有張述桐的手背上仍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一切都在顫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低下頭,得以看到了手背上一個沒寫完的血字。

  抱————歉。

章節目錄